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隐舟已经把墙缝里那只潮虫看出感情来了。
它从左边爬到右边,她便跟着把脸转向右边。
它钻进石缝,她就低头数地上的砖缝,等它从另一头重新冒出来,她还会很轻地“哎”上一声,仿佛有位好不容易肯搭理她的朋友终于回来了。
石室另一边,成汕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严晗坐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两个人手腕反绑,脚踝也被麻绳分别拴在墙根铁环上。
几个孩子已经被辛照夜送去了上层隔间,只剩他们三个人守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你们就真没有什么想说的?”
褚隐舟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这城上头现在挂着那么大一张卷轴,你们两个也算在数里,三日后要剩三十六个,最后又只许留十个,你们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万一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呢?我也不是咒你们,我只是说万一!再说了,你们昨晚还是要把孩子炸死的人,现在坐在这里装哑巴,装得好像受委屈的是你们一样!你们不觉得心虚吗?哪怕心虚一下呢?我还可以替你们看看脉,心虚一般先从心跳快——”
“闭嘴!”成汕终于开口。
褚隐舟眼睛一亮,“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沈姐姐把你们换来换去的时候,顺手把舌头换到别人嘴里去了,那你知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辛姑娘只叫我别靠近你们,又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我是大夫,哪里会看犯人?万一你们挣开了,我打不过你们!万一你们饿死了,她回来又要问我!万一——”
严晗把后脑抵上石墙,缓缓闭紧眼睛。
褚隐舟说得口干,伸手去摸水碗。
手指刚碰到碗沿,墙顶忽然变红了。
气窗开得很高,只能看见一小片被血色覆盖的天空,那幅悬在照陵上空的巨卷大得惊人,哪怕隔着石缝,仍能望见几笔横斜的墨痕。
代表城中天罡地煞人数的数字已经从七十三一路落到了六十三。
方才那一下,又有人死了。
墨迹在红光中散开,重新聚合。
六十二。
褚隐舟仰着头,水碗还端在手里。
她只眨了一下眼,石室角落那方垫在食盘下的粗布便动了。
布是午后送饭时一同留下的,方方正正,边缘缝着一圈褪色红线,褚隐舟嫌地上潮,曾想把它抽过来垫药箱,拉了几次都没拉动,像是有一角长进了砖里。
此刻那一角自己翘了起来。
油灯明明没有晃,斗方彩单却像兜住了一阵风,从地上一寸寸鼓起,红边先贴过墙脚,再沿石壁向上攀爬,投下的影子恰好罩住褚隐舟、成汕与严晗。
石门外传来两下竹板声。
啪。
啪。
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拖长了腔调,隔门唱道:“堂前落彩,客过重门——”
成汕猛地睁眼。
“低头!”
彩单迎面翻下。
褚隐舟下意识缩起脖子,手里的水碗摔在地上。
布面擦过鼻尖时,她闻到一股浓重艾灰味,紧接着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只翻转的布袋。
上方是砖,脚底也是砖,几声铜钱相撞的脆响从四面滚过,她还没来得及喊,身体便重重落了下去。
盖在头上的彩单被人掀开。
天光一下刺进眼里。
褚隐舟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废弃布铺的后堂,地上铺着另一方同样缝有红边的彩单。
成汕与严晗就落在她左右,手脚上的绳索已经不见了。
周围站着几个人。
“怎么多带出来一个?”有人问。
“她一直坐在彩口里面,落活时一并过了门,”一名细眉女子俯身收起彩单,“带都带来了,难道再送回去?”
严晗已经翻身站起,她活动了一下被勒出血痕的手腕,对那女子说道:“罗细娘,先走,天英星随时会找过来。”
褚隐舟听见“天英星”三字,张嘴便要喊。
身后有人早有准备,一团粗布直接塞进她嘴里,又绕着后脑勒了两圈,她伸手去扯,手腕随即被反拧到背后,绳子从指根一路绑到手肘,连两条腿也没能逃过。
“呜呜呜呜!”
“她在说什么?”
“大概是在骂你。”
“唔呜呜!”
“也可能连我一起骂了。”
罗细娘将彩单卷成一束,顺手在褚隐舟脸上拍了拍,“这就是那个地魁星吧,悬命上点了名的人,竟自己跟着落活过来了,运气不错。”
褚隐舟瞪圆眼睛,拼命摇头。
“她不是地魁星。”成汕说道。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成汕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知道,只拉起严晗,“是不是都先带走,我们从水巷出城——”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如今谁也出不了城。
“分开,”门旁的高瘦男人道,“地退星、地阴星跟接应的人走,地飞星、地藏星上屋脊,地羁星、地兽星穿北宅,地会星背人,地巧星跟住,到西边再合。”
几人当即散开。
褚隐舟被一个肩背宽阔的男人拦腰抱起,横着扛到肩上,她药箱早被留在石室,此刻连唯一能硌人的东西都没有,只能一面乱蹬,一面隔着口中布团发出绵延不绝的呜咽。
扛她的男人忍了几步,额角青筋跳了起来。
“再塞一块。”他说。
罗细娘当真又团起半截布条。
褚隐舟顿时安静了。
辛照夜一脚踹开石门时,室内只剩一盏翻倒的油灯。
两股麻绳仍然连着铁环,绳结没有割痕,绳圈里却各自塞着一具草纸扎成的人形。
左边纸人胸口压着成汕的一根短发,右边系着严晗的一节衣服,摔碎的水碗旁还坐着第三具纸人,头顶一绺灰粉色长发,脸上被人用墨画了两个仓促的圆眼睛。
辛照夜蹲下身,用指腹抹过纸人额头,湿润的艾灰混着细碎朱砂,在她指间留下一道暗红。
斗方布、替身、起落两处,加上一瞬遮眼的彩口,是彩门里藏厌落活的路数。
这样的术法需要事先埋好两端,送饭的人里一定出了问题,那送饭的人只是城中随便找的伙计,想不到也是天罡地煞的人手。
辛照夜从褚隐舟的纸人上取下那绺头发,又在门槛外找到一点尚未散尽的艾灰,她起身掠过来人,沿着地上的红灰追了出去。
废布铺后门通向染水巷。
巷中百姓还没有从惊变里缓过神来。
铺门大多半开半闭,许多人站在檐下望着红天,又怕被卷进天罡地煞的厮杀,听见急促脚步便立刻往屋里缩。
杜峥扛着褚隐舟冲出后门,罗细娘提着她脚上的绳尾紧随其后,其余几人刚跃上矮墙,前方茶棚顶上忽然落下一滴水。
那滴水砸在青石上,溅出一圈白痕。
杜峥停住脚步。
巷口站着一名独臂女子。
她年纪不大,右边袖管束在肘下,左手提着一柄长剑。
应聆聆。
一个玫红色头发的女人倚在她身后的门柱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在头顶的茶棚檐角,一个男人蹲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只来不及吃完的炊饼。
天微星,史皆尹。
“把人放下。”应聆聆说道。
杜峥把褚隐舟向上颠了一下,手掌已经扣住她后颈,罗细娘看过应聆聆空荡的右袖,又抬头望向史皆尹,神情骤沉。
“天伤星、天微星,”她说道,“打不过!散!”
一声尖利的鸟哨从北边屋顶响起。
六个人顷刻分作三路。
地飞星彭九皋甩出飞钩,带着地藏星孙素衣翻上连绵屋脊,地羁星许定川与地兽星焦庆余踹开临街人家的木门,直闯北排民宅。
地会星杜峥扛着褚隐舟,和地巧星罗细娘沿主巷向西疾奔。
看似各自逃命,几人之间却始终隔着能听见鸟哨的距离。
“屋顶两个,屋里两个,巷里两个,”应聆聆左手一转,剑尖先指向北排民宅,“忞姑娘,只救人,别跟进去追,史皆尹,压住房脊,别让上面两个落进人群!”
史皆尹把炊饼塞进嘴里,“明白了。”
他从茶棚上一跃而起。
应聆聆这才踏碎脚下水痕,沿主巷追了出去。
杜峥已经冲进一家豆腐坊。
坊里夫妻正在收摊,板上还排着刚压好的豆腐,杜峥一脚踹开前案,白嫩豆腐连着木板向前滑出,应聆聆侧身避过木板,左手长剑向上一挑,将险些砸到老妇头上的石压稳稳送回案角。
只耽搁这一瞬,罗细娘已经割断后门门闩。
杜峥扛着褚隐舟从案上翻过,褚隐舟的腿在半空乱甩,鞋尖恰好勾住一桶点豆腐的卤水。
木桶倒下,半桶水在地上铺开,杜峥落地时脚下一滑,两条腿猛地分开,整个人抱着褚隐舟坐进了一摞空蒸笼。
蒸笼轰然塌散。
褚隐舟从他肩头滚下来,侧脸擦着一排豆腐滑过长案。
“呜呜呜呜呜!”
她骂得比方才更凶了。
“哪里跑!”
罗细娘拽住她脚上的绳子,像拖一袋米似的向后门拖,应聆聆已经越过门槛,剑锋直取罗细娘手腕!
罗细娘脚下一挑,把褚隐舟腰间的捆绳勾进手里,猛地将她横提到剑前,剑尖距离她眉心只余寸许!
应聆聆手腕一沉。
长剑贴着褚隐舟发顶扫过,只削掉粘在她头上的半块豆腐,剑光收回时,一点青白色落在罗细娘袖口,像是卤水溅出的水星。
罗细娘根本没有察觉,拖着人撞进后门相连的面坊院子。
院里晾满面条。
杜峥从蒸笼里拔出腿,扛起褚隐舟冲进一排垂挂的面帘,等他穿出去时,褚隐舟脸上全是长短不一的湿面条,只剩一双眼睛还能露在外面。
一名抱着热锅的伙计正从灶间出来,被他撞得仰面便倒,滚水泼向墙边玩耍的孩子,应聆聆来不及追人,横剑托住锅沿,脚尖勾过一张长凳垫在下面。
铜锅在凳面打了几个转,热汤尽数泼进空水沟。
杜峥与罗细娘已经翻墙而过。
北排民宅里同时传来一阵鸡叫。
焦庆余冲进院中便吹响口哨。
鸡笼里的禽鸟像是忽然疯了,拍着翅膀四处乱撞,许定川拽起坐在廊下择菜的老妪,将软索横在她颈前,借着鸡群掩护向西侧门退去。
忞姑娘“啧”了一声,一脚踢起地上的竹簸箕,簸箕旋转着撞开鸡笼门,受惊的鸡群立刻改了方向,全往敞开的东门涌,焦庆余再吹口哨时,一只扑上横梁的花公鸡猛然落下,爪子正蹬在他脸上。
“我草!”焦庆余偏头怒骂。
忞姑娘已经拽下晾在廊间的棉被,迎头裹住许定川与老妪,她隔着被面一肘砸中许定川的喉结,趁软索松开,将老妪从被卷底下抽了出来。
许定川割开棉被,反手抓住一名躲在门后的少年,忞姑娘刚要再上前,他已将刀压在少年耳边,带着人退进相连的下一座宅院。
她盯了他一眼,果真没有追进门,只纵身踩上院墙,将他的去向报给外面的应聆聆。
“屋里两个,继续向西。”
屋顶上,史皆尹正沿晾衣杆追赶另外两人。
彭九皋的飞钩扣住前方屋兽,身体才荡过一条窄巷,史皆尹便在后面踢落支着衣杆的木叉。
长杆带着满绳湿衣横扫过去,一条刚洗过的长裤严严实实罩在彭九皋头上。
彭九皋眼前一黑,脚下踩穿瓦面,整条腿落进人家搭在屋后的晒药棚。
几张竹匾接连倾覆,陈皮与麦冬顺着瓦面滚了一地。
孙素衣趁机扯下一件妇人外衫罩住自己,又将腰间短刀藏进袖里,贴着一群逃上露台的百姓混向东边。
她的发式、步幅都在几息间换了模样,乍看只像个仓皇逃命的寻常妇人。
史皆尹站上屋脊,目光扫过众人的脚,旁人都在向远离打斗的方向跑,只有一双绣鞋逆着人流,脚尖始终朝西。
史皆尹抬脚踹断晾衣杆。
竹竿贴着瓦面滑出去,正卡在孙素衣两腿之间,她向前扑倒,袖中短刀飞出屋檐。
史皆尹也没下杀手,只将一片瓦踢在她肩后,逼得她翻下西侧矮墙。
墙下恰好是主巷。
应聆聆从巷中经过,长剑顺势向上一递。
孙素衣凌空拧身避开,剑锋连衣角都没有割破,她落地便走,丝毫没发现鞋底多了一点逆着尘土凝住的青白水光。
“上面还是两个。”史皆尹说道。
“把他们留在屋顶。”
“知道。”
应聆聆继续往西。
沿街门户被接连撞开,杜峥从酒坊后厨跃上灶台,褚隐舟的脑袋险些插进面缸,罗细娘掀翻一整架空酒坛,逼得应聆聆踩着滚动陶罐穿过灶间。
北宅里的许定川与焦庆余轮流挟持住户,见忞姑娘只救人不追,胆子越来越大。
屋脊两人也几次折向东侧,每次都被史皆尹从人群之外逼回西面。
六人像已经彻底甩散,尖利鸟哨却始终在几条平行巷道间来回应答。
应聆聆每过一道门,便报一次人数,每听见一声哨,便重新确认另外两路的位置。
那些看起来落空的剑光,偶尔会留下一点水痕。
经过一间染线铺时,一名须发花白的掌柜正带着家人向外逃。
应聆聆抓住他后领,将人从杜峥扔下来的竹架旁拖开,指向西边问道:“前面几条巷子通到哪里?”
掌柜惊魂未定:“孙家染坊!那边停工很久了!”
应聆聆抬头看了一眼屋脊。
史皆尹正站在高处,也听见了这句话。
“把染坊周围的人带走,”她对应声赶来的忞姑娘道,“西边给他们留出来。”
忞姑娘皱眉道:“还给他们留门?”
史皆尹已经明白,他用两指抵住唇,学着方才听过的鸟哨,向西连吹几声。
一短,两长,最后又是一声急促收尾。
屋脊另一头随即响起回应。
地飞星以为西边已有接应,率先转向染坊。
北宅中的许定川听到归拢信号,立刻抛下手里那名少年,从后窗翻出,杜峥与罗细娘也拽着褚隐舟改走窄巷,自以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合力杀回去的空地。
几路人影先后没入西墙后的染坊。
忞姑娘已经从东侧带出最后一户住客。
史皆尹落在院门外,将两扇厚木门从外面合拢。
他随即踏着门钉翻上北墙,忞姑娘趁机从门缝掠入,反手把门抵死。
停工染坊里立着大片晒布木架。
染缸早已干涸,地面残着深浅不一的颜色。
西门果然被砖石封得严严实实,连一条能容人侧身穿过的缝隙都没有。
六名地煞终于重新聚齐。
罗细娘望向合上的东门,脸色变了,“草了,那声哨不是我们的人。”
“现在才听出来,晚了。”
应聆聆从两排空布架之间走来。
“六个,”应聆聆说道,“还真是一个人都不少。”
杜峥将褚隐舟拽到身前,牢牢箍住她脖子,罗细娘的短刀抵上她腰侧,其余几人分别占住布架与染缸后的方位。
“再走一步,她先死!!”许定川喝道。
“呜呜呜呜呜!!!”
褚隐舟满脸眼泪,嘴里塞着两团布,十分努力地摇着头。
应聆聆停下了脚步。
“从第一间豆腐坊开始,你们便轮流把百姓推到剑前,”她左手握剑,剑尖斜斜垂向地面,“你们以为我一直没能出手。”
罗细娘冷笑,“难道你敢连她一起砍?”
“我早就出过剑了。”
应聆聆手腕翻转。
杜峥腕间、罗细娘袖口、许定川肩后、焦庆余的鞋面,以及另外两人身上那些不起眼的青白色水痕同时亮了起来。
它们原来从未随着奔逃散去。
细亮的水线从来路升起,贴着他们方才穿过的门窗、墙檐与长街疾掠而来!
前后几道水光次第衔接,在染坊上空排成两列收拢的雁影。
应聆聆抬起长剑。
剑锋轻鸣。
“鸿雁归。”
所有剑光同时折返。
褚隐舟看见一道水光直奔自己眉心,另一道贴着胸口掠来,后面还有更多剑意从晒布架两侧收拢。
“呜呜——”
她连躲都没地方躲,眼泪顷刻涌得更凶,喉咙里爆出一串绝望的呜呜声。
最先抵达的剑意割断了她嘴上的布条。
“呱!!不要杀我啊!我真的不是地魁——”
后半句话被几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音压了下去。
水光擦过她的脸颊,绕开颈侧,从杜峥箍住她的臂弯穿过。
另一道剑意贴地而行,割断她脚上的绳索,再从罗细娘腰腹透出。
其余循着各自水痕归返,在六人身上留下细而笔直的血线,最终一只接一只没入应聆聆剑中。
六具身体同时僵住。
杜峥的手臂先从褚隐舟肩头滑落。
罗细娘后退半步,低头看见腰间血线骤然绽开,屋顶、染缸与布架旁的人接连倒下。
褚隐舟腿一软,坐进满地断绳里,闭着眼睛继续哭。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我真的知道……不对,你方才分明连我也一起砍了!我看见那么多剑全朝我飞过来,我连遗言都没说完,我的药箱还在石室里,里面还有我师父给我的——”
应聆聆皱了皱眉,收起了剑,“此剑不会斩你,哭什么哭。”
褚隐舟睁开泪眼,“等到了就来不及哭了呀!”
染坊上空忽然一红。
巨卷中的墨数连续散开,最终定在五十六。
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罢了,”应聆聆回过头,深吸了几口气,“攒了几天的灵力,这下又全耗光了……”
就在这短短片刻里,一截断绳忽然贴着地面绷直。
方才只被剑意截断一处的脚绳还松松套在褚隐舟踝上,断口另一端已经被人从墙头攥住!
褚隐舟刚一低头,绳圈便骤然收紧,整个人擦着地面滑出几尺。
“啊啊啊啊!”
一名高大男子从西墙上落下。
赤色天光映在眼底,将那双瞳孔照成赤金。
男人俯身抓向褚隐舟肩头。
“地魁星,”他说,“跟我走!”
“我不是啊啊啊啊!!!”褚隐舟尖叫出声,哭声陡然拔高。
下一瞬,应聆聆的剑比那只手先一步出现在褚隐舟肩头上!
男子抬起小臂,任由剑锋斩在皮肉上,金铁般的闷响从两人之间炸开,剑刃只压出一道浅痕。
他五指顺势扣向剑脊,应聆聆立即收腕,旋身挡回褚隐舟身前。
与此同时,史皆尹从北墙跃下,袖中短刃直刺男子肋下!
男子却全然不理会,史皆尹的刀尖明明已经刺进衣料,向前再送时,却像扎进一整块铁!
“我去?”
史皆尹弃刀后撤,他的目光扫过那双金瞳,又看见对方前臂上连血都没有渗出的剑痕。
“金瞳,横炼,”他沉声道,“天雄星?”
男子转过脸,“天微星倒还有些眼力。”
话音未落,他已经踏裂地面。
应聆聆正面迎上,剑锋只取男子双眼,史皆尹从侧后切入,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一根乌黑细索,细索绕上男子脚踝,应聆聆的剑也同时点到他下颌。
男子偏头让过剑尖,一脚踩住黑索。
史皆尹才觉手上一沉,整个人便被反向拽近。
男子屈肘撞向他胸口,应聆聆趁这一瞬将长剑横斩肋下,剑锋正压在尚未拔出的短刃上,短刃又陷进半寸,肋侧终于裂开一道浅浅血口。
可那人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忽然舍下眼前两人,转身扑向坐在地上的褚隐舟。
应聆聆脚步一折,挡回褚隐舟身前。
这一步正中他所等的空隙。
男子的腿猛地蹬出,鞋底先撞上横在胸前的剑身,余力再隔着剑脊压中应聆聆胸腹!
“呯!!”
她左手已经尽力卸转,脚下的地面却仍在同一刻碎开,整个人被蹬得倒飞出去。
两排晒布架接连断裂。
应聆聆撞进散落木条与布轴之间,长剑脱手,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应聆聆!”
忞姑娘惊呼一声,一点玫红从她指尖渗出,转眼便爬过手背、颈侧与面颊。
那颜色没有停在皮肤上,连衣摆与发梢也一并浸透,整个人像被一层浓艳染汁从脚底漫了上来。
金眼男子转向她,皱了皱眉。
“都给我让开!”
一声暴喝从东门外撞进染坊。
忞姑娘身上的玫红骤然一滞。
“呼——”
一道厚重的木门从外面飞了进来,步挽意踩过门槛,双手握住苗刀,奔行间刀锋已经拖出一道雪亮弧光!
她借着前冲之势拧腰横斩,一刀结结实实砍在金眼男子腰肋之间!
刀锋切开衣料,没入皮肉!
“噌!”
随之传出的声音却像劈中了实心铁砧。
金眼男子登时双脚离地,整个人被那股蛮横力道砍飞出去!
“砰砰砰砰!!”
西墙轰然塌了一大片,他穿过飞散砖石,又撞碎外街一座卖伞的木棚,滚出十余丈才停下。
步挽意提刀冲过墙洞。
她低头看了一眼刀锋,又望向废墟中缓缓撑起身体的男人,眼睛也瞪大了一些。
那人腰侧多出一道见血的刀口,身体却仍然完整。
这一刀竟没能将他拦腰斩断。
“步挽意!”
瞿随恩的声音从东巷传来。
步挽意前脚已经踩上断墙,闻声硬生生收住去势,金眼男子抬头看了一眼赶来的官差,又看过她身后的瞿随恩,随即按住腰间刀口,翻过对街屋脊,几次起落便消失在红色天幕下。
“他妈的我都追到他了!”步挽意回头道。
“回来。”瞿随恩没有商量。
步挽意站在断墙上憋了片刻,还是提着苗刀跳回染坊。
瞿随恩带来的弓手已经分开检查六名地煞,陆旋也跟在官差之后,脸色因为一路疾行显得发白,他先看见坐在断绳里的褚隐舟,又看见满地尸体,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染坊南侧的横巷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一同望了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永。
她仍是那副眉目清淡的平凡女修模样,辛照夜提剑走在她右侧,此刻她的目光先掠过地上的彩单灰痕,再落到褚隐舟身上。
姚玥双走在另一边。
陆旋绷紧的肩背明显松了一瞬。
“玥双。”
姚玥双停下脚步,“夫君,我无碍。”
下一刻,陆旋看清她身边的沈永,也看清两人之间过分平静的距离,刚刚落下的肩头重新绷紧,尚能活动的左手按上腰间那柄已经换过的礼剑。
弓手们也纷纷望向瞿随恩,等她下令。
忞姑娘身上的玫红正在缓慢退去。
她盯着沈永看了片刻,从鼻间很轻地哼了一声,偏开脸,没有说话。
沈永看过戒备的官差,满地地煞尸身与缩在断绳里的褚隐舟,似乎想先把最要紧的事情说清楚。
“瞿大人,陆参军——”
身后忽然传来木架翻动的声音。
应聆聆从断裂的晒布架下撑起身体。
她抬头望向南侧巷口,先听见那道记了太久的声音,又看清红色天光下那张曾在十万大山的脸。
她最后一次见到沈永时,自己已经重伤得连路都看不清,仍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对方带出了险地。
等她再醒来,沈永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今……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沈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