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醒来时,是被一阵滋滋的水声唤醒的。
那声音很近,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一寸寸浸进冷水。
每响一声,石室里便多出一缕潮湿白气,贴着地面缓缓散开。
姚玥双没有立刻睁眼。
后脑枕着一方叠起的薄毡,身下是硬得发冷的石榻,她先动了动手指,又慢慢屈起膝盖,随后才把眼睛睁开一线。
映入眼中的不是钦天礼的现场。
石顶很低,两盏油灯嵌在墙中,火苗被水汽压得朦朦胧胧的,正对石榻的方向只有一扇门,门闩落在外侧,门边没有窗。
空气里除了石室常有的霉味,还浮着硝烟、药草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衣袖从腕间滑落,动作顿时停住。
身上的衣物和装饰都不见了,换成一套浅青窄袖衣裙,质地普通,里外却十分干净,连脸上的脂粉也被擦去。
有人在她昏迷时替她换过衣服。
姚玥双一把攥紧衣襟,沿石榻退到墙角,脚跟碰到墙面以后,她才抬头望向水声传来的地方。
石室另一端凿着一道浅槽。
槽中盛满冷水,一个黑肤白发的小姑娘蹲在水边,雪白长发几乎全部浸了进去,她额上生着两根长角,手指化成几缕黑白细线,一端没入水中,另一端沿着石地向前延伸,缠在一个女人的手腕、腰侧与脚踝上。
每有一缕暗金色气息顺线流入石槽,水面便滋地冒起一阵白烟。
那女人坐在石台边沿。
浓黑长发越过肩背,一直垂到石台下方,她的身量远比沈永高,丰盈得近乎逼人的轮廓也再没有那副平淡骨架遮掩。
灯影落过胸腰,又在腹下勾出一道异于寻常女子的起伏。
辛照夜跪坐在她两膝之间,衣摆铺在地上,双手隔着一方叠好的软布按在下方。
她神情专注,指尖沿着经脉一点点向外引动,几缕淤积在腹间的白色线条被牵出来,又被夜衔雪用嘴接住,小家伙很急,也是左右摇晃着,恨不得马上吞进去。
这是一场灵力疏导。
可夜枕梦坐得实在坦然,长腿也只是随意分开,好像石室里从来没有第四个人,更不觉得这副身躯有什么需要避讳。
姚玥双的目光在石槽,辛照夜与那具身体之间来回停了几次,呼吸断了好几息,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永是女子。
那具躯体又与寻常女子不同。
辛照夜在替她疏理经脉时,她竟能如此毫无遮掩地坐着,更叫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还是水汽与昏灯之间那张脸。
眉眼浓丽,鼻梁挺秀,唇色在苍白面容上显得格外鲜明。
只消看上一眼,便不会再认错。
姚玥双的手指压进衣襟。
“大日……”她脱口而出,声音仍带着初醒的沙哑,“神女?”
夜枕梦没有理会她。
“这里还有一处。”辛照夜说道。
她两指并拢,顺着软布下方轻轻一挑。
一枚纠结成团的气结被黑白丝线裹着,从夜枕梦腹间啵地脱开,夜枕梦肩背骤然绷紧,直到那枚气结被投入石槽,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水面白汽大作。
夜衔雪被熏得直往后仰,仍牢牢攥住手里的线,“姐姐,好了没有?我嘴都酸了。”
“快了,”辛照夜抬起眼,看向墙角,“陆夫人,你的衣裳是我换的,原先那一身全是粘液,没法再穿,你的首饰和随身物我都放在那个木匣里,一件没少。”
姚玥双没有去取。
夜枕梦终于低下头,她示意辛照夜让开,赤足踩上石地,肩头薄衫随着起身向两侧滑开一些。
姚玥双当即偏过脸,闭上眼睛。
脚步声由远而近。
赤足落在石面上,本来应当很轻,石室太静,每一步却都像正踩向她收紧的心口。
片刻以后,热气压到面前,那缕檀香也忽然清晰起来。
“还是姚家手眼通天,”夜枕梦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落下来,“连正道盟内部流传的画像,陆夫人也能一眼认出……怎么,你拿到的情报里没有这一‘条’?”
姚玥双睁开眼。
夜枕梦已经俯身来到她面前,黑衣从颈侧垂落,长发也随之倾下,将两人圈在一片逼仄阴影里。
她的目光紧紧钉在那双眼睛上,再没有向下偏移。
“檄文上说,你惯以人相藏匿妖形,阴阳杂糅,气息足以乱人心神,”姚玥双贴着墙,一字一句说得平稳,“我原以为是正道盟憎你至深,笔下难免失了分寸……如今亲眼得见,才知道他们写得已经很留体面。”
夜枕梦挑了一下眉。
“你的意思是,我不像人?”
“人自知礼,也知廉耻,”姚玥双说道,“阁下形貌纵然近人,行止却已越出人伦,称一声妖女,或许还算客气。”
夜枕梦笑了一声。
她抬手捏住姚玥双的脸颊,拇指与指节稍一用力,便迫使那张脸抬了起来。
姚玥双立刻扣住她的手腕,想将那只手推开,可她越是挣扎,夜枕梦靠得越近。
檀香混着体温覆过口鼻。
那气息本该算不上浓,吸进肺里以后,却化成一阵细微酥麻,沿着脊背向下游走。
姚玥双呼吸一乱,膝弯下意识收紧,裙下两腿也轻轻并在一起。
这感觉……
她咬住下唇,指尖将夜枕梦腕侧的皮肤掐出深深的痕迹,依然阻不住那东西逼到眼前。
唇和那物间只余一线。
夜枕梦盯着她看了片刻,“还真是漂亮。”
捏着脸颊的手忽然松开。
压在面前的热意也随之退去。
姚玥双失去了支撑,手掌撑到地面,伏下身连着吸了几口气。
她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像是想分辨那缕檀香有没有沾上来,片刻后又立即停住。
她将两腿收得更紧了一些,抿平被咬出印子的下唇,才重新抬起头。
夜枕梦已经走回石台。
“小雪,清干净。”
夜衔雪嘟囔着抬起手,缠在夜枕梦身上的细线逐一松开,卷走肩背与腰侧残留的水汽。
辛照夜从石台后取来一件黑色长裙,夜枕梦当着姚玥双的面从头套下,束紧腰带,又披上外衣。
柔软衣料遮住了大片皮肤,却没有真正削弱那副身体带来的压迫,长裙沿腰腹垂下,走动时仍会被身体本来的形态挑出一道不易忽视的波浪。
夜枕梦自己全不在意,只把湿发从衣领中拨出,重新坐了下来。
“谈正事以前,我还想问陆夫人一件事,”她整理着腕间衣袖,“送神礼上,满场的人都跪了,你为什么还站在台上?”
姚玥双刚刚平复的呼吸停了一瞬。
“百戏尚未退场,我以为领舞还有收尾,乐声突然停下,我回头去看少监大人,尚未来得及随众行礼。”
“我松开你以后,明雒连那句话都说完了,头发也已经红了,”夜枕梦道,“陆夫人还没有来得及?”
姚玥双停了一下,“当时场上生变,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若认定我也是天罡地煞,现在便该把我绑起来审问,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问题又何须再问?”
夜枕梦看着她,没有顺着这句话回答。
“你在台上站得太稳,所以我把你带了回来,”她说道,“这张脸原本也是你不该看见的,沈永的模样靠小雪维持,她一离开,我暂时没有余力再遮。”
“不过无妨,在我们把条件谈妥以前,你走不出这间石室。”
“陆夫人,”她抬手指向对面的矮凳,“我们谈谈吧,外面生了不小的变故。”
姚玥双没有坐过去,只扶着石榻慢慢起身。
她先整理好衣襟与裙摆,确认自己重新站稳,才在离夜枕梦几步远的地方落座。
“你昏过去以后,照陵上空出现了一张卷轴,”夜枕梦说道,“它把这变故称作【欃枪大谳】,城里所有活物都出不去,传讯也送不走,卷轴落下的那一刻,点出了七十三名天罡地煞,三日以后,必须正好剩下三十六人。”
姚玥双看着她,皱眉道:“若不是三十六呢?”
“每差一人,死一百名照陵百姓,多一个算,少一个也算。”
“死的是谁?”
“没有写。”
“三十六人以后,封禁便会解除?”
“不会,三十六只是三日后的第一次清点,此后还要继续,直到只剩十名天罡地煞,照陵才会重新与外界相通。”
石室里只剩浅槽中的水声。
夜衔雪累得趴在槽边,拨弄着一根飘在水面的黑线,辛照夜站到门旁,手臂抱在胸前,始终没有插话。
姚玥双垂下眼睛,像是在心中重新算了一遍。
“七十三变成三十六,”她说道,“三日之内,要少三十七个人,不能多,也不能少。”
“是。”
“阁下把我带来,便是为了这个?”
“我带你走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有大谳,”夜枕梦道,“那时我只想把你从明雒手下挪开,现在情况变了,我也只好换一个用法。”
“什么用法?”
夜枕梦往椅背上一靠。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不同我合作,”夜枕梦看着她,“我会让陆夫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等照陵的事情结束,再把尸身送还给陆旋。”
姚玥双静静听着。
“第二个,替我说服陆旋,也说服照陵官府,”夜枕梦说道,“由我来找出城里的天罡地煞,由我主导这场猎杀。”
“官府的人负责疏散百姓、封锁街巷,能活捉的人先控制起来,再弄清大谳认的是人的性命,名号,还是悬命上的东西,卷上只写存数,从没写一定要留下尸体。”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选择并不公平,”夜枕梦说道,“可你至少还活着。”
姚玥双的视线从夜枕梦脸上缓缓移到辛照夜,又掠过石槽旁的夜衔雪,最后重新落回来。
“所以,我是你拿去要挟夫君的棋子。”
“你可以这样理解,”夜枕梦说道,“我不会对陆旋做什么,也不会伤害县衙的人,相反,只要他们肯配合,我会竭尽所能地保护他们。”
姚玥双问道:“为什么?”
“这道大谳来得太奇怪,它知道照陵有多少天罡地煞,还能把整座城封起来,有人早就把所有人推到了这里,只等我们照着卷上的数目互相残杀,”夜枕梦垂下眼,看着指间一缕刚刚熄灭的金光,“我不想顺着它的意思走,也不希望任何人死在这场大谳里。”
“任何人?”
“任何人。”
“你方才还说,要让我死在这间石室里。”
“威胁你同我合作,和真想杀你不是一回事,”夜枕梦说道,“陆夫人若愿意把这当作我尚存的几分人性,也可以。”
“也包括天罡地煞?”
夜枕梦与她对视道:“包括。”
姚玥双慢慢坐直。
“那么照陵百姓呢?”她问,“天罡地煞不死,三日后死的便是他们,你留下一个握刀领命、靠杀人换取所求之物的人,大谳便可能拿一百个从未摸过刀的百姓替他抵命,若你少算一个,也要再添一百条命。”
“我会找出别的办法。”
“还有不到三日,”姚玥双说道,“你找得到,自然皆大欢喜,倘若找不到呢?第三日漏尽以前,你是先杀够三十七人,还是等着验证那张卷轴会不会当真屠戮百姓?”
夜枕梦没有回答。
“你说自己不肯顺着它的意思走,”姚玥双的声音很轻,然后慢慢提高了音量,“可你若拿满城人的性命去赌自己一定能破局,和写下大谳的人又有多少分别?他拿百姓逼你杀人,你拿百姓证明自己不肯受逼……被夹在中间的那些人,可曾答应过?”
夜枕梦靠在椅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姚玥双看了她片刻,慢慢抚平膝头被自己攥皱的衣料。
“既然没有第三条路,”她说道,“那就只能杀死天罡地煞的人。”
县衙正堂的窗纸被赤色的天光照得发红。
明雒坐在堂上,听完最后一名监吏的禀报,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名红衣侍卫分立堂门左右,沉重衣摆把门外纷乱的脚步声隔去大半。
那名监吏刚从北面回来,袍脚沾满泥灰,双手捧着一只烧焦的纸鹤,纸鹤只有一边翅膀还算完整,上面的符文却从头到尾裂成了两半。
“四座城门都试过了,”他说道,“响箭飞到红幕便折回来,信鸽也冲不出去,传讯符在界边自行焚毁,北墙下又向外掘了一条地道,挖过墙根以后,前方的土层会把人原路送回来,几名役夫一直向前爬,最后却从地道入口探出了头。”
县令听到这里,脸色比窗纸还难看。
监吏继续说道:“城头烧过狼烟,今日原本有北风,烟柱升到高处,贴上红幕便沿着城内倒卷,属下又让人在线香上拴了蛛丝,从门洞一点点往外送,蛛丝到了那条界线上便再也不动……连一缕风都没有越出去。”
“城外烽铺可有回应?”陆旋问。
“没有。”
“官道上呢?可见行人车马?”
“红幕之外一片模糊,偶尔能看见山影,听不到声音,也没有人靠近。”
监吏低下头,“眼下只能暂且认作一种封城结界,至于外界情形,属下无能,尚未探明。”
明雒没有怪罪他。
她抬手拿过那只焦黑纸鹤,指腹在裂开的符文上轻轻一抹。
残存的灵力已经散尽,纸面却没有受到挤压或撞击,像是它飞到那里时,前方的一切突然消失。
“照陵是府城,”她说道,“城墙周回广,地下又连着河渠与水脉,若有人当真用一层结界把整座城罩住,阵成以前便要牵动地气,吞吐的灵力足够让方圆百里的术士察觉,何况这里是大燕。”
大燕境内的灵气稀薄得近乎断绝。
寻常修士维持一座覆盖宅院的阵法尚且费力,要把城墙、地底与高空一并封死,还让钦天监提前看不见半点征兆,几乎等于在一口干井里掀起洪水。
“我们沿城找过。”明雒将纸鹤放回桌上,“没有阵脚,没有借地脉起势的痕迹,也没有东西正在向红幕输送灵力,若说这是结界,它靠什么撑到三日以后?”
正堂里没有人作声。
陆旋站在摊开的照陵舆图旁,右臂的伤处重新缠过,手掌仍按着桌沿。
他自礼场回来以后,凡有一批搜寻人手进门,第一句话都是询问姚玥双的下落,每次得到“尚未寻到”的答复,他都没有追着任何人发怒,只将新的去处交代清楚,再让人立刻出发。
步挽意则站在瞿随恩旁边,手里捏着一块从正堂桌上摸来的芝麻饼,她咬了一口,才发现满屋人都没有吃东西,又若无其事地把饼藏到身后。
瞿随恩一直看着舆图。
“要么是障眼法。”她说道。
明雒抬起脸:“障谁的眼?”
“城内、城外,甚至天地本身。”
“风没有眼睛,”明雒道,“箭也不会相信幻象。”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瞿随恩停了一下,“只是在大燕,这种事情原本无法做到。”
明雒拢在袖中的手动了动。
“说。”
瞿随恩看向守在案边的书吏,“给我两张废牒,再取一把小裁刀、一碟糨糊和一根封卷用的红绳。”
书吏愣了一下,很快把东西备齐。
步挽意咬着芝麻饼凑近桌边,看见瞿随恩把两张废牒上下铺开,忍不住问:“你要在这里做纸扎?”
“你若吃完了,就替我压纸。”
步挽意立即把半块饼全塞进嘴里,一手压住纸角。
瞿随恩先在上面的纸上画出一座简单城廓,又添上穿城官道与河流。
她在纸角写下一个“今”字,随后将另一张纸抽出来,照着同样位置画了一遍,在旁边写下“后”字。
她从陆旋手边取过一枚铜钱,压在“今时照陵”中央。
“这枚钱是我们,”瞿随恩说道,“这张纸是大燕此刻的山河,照陵与城外官道、河流都在同一张纸上,所以人能出城,风能越过城墙,水也能流向下游。”
她用小裁刀沿城廓划了一圈。
刀锋割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响。
等最后一道切口相连,整座“今时照陵”便从废牒上脱了下来。
铜钱仍压在城中,随着那一小块纸被她挪到桌角。
原来的纸上只剩一个空洞,官道断在洞口一侧,河流也在边缘戛然而止。
“你把城挖走了。”县令说道。
“正是。”
瞿随恩又拿起写着“后”的那张纸,从上面裁下一块同样大小的照陵。
她将“后时照陵”嵌进第一张纸的空洞,抹上糨糊,把断开的官道与河流逐一拼合。
拼过以后,整张纸又变得完整。
若不凑近查看那圈细缝,几乎看不出原处曾被裁走一块。
“若是时空术法,便能做到,”瞿随恩说道,“布阵之人从照陵尚未来到的一段光阴里,剪下一块完整的城,补进大燕的今日。”
“山河之间的缺口有东西填上,外面的人再看过来,看到的仍是一座接在官道与河流之间的照陵。”
她抬手指向桌角。
“我们却在这里。”
红绳绕过那块被裁下的纸,恰好围成一圈。
铜钱压在中央,城门与官道都还画在纸上,城外却只剩桌面。
“布阵之人并非在照陵外面立了一堵墙,”瞿随恩道,“他把今时的照陵从大燕辰序里剥了出去,另成一页,城门仍在,路也还在,可人走到纸边,前面已经没有下一寸大燕,风、箭、飞鸟自然无处可去,只能被裁口送回城中。”
她把红绳两端打了一个结。
“寻常结界需要时时取力,裁补完成以后,至少不必再从照陵地脉中维持一堵墙,方才红光掠过全城时,力量已经用在了裁开与补合的一瞬。”
“眼下天上的红幕更像这道裁口留下的缝线,至于是什么让这页天地继续运转,眼下还不知道,这便解释了我们为什么找不到阵脚,也探不到持续汇入城中的气息。”
步挽意伸出一根手指,想把铜钱推出红绳,铜钱越过纸边,落到桌面上。
瞿随恩捡起来,又放回原处。
“只是比方,”她说道,“真正的裁口会把它送回来。”
“所以我们现在就在这张被你裁下来的破纸上?”
“若我的推测没有错。”
步挽意盯着那块纸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补回大纸里的“后时照陵”。
“那外面现在也有一座照陵?”她问。
“未必是真城,也可能只是天地用来补齐缺口的影子,”瞿随恩指向那圈糨糊留下的细缝,“我只能提出能够解释眼前证据的办法,外面的人究竟看见什么,眼下无法验证。”
陆旋望向被红绳围住的纸片,“城里的日升月落呢?若我们已经不在大燕的此刻,头顶的太阳从哪里来?”
瞿随恩抬眼看向窗外。
一轮暗淡白日正悬在赤色天幕之后。
先前众人忙于封城与救人,没有谁还能分神查验它是否仍与外面的天时相合。
“那未必还是照着外界的太阳,”她说道,“也许天光和照陵一起被裁了进来,也许只是这场大谳留给我们的灯,现在没有办法验证。”
县令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额角慢慢渗出冷汗。
急报送不出去,外界又可能看不出异样,便不会有人知道照陵需要救援。
明雒仍盯着桌上的两座照陵。
“三日呢?”她问,“为何偏偏是三日?”
“三日或许是借来光阴的长度,也可能只是施术者另设的第一道限期,”瞿随恩用指尖点了点写着“后”的纸片,“眼下只能确认两者恰好重合,无论是哪一种,到了那一刻,大谳都会清点人数,数目不合,便以百姓性命追索代价,封禁仍会继续,直到只剩十人。”
明雒道:“十人以后,天扃乃辟。”
“卷上写的是门开,没有写阵破,”瞿随恩说道,“出口应当握在此处的辰序里。”
“七十三、三十六与十,便是缝住这块纸的条件?”明雒问。
“有可能,”瞿随恩道,“可卷上只保证余十时开门,没有说这些数目用来维持术法,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正堂再次安静下来。
步挽意的目光从裁下来的今时照陵移到补回去的后时照陵,又从红绳移到瞿随恩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直起腰。
“你他妈神了,”她说道,“怎么能想到这种办法?你这还是人脑子吗?”
瞿随恩将小裁刀放回碟边。
“我倒希望是我想多了。”
明雒没有跟着笑。
她从上首走下来,停在桌旁,视线没有落在两张纸上,只看着瞿随恩握过裁刀的手。
那只手方才没有半点迟疑,仿佛早就知道第一刀应当从哪里落下,也知道一块地方从天地间被剥离以后,会留下怎样的缺口。
窗外有水滴从檐角坠下。
嗒。
瞿随恩指尖轻轻一缩。
明雒看了她许久,缓缓说道:“所以……你不是第一次见一处地方从天地间消失。”
“并不完全一样。”
瞿随恩的手停在那道裁口旁边,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