第25章 欃枪大谳(上)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10:43 字数:6270

国庆节快乐!祝愿国家繁荣昌盛,因国庆节并不属于传统节日,故国庆节无番外,祝各位读者快乐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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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BGM:夜神泣 (夜神)-霹雳布袋戏]

瞿随恩的手刚按上刀柄,右腕便被人扣住了。

步挽意从后方贴近半步,肩头挨住她的后背。

她像是被身后涌来的人群挤了一下,一手扶住瞿随恩的肘弯,另一只手从下面绕过来,五指合在瞿随恩的手腕上。

两人的衣袖正好遮住交叠的手臂,从旁边看过去,只会以为待审人正尽职尽责地护着县尉。

腰间的油纸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松手。”瞿随恩说道。

“瞿大人,别急啊。”

鼓点正从彩台上传来。

步挽意说话时盯着翻卷的舞袖,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瞿随恩向前送了一寸肩膀。

扣在腕上的五根手指随即收紧。

步挽意的另一只手也顺势从肘弯移到她的上臂,扣的力道并不重,却把肩、肘与手腕锁成了一条动不了的直线。

瞿随恩的脚尖才离开地面,身后的重心已经压了过来。

她若拔刀,步挽意能先一步折住她的腕,她若沉肩撞人,这姑娘也只需向旁边一带,便能让她整个人失去平衡。

自己亲眼见识过步挽意的力量,瞿随恩很清楚,自己没有从这双手里挣脱出去的可能,所以她索性站稳了,微微往后偏头道:“为什么?”

“我的悬命,是保护瞿大人这个月都没有生命危险,”步挽意答得理直气壮,“我可没说过事事都听你的,对吧?”

“是天英星让你这么做的?”

“不是。”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步挽意顿了一下,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没有底气,赶紧补充道,“所以咱们一起看看不好吗?都接触这么一段时间了,我师——”

瞿随恩偏过脸。

“你什么?”

“我说,天英星,”步挽意目不斜视,“天英星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她干过草菅人命的事?”

“她三日前才炸死了好几个人。”

步挽意睁大了眼睛,“那他妈都是天罡地煞的人,不是该死的吗?这叫为民除害!”

“那你也算是了?”

“那倒不是……”步挽意答得太快,自己先噎了一下。

“那我……我和地煞那些人一样吗?”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又强行把声音提起来,“那不一样好吧!”

瞿随恩没有再同她争。

若这场大礼从一开始便有人排过,那张悬命护住的或许不只是她的命,还要确保她今日站在这里,把后面的事情看完。

台上的舞袖散开,沈永已经随着舞列转到了彩台另一侧。

她没再往这边看,仿佛方才那句无声的邀请只是瞿随恩看错了。

细乐后面又加进一阵急鼓,几名戴着兽面的伎人踩上木轮,在台沿追逐翻跃。

台下哄然叫好,一个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兴奋得直拍双手,险些把手里的糖人戳进旁人发髻。

瞿随恩看着那孩子,慢慢卸掉了向前挣脱的力道。

她确实不能在这里拔刀。

彩台周围已经围了几层人,后方百姓还在不断挤近,沿街摊贩为了多看一眼,也把货担向绳栏里拖。

礼台两侧本来留出的过道越缩越窄,几张卖茶的矮桌堵在西口,东边又停着装百戏器具的车。

一旦台上起火,几千个人同时骚乱,先被踩死的只会是最前面的孩子。

之前那些东西如果是天英星做的,故意让她认出来,显然另有所图,厨帐里的饭牌、药粉与坏灶一路把她领到这里,只为让她看见接下来的事情。

瞿随恩忽然明白,自己方才从后台赶来时,已经按照那条路的安排站到了一个极好的位置。

这里在彩台西侧,既能看见礼坛,也能看见陆旋夫妇所在的看台,离东西两条退路都不算远。

只要她不冲上去,便可以把整场戏从头看到尾。

那份周到反而令她更不安。

一名巡场弓手正沿绳栏挤过来。

瞿随恩没有挣开步挽意,只在对方经过时抬了抬下巴。

“把西口的茶桌撤掉,”她说道,“东侧器具车挪到墙下,过道再加宽几尺,叫带孩子的人别站在绳栏边,前排留出一段空地。”

弓手一愣:“可大典马上就要——”

“现在去。”

他看见瞿随恩的神色,立刻收声,招呼几名衙役往两侧走。

步挽意目送着那几名衙役,只在背后说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什么了?”

“没有。”

“那你还让人腾路?”

“因为你说想看看,”瞿随恩道,“看戏也得先给自己留条能走的路。”

步挽意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彩台上的兽面伎人滚下木轮,踩着鼓架翻了一周,落地时扯下面具,朝四面讨得满堂喝彩。

紧接着上场的是一个戴竿班,细瘦少年攀上几丈高的竹竿,在顶端倒立而行。

竿下的班主不断敲锣,锣声一紧,少年便在半空换一个惊险姿势。

百姓的头也跟着一齐仰起,惊呼一阵高过一阵。

看台边的官吏渐渐松了神色。

陆旋坐在右侧席位,每逢节目换场,便侧身同书吏说几句话。

姚玥双坐在他身旁,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的广袖衣裙,发间只簪了玉叶与一支细长金钗,她偶尔回应陆旋,更多时候在看台下百姓,神情温和。

钦天监的黑红长幡垂在北面高台四周,风来时一面面向外鼓起,将后方梁柱遮得严严实实。

几名监吏守在台阶下,站位齐整,彼此之间只容一个人穿过。

瞿随恩看过几遍,心里的不安一点也没有减轻。

她又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从哪一场百戏开始,附近屋檐上聚来了许多鸟。

灰雀挤在瓦沟之间,几只白颈鸽落在幡杆上,更多叫不出名的小鸟正绕着彩台盘旋。

鼓声屡次惊得它们拔高,飞出一圈以后却又落回来,像是台下有人不断撒着看不见的谷粒。

“鸟怎么这么多?”步挽意也看见了。

瞿随恩问她:“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师尊没告诉你?”

“她只……”步挽意下意识便要反驳,话到嘴边又觉出不对,气得在她腕上多加了一分力,“瞿大人,你套我的话呢?”

“你若没有话可套,你急什么?”

“我就是喊顺口了!”

两人身旁传来孩子的笑声,方才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姑娘指着她们,脆生生地问:“爹爹,那个白头发姐姐为什么抱着官差姐姐?”

她父亲赶紧捂住她的嘴,连声向瞿随恩赔不是。

步挽意低头看了看两人的姿势,稍稍松开上臂,扣着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有挪动。

她又向侧后方站了些,借瞿随恩的身体挡住自己,叫外人看不出半点钳制的意思。

“你别乱动,”她小声警告,“等看完了,我自然放开你。”

瞿随恩懒得理她。

戴竿少年平安落地,喝彩声还没散尽,场边忽然响起一串沉重的鼓点。

咚。

咚。

咚——

围在彩台外的百姓自发向两边让开。

一颗绘着金红纹样的龙珠从人群上方高高抛起,又被后方伎人以长杆接住。

龙珠一转,一颗硕大的龙头撞开彩幡,从东侧过道猛地探了出来。

龙口大张,红舌随鼓声上下翻卷。

它先贴着人群低掠一周,逼得前排众人齐齐后仰,又在一片惊叫中昂首而起,十几名壮汉托着长长龙身紧随其后,金鳞从摊棚与绳栏之间飞快穿过,时而盘起,时而直扑彩台,卷得地上花屑纷纷扬扬。

举龙头的是个肩背宽阔的男子。

一根黑布从他的眉骨绕过后脑,将双眼蒙得严严实实,他只穿一件露出双臂的短打,腕上缠着护布,每一次挑起龙杆,肩臂上的筋肉都会随之绷紧。

那颗龙头的分量远胜后段龙身,他单手换杆时却没有半点迟滞。

蒙眼似乎也没有妨碍他。

龙珠从左边掠过,他的脚便向左斜踏半尺,后方龙身才压低,他已经提前屈膝,把龙头送进下一道浪里。

几名舞姬正在侧台候场,龙首从她们裙边擦过,最近时只隔一掌,没有碰到任何人。

少女们的尖叫几乎压住鼓声。

蒙眼男子脚下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好似蒙眼的黑布不是博人眼球的把戏,而是他的眼睛原本就派不上多少用场。

龙头绕场一周,忽然伏在彩台前。

磬声从北面高台传来。

方才在台上预热的舞姬重新列队,从彩台两侧缓缓步入场中。

她们已经换过舞衣,绯色长裙外多了一层素白窄袖,每人左手横执一管朱籥,右手竖举饰着雉羽的翟。

舞列从两边合到中央,纵横相对,前后齐整。

最后一人站定时,几十双鞋尖恰好各自压住预先弹下的墨线。

方才追着舞袖叫好的百姓也渐渐安静下来。

鼓声转缓,埙与排箫在后方接入,舞姬们先将朱籥收在胸前,翟羽向外展开,随后齐齐屈膝,足尖轻点,脚跟虚抬,所有人的身形在同一声磬响里慢慢落下,又在下一节乐声中同时起身。

开、合、交、呈。

每一个舞容都走得极慢,

长长的雉羽随转身画出一圈圈弧线,舞列时而向中间收拢,时而分向四方,进退之间看不见一个人抢拍。

原本还盘旋飞跃的金龙也伏低速度,只绕着方阵外围徐徐游走。

这是佾舞的架子。

照陵并非京城,大典所用也没有照搬太庙礼数,只取了文舞的仪容,改成百姓看得懂的场面,庄重与热闹混在一处,竟没有多少冲突。

瞿随恩很快找到了沈永。

她已经站在舞列正中,那张脸抹过粉以后依然寻常,眉眼谈不上艳丽,身量却比周围舞姬高出许多。

若只看其中一个动作,她同旁人没有区别,可每当整列人完成一次开合,目光总会从齐整的雉羽间隙落回她身上。

旁人转身,她总把动作压在将尽未尽的一瞬。

等所有翟羽将视线引向左侧,她却恰好从右边长袖之后露出半张脸。

旁人的足音连成一处,她落下的那一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整座方阵却像被她踩稳了。

可她并未刻意抢到最前,也没有做出格外夸张的姿势,舞列每一次聚散,阵眼都在不知不觉中移向她脚下。

步挽意看得入神,扣在瞿随恩腕上的手都松了几分。

“跳得真好。”她低声道。

“你第一次看?”

“她以前又没在我面前跳过,”步挽意说完,赶紧找补,“也是因为我同天英星真的不熟。”

一声清越磬响掠过礼场。

舞姬们同时合起籥翟,分向两侧,沈永沿着让出的长路向前走,经过最前方两名舞姬时,将手中舞具分别交了出去。

窄袖从她臂间褪下,露出里面垂至脚面的绯红长袖。

鼓点沉了许多。

她抬起双臂,袖缘贴着木台向两边缓缓铺开。

后方舞姬也随之俯身,成片衣袖一层压过一层,如水从高处漫下,下一拍,沈永翻腕起身,长袖自腰侧卷向头顶,红色从素白舞列中骤然升起。

几名舞姬交臂成锋,又在她转身时压低身形,掌势向下,另一些人从袖中撒出一把金黄色的谷壳,风一卷,细碎的金光落满了彩台。

步履安徐,进退从容。

它取的是九功舞文德绥世的意思,舞容却早已顺着照陵百戏改过,台下百姓未必知道水火金谷的出处,只看见一幅幅景象随着长袖接连翻开,依然看得目不转睛。

金龙也在这时抬起头。

蒙眼男子托着龙杆踏上彩台边沿,龙身从分开的舞列之间穿过,金红鳞片贴着白袖疾驰,沈永始终走得很慢,长袖数次扫过龙背,每一次都只差一线。

龙越舞越快,她却仿佛站在急流中央,所有猛烈起伏都得绕着她的脚步改变方向。

台下的叫好声渐渐变成整齐的呼喊。

“起龙!”

班主一声高喝。

伏在沈永身后的龙头猛地抬起,她向后退了半步,足尖先点上一段压低的龙身,第二步落下时,整个人已经乘着升势跃起,绯红裙摆在半空展开。

蒙眼男子双臂上举,将龙头挑过肩顶。

沈永落在那龙的额头之上。

纸扎龙头连一道褶都没有压出来,她只用前脚掌踩住彩绘的额心,另一只脚稍稍后撤,身体随着龙首起伏轻摆。

风把她的长袖从两侧吹开,远远望去,像一只停在龙角之间的赤色飞鸟。

百姓彻底沸腾了。

“龙啊!爸爸你看!真的有龙!”

前排几个孩子挣开大人的手,追着龙影往旁边跑,幸而弓手已经按瞿随恩的吩咐清出一段空地,衙役张开双臂,把人流稳稳挡在绳栏之外。

茶桌也被撤到墙下,西边出口只剩几只来不及收走的空筐。

龙头跃下彩台,带着沈永从百姓头顶掠过。

她经过哪里,哪里的欢呼便猛然高起,龙身沿中央通道盘了一周,又折向北面主坛。

沈永在龙额上屈膝,起身,双袖随着动作从众人眼前掠过。

龙头转过主坛,朝右侧看台游去。

几名府役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子,陆旋身旁的书吏也站了起来,姚玥双仍坐在席间,直到龙头从栏杆外侧抬高,她才放下手中的茶盏。

沈永俯下身,朝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还没完全递到面前,姚玥双已经抬起了手臂。

两人的手腕在半空交扣,蒙眼男子于同一刻猛然挑杆,龙首向上跃起,姚玥双借着看台栏杆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被沈永从席间拉了出去。

“夫人!”

书吏失声惊呼。

陆旋的肩膀也在那一瞬绷紧,他很快看清姚玥双的姿势,抬起左手,将要冲上去的随员拦了下来。

素色的裙摆与绯红舞袖一同从看台前飞过。

沈永牵着姚玥双离开龙头,两人落在彩台中央,乐声恰在此时换节,姚玥双的鞋尖也恰好踩在第一声鼓上。

她没有舞姬那般繁复的步法,只随着沈永递来的袖势转身,换手,宽大的月白衣袖从身侧展开。

沈永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托肘后,带着她从盘回来的龙身下穿过。

台下方才的惊呼很快变成更大的喝彩。

瞿随恩却盯着两人的脚步。

姚玥双并不需要等沈永牵引,沈永才递出半截衣袖,她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转,她向后仰身时,沈永的手也提前托在了腰后。

两人有时隔着飞扬的舞袖看不见彼此,换位仍没有半点停顿。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至少这段舞,她们早已排过。

陆旋镇定自若,陆夫人又负责钦天礼百戏流程,瞿随恩只能将这份过于熟练的默契暂且压下,继续看向台上。

乐声渐渐收束。

金龙在两人背后昂首,龙身绕彩台盘成一轮,沈永向后错开半步,一手托住姚玥双的手腕,另一条长袖越过她肩头扬起。

姚玥双侧身前倾,广袖斜斜垂下,发间金钗正好压在龙首下方。

满台舞姬同时伏低,雉羽朝中央聚拢。

最后一声磬音落下。

台上的人与龙都停住了。

那幅画面美得叫人舍不得喘气。

“好!!!”

短暂寂静之后,喝彩像潮水一样拍向彩台。

有人把帽子抛上半空,孩子们抓起地上的花屑向前扬,拍着手连声叫好。

就在这片喧闹里,最先仰头的人忽然没了声音。

北面主坛最高处,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

他们分立在钦天监长幡两侧,暗红重袍从肩头层层垂下,身形高得远远超过常人。

笼状环冠罩在头顶,长帛从环中落下,遮住整张脸,先前垂幡与梁柱重叠,把两人严严实实藏在后面,此刻长幡被礼生向两边收拢,那两具巨大的红色轮廓才完整显露出来。

其中一人面前的红帛轻轻震了一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高处压了下来。

它不像人开口歌唱,更像一盘石磨在地底缓慢转动。

彩台边的酒盏同时荡开细纹,木架与旗杆也跟着微微发颤,低音尚未止歇,另一线极细的声音已经从上方浮出,清亮尖锐,像金属丝贴着每个人的耳后缓缓拉过。

两个声音彼此叠合,礼场四周仿佛还有更多看不见的人一同应和。

喝彩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最后一个孩子也收了声音,抓紧母亲的衣领,茫然望向主坛。

明雒从两名红衣侍卫之间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件黑底绛边的礼袍,双手拢在袖中,沿高处台阶缓缓上行,经过一层层供案与长幡,最后停在祭坛正中。

红衣侍卫的低声还在胸腔里震动。

明雒抬起一只手。

尖细泛音骤然断开,深沉底声也随之消失。

礼场鸦雀无声。

她看过面前数千张仰起的脸,唇边带着一点温和笑意,开口诵道:

【于铄昊穹,垂象有章】

【璿玑宵运,斗杓建方】

【鼍鼓逢逢,璆磬将将】

【籥翟既序,缀兆孔庄】

【絜兹牷牡,酌彼秬鬯】

【燔燎有煜,苾芬载扬】

【神其歆止,陟降坛场】

【镇兹祲沴,绥我烝氓】

【稼穑蕃庑,边圉宁康】

【介我景祜,大燕无疆】

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越过彩台与人群,清清楚楚落到了长街尽头。

礼生捧着金爵登坛。

明雒接过酒爵,先举至眉前,又将酒液缓缓奠入坛前石罍,浓郁酒香随烟气漫开,县令随即离开席位,双手举起盛着祭肉的木俎,躬身走上台阶。

明雒从俎中取下一片祭肉,投入铜炉。

油脂遇火,发出一声细响,白烟卷过她的袖口,两名红衣侍卫也在此时把面孔转向台下。

瞿随恩心里一沉。

他们看的不是祭坛。

守在主坛阶下的监吏也已悄然换过位置。

原本疏开的队列收拢了一些,东西两侧都有人握住兵器,只有中央留着一条正对百姓的长路。

一声柷响从乐棚传来。

琴瑟与埙声重新接入,送神之乐轻缓铺开,高台边的赞礼官展开长卷,拖长声音唱道:“送神——”

满场官吏肃立。

“百官庶人,稽首再拜——”

县令先在坛下跪了下去。

陆旋随之离席,整好衣摆,向祭坛俯身。

书吏、府役与县衙弓手一层层跪倒,离彩台最近的百姓看见官员动作,也连忙按着孩子伏低身体,更远处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跟着前方衣背依次跪下。

数千人的额头先后触到地面,衣袖与尘土摩擦成一片低低的沙响。

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退落。

瞿随恩屈膝的前一刻,步挽意的手臂忽然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腰肋。

“你做什么?”

“别跪。”步挽意低声道。

瞿随恩正要回头,视野却随着人群伏低骤然开阔。

彩台上的沈永没有跪。

姚玥双也仍站在她身前,只是已经松开相交的手腕。

龙头旁的蒙眼男子一手扶着长杆,身形笔直,更远处,卖香烛的妇人与茶棚下的灰衣伙计都没有弯腰,百戏班里也有人停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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