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姐姐?!”
应聆聆已经从断裂的晒布架里钻了出来,发间还夹着一小截染成靛青的木屑。
她顾不得拍,弯腰捞起落在地上的长剑,磕磕绊绊跨过几根木轴,满脸都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你——”
她越说越快,眼看就要冲到沈永面前,瞿随恩横移半步,挡住了她。
“姑娘,先别过去。”
应聆聆差点撞上她的肩,连忙刹住脚:“为什么?”
“她是天英星。”
应聆聆的神色顿住了,似乎没有听清瞿随恩的话似的,“谁?”
“沈永,”步挽意清了清嗓子,在旁边补了一句,“现在的天英星。”
“你怎么——”
应聆聆猛地转回头,她看看沈永,把长剑往鞘里一送,开口便问道:“沈姐姐,你怎么会是天英星?你不是一个——”
“你先等等。”忞姑娘从身后将她拽回半步,她比应聆聆高出不少,一条手臂搭过应聆聆肩头,微微俯身,脑袋便从她上方探了过来。
两张脸贴在一处,应聆聆被挤得歪了歪头。
那层尚未完全褪去的玫红停在忞姑娘颈侧,使她此刻看起来像一株颜色过分鲜艳的花。
“这位天英星可真是好魄力,”她慢悠悠道,“你看你一出场,所有人的焦点都在你身上呢。”
忞姑娘将应聆聆又往自己这边揽了一点,唇角弯着,目光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我听聆聆说,你就是一个普通的,散修,”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果真如此吗?”
应聆聆被忞姑娘夹在臂弯里,不耐烦地用左肘推了推她,“你先松开,我自己能问。”
忞姑娘纹丝不动。
“诶你……”
瞿随恩也在看沈永。
这问题问得直白,却恰好问在所有人的疑处。
沈永的来历本就疑点重重,钦天礼上那副把一个活人吞进腹中的模样,可是同“普通散修”四个字毫不相干。
沈永却没有回答忞姑娘,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应聆聆身上,然后看到了她的手。
最初似乎真有一瞬意外从她眼底掠过,随后,那张总显得清淡寡然的脸上像是化开了一层薄霜,眉眼间漫出极真切的喜色。
“恩人!竟然真的是你!”
沈永大吼一声,向前走了半步,笑得满面春风。
所有人都被这声“救命恩人”叫得一愣。
“十万大山一别,我一直记着你拼死将我带出险地的恩情!”沈永道,“后来我四处寻觅,才知道恩人竟是堂堂清河仙子!”
清河仙子!
这个名号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应聆聆身上,因为沈永的嗓门极大,不少围观的百姓都窃窃私语起来。
就算再不了解这名号的人,也曾听过这名号事迹的只言片语。
“恩人力破十万大山蛊母,被天下修士交口称颂,在北水城又挫败大日盟与正道盟叛徒的阴谋!今日终于见上一面,我还有许多话想同恩人说,也想听听恩人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
“……啊?”
应聆聆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没有,外面传得太过了,十万大山不是我一个人——”
“恩人还是这般谦逊!”
“我不是谦逊,那时候明明……北水城也——”
“对了,”沈永惊讶地上下打量起应聆聆来,“你如今怎么又成了天伤星?”
天伤星话音刚落,瞿随恩看着应聆聆,微微挑起了眉。
弓手中传来一阵衣甲轻响。
方才还因“清河仙子”而稍稍放松的几个人,此刻又因为这天罡地煞的名号,再次警惕起来。
应聆聆张了张嘴,“这个说来话长,我——”
沈永朝她点点头,一副十分愿意以后听她慢慢细说的模样。
随后她略一侧目,又看了忞姑娘一眼,向在场众人拱了拱手。
“只不过,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染坊上空,巨卷静静悬在红幕之下。
五十六,这个数字压着整座照陵府,坊外还有百姓在探头探脑,方才被地煞闯入的人家正互相搀扶着走出屋门,有人怀里抱着受惊的孩子,有人忙着找被撞散的鸡鸭。
更远处传来哭喊与急促的锣声,不知哪一条街又出了乱子。
沈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照陵被封,受大谳约束的人现在还剩五十六个,可三日的限期却不会等我们把每桩误会都说清,”沈永低声道,“官府调度城中人手,我们这些被大谳圈住的江湖人,也得有一个大家肯听、肯认的人居中约束。”
沈永顿了顿,“私以为,清河仙子便是众望所归。”
“官府由陆参军与瞿大人调度,清河仙子召集城中肯合作的人,把藏在城中的天罡地煞找出来。”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以清河仙子为首,团结起来!”沈永一字一句道。
应聆聆闻言呆住了。
“我?我吗?”
“正是,恩人!”
沈永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左腕,当众举了起来。
空荡荡的右袖垂在一侧,在满地尸身与碎木之间,这个姿势竟真有几分传言中独臂仙子挽救众生的模样。
“恩人,您有所不知,我一直以你为榜样,”沈永低头望着她,说得诚恳极了,“相别这一年多以来,你深深地影响了我,我始终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侠义之人,所以你一定会带领我们走出这个可恶的结界,对不对?”
步挽意的嘴角很明显地抽了一下。
瞿随恩皱着眉,她看得很清楚。
从那玫红色女子问出“普通散修”到现在,沈永一句也没有正面回答。
她只用了几句足够响亮的话,便把众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稳稳放到了应聆聆头顶。
偏偏应聆聆自己毫无所觉。
她先是被夸得耳根发红,等看见街边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脸上的茫然渐渐收了起来。
“当然,当然!”应聆聆朝着官府众人重重点了点头,“我此次来照陵府,本来就是为了解决此事!你们放心交给我吧!”
“唉!”
忞姑娘抬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不过先说好,”应聆聆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那几具尸身,“谁借着合作害人,我也不会放过!刚才这几个人闯进民宅拿百姓当人质!街坊都能作证!”
史皆尹看了一眼西墙外,脸色不太好看。
应聆聆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番安排颇有首领气度,悄悄挺直了背。
“你连她为什么成了天英星都没问出来。”忞姑娘小声道。
“待会儿问,”应聆聆也压低声音,“你懂什么?这人都找到了,又不会跑!”
瞿随恩听见了,没有提醒她沈永似乎很擅长从别人眼皮底下消失。
沈永已经放下应聆聆的手,随后转向陆旋,微微行了一礼,“陆参军,钦天礼上擅自带走陆夫人,确实是我所为。”
方才略有松动的气氛顿时一凝。
“当时少监已经中断钦天礼,台下几十名不肯跪下的人全暴露在她眼前。”
冲突一触即发,陆夫人离我最近,我来不及同任何人商量,只能先带她离开,”沈永没有闪避他的目光,“说是保护,手段终究也是掳人。”
“一句事急从权,还不够。”陆旋沉声道。正当他还要再问时,姚玥双已经走到他身侧。
“夫君,”姚玥双轻声道,“我醒来以后,身上并无伤处,大谳出现后,她将自己所知的外情尽数告诉了我,同我谈过该怎样护住城中百姓,也答应在合作期间尽力保护官府中人,如今是我自己随她回来,并非受人押送。”
她语气温和,字句却说得清楚。
“照陵若能脱困,钦天礼上的事情再说也不迟,可在那之前,我以为不妨先听她把话说完。”
陆旋望着妻子,眉间仍有一层深重的疑色。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
陆旋沉默片刻,随后道:“既要合作,便要把各自所知、所求与能做的事一并说清。”
“照陵百姓不是哪一方用来试探诚意的筹码,你若再擅作主张,我不会因为今日这几句话便当作无事发生。”
“理当如此,”沈永像是松了口气般,点头道,“我既回来,便是诚心与诸位合作。”
瞿随恩看着她,又看了看姚玥双。
这两个人说话显然是在互相照应,姚玥双甚至已经替沈永备好了官府最难拒绝的理由:人在危局中平安无损,愿意亲自作证,天英星又主动回来,不曾躲藏。
此时若强行动手,这半路杀出来的清河仙子会站在哪边,谁也说不准。
至于沈永究竟是在保护陆夫人,还是借她换取今日这一席话,眼下根本分不开。
瞿随恩抬手,示意弓手压低箭锋。
“陆夫人平安归来是一回事,钦天礼上掳走官眷又是另一回事,”瞿随恩沉声道,“诸位既然都说愿意合作,便随我回县衙,事情问清以前,谁也不要擅自离开。”
“可以。”沈永答得干脆。
应聆聆也立刻点头,俨然已经开始履行自己居中作保的职责。
瞿随恩看了一眼地上那六名才被应聆聆杀死的地煞,没有评价这句话。
她转身安排人手,先派人去请仵作。
褚隐舟终于爬了出来,一瘸一拐地追上辛照夜,“那啥,我药箱是不是还在那边呀!”
“嗯。”辛照夜点了点头。
“那可是水镜先生亲手给我的,里面还有好多——”
“晚些带你去取。”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怕有人偷,那万一呢?还有我的头发,我是不是少了一绺?刚才好像有人拽着我在地上拖了很远,你帮我看看后面是不是秃——”
辛照夜握住她的后颈,将她转向县衙的方向。
一行人离开染坊时,天上的数字依然是五十六。
红光铺满大街,更多百姓已经紧闭门窗,沿途偶尔有人从窗缝里望出来,见到官差身后的人,又飞快将木板合紧。
钦天礼上发生的事早已传遍照陵,谁也分不清这些佩剑带刀的人究竟是救星,还是会让天空再次亮起的灾祸。
沈永走在人群中间。
应聆聆几次想靠过去问话,都被忞姑娘拉了回来。
沈永仿佛全无察觉,只在有人从巷中窥探时朝对方安抚地笑一笑,做足了跟随清河仙子前往官府议事的温良模样。
瞿随恩走在最前面,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只觉得头更疼了。
县衙东偏堂很快被清了出来。
陆旋与姚玥双坐在堂左,沈永进门后便将堂右正中的客椅拉开,请应聆聆落座,自己只坐在旁边。
应聆聆推让了两次,没有推过,最后只好挺着腰坐下。
瞿随恩将案上几份城防图推到一旁。
“这是我眼下的推测,”她把纸城推到应聆聆等人面前,随后将自己之前的猜测告诉了众人。
应聆聆听得认真,她伸出手,轻轻掀起被红绳圈住的纸城。
陆旋与步挽意先前已经听过一次,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在大燕境内,照理说没有人能完成这样的术法。”瞿随恩道。
“可它确实能解释边界上的怪事。”
沈永从应聆聆指间拿过那座纸城,将缠在上面的红绳解开。
“一个结界要隔绝全城,必有承力之处,也要不断补入灵力,如今城界没有真正受力的痕迹,城内也感受不到外力牵扯,”沈永道,“瞿大人的推测,我深以为然,至少在找到其他证据以前,它比结界之说更能解释现状。”
她将红绳重新绕回纸城,收紧。
“若这个推测成立,大谳做的便不止是封城,它将所有受悬命约束的人与外界援手彻底隔开,再拿城中百姓逼我们彼此猎杀,外面的人既看不见这里,也插不上手。”
“它要的就是城中自相残杀。”陆旋道。
“还要有人活着走到最后。”辛照夜忽然道。
她站在沈永身后,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红幕中若隐若现的巨卷。
“三日后先剩三十六,之后还要剩十个,若只是要我们死,根本不必留下后一道数。”
“活下来的十人用来做什么,眼下不知道,”瞿随恩道,“这也是必须查清的事。”
她原本还要接着说下去,却见沈永已经转过头,看向正中那把客椅。
“恩人!”
应聆聆还盯着那座被红绳圈住的纸城,闻声猛地一震,随即立刻坐直。
沈永含笑问道:“你怎么看?”
瞿随恩停住了话头,望向应聆聆。
陆旋、步挽意、史皆尹与门边几个负责记录的书吏随之转过目光。
辛照夜也看向应聆聆,姚玥双也抬起眼,就连靠在应聆聆椅背旁的忞姑娘也站直了些,褚隐舟都从辛照夜背后探出了脑袋。
整间偏堂的人,忽然全在等应聆聆开口。
应聆聆起先还有些受宠若惊,随后记起自己方才答应过什么,赶忙挺直腰背,先清了清嗓子。
“咳,瞿大人和沈姐姐说得都很有道理。”
“既然大家让我居中拿个主意,那我先总结一下,眼下最要紧的,应当是——”
堂外的光忽然暗了。
两道异常高大的人影一左一右停在门前,衣摆垂落,几乎遮住了大半日光。
竹帘先被一只手轻轻拨开。
明雒跨过门槛,神色依然亲切平和。
她的视线从陆旋与姚玥双身上掠过,又依次看过天英星、天威星、天伤星、天剑星与天微星,最后落在案前的瞿随恩脸上。
她微微一笑。
“这官府,已经和天罡地煞勾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