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熛燧入心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14:44 字数:4972

“这官府,已经和天罡地煞勾结了么?”

明雒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亲切。

偏堂里却响起一阵凌乱的椅脚声。

陆旋与瞿随恩先后起身,应聆聆方才端出来的首领气势也被这句话撞散了些。

“少监大人,”瞿随恩道,“此处是在问讯——”

“瞿县尉。”

明雒笑着打断她。

“天英星在县衙里替官府分派人手,天伤星坐在正中准备发号施令,你若觉得这叫问讯,本官可以换一个词。”

她跨过门槛。

两名红衣侍卫随之入内,一左一右停在门边,几乎将出口填满,方才还算宽敞的偏堂顿时窄了许多。

明雒没有去坐让出来的椅子,她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座被红绳圈住的纸城,伸手捻住一角,将它从桌上提了起来。

“密谋,”她轻轻晃着手里的纸片,“这个词如何?”

“官府未同我们密谋。”

沈永站起身,她从应聆聆身侧走出来,恰好挡在瞿随恩与明雒之间。

“合作是我提的,少监大人若要问罪,可以先问我。”

“你算什么东西?”

明雒偏过脸,唇边的笑意倒是更深了一点,“身上的罪名已经够多了,还装得下么?”

沈永深吸一口气,微微抬了抬手,随后抬头望向窗外,“三日以后,城里的天罡地煞必须剩下三十六人,少监大人当然有本事杀够这个数,可剩下的人在哪里,钦天监眼下并无完整名册。”

明雒没有接话,她把纸张托在掌上,另一只手慢慢抚平纸边的折痕,仿佛手里的东西比沈永所说的人命更值得留意。

沈永继续道:“钦天监开始逐街拿人,他们便会向人最多的地方钻,地煞知道期限将近,也会加快动手,到了那时,街巷里处处都能藏人藏物,随手抓来的百姓也能挡在身前。”

她伸手,从明雒掌中取回那座纸城,重新放进红绳中央,“这正是设下大谳的人想看到的局面,钦天监杀得越快,藏在后面的人就越省力。”

明雒看着沈永的动作,轻轻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本官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钦天礼原本是大人张下的网,大谳偏在收网以前落下,把钦天监也关在了照陵。”

沈永迎着那张被黑发遮去大半的脸,“它逼天罡地煞自相残杀,也想借钦天监的手,把这场猎杀变成朝廷亲自主持的刑场。”

“百姓最后记得什么,由写告示的人决定。”

“那也要先有人能把告示送出城。”

偏堂里安静下来。

明雒的目光始终停在自己的指尖,她抬起手,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红光看了看指甲。

她听见了。

那些话却像窗外的红光,只在指甲上停了一瞬。

夜枕梦看得清楚,这番道理原本便不只说给明雒听,堂中其余人也必须知道,这场临时合作究竟该怎么做。

“官府负责疏散百姓、封住容易生乱的街巷,清河仙子召集肯守规矩的人,我来找出余下的天罡地煞,分清谁已经动手害人,谁知道大谳的来历,钦天监无需赦免任何人,只须暂缓在人群里出手。”

“你在教本官做事?”

“我在替大人省事。”

“凭你?”

“大人不必相信我,只需看我能不能做到。”

夜枕梦的指尖按住桌上的红绳。

“至少在这三日里,我们真正的敌人应当是设下大谳、将所有人关进来的——”

明雒的五指落在夜枕梦的胸口正中。

“果真是没规矩的畜生。”

下一瞬,衣料连同下面的身体一并陷了进去。

那只手像沉入一层水面,手背转眼消失,随后是腕骨,直到袖缘贴上夜枕梦的胸前时,明雒的整只手都已经没进了她的身体。

夜枕梦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灼热从胸腔里撑开。

那只手在一片辨不清层次的柔韧触感中缓慢拨过。

夜枕梦分不清明雒摸到的是夜衔雪铺在外面的拟态,还是已经探入了自己的胸腔。

心跳仿佛贴上了她的指腹,每一次收缩,都将那股火热送得更远。

“哐!”

刀鞘撞过椅沿,步挽意已经握住苗刀,辛照夜身侧也响起一道剑鸣。

沈永垂在身侧的手迅速翻转,两指朝下轻轻一压。

不用。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明雒始终在笑。

她在沈永胸口里掏了掏,手腕缓缓转过一圈,又探向另一处,像是在一只过深的袋子里寻找沉到底部的东西。

“咦?”

明雒疑惑了一声,指节又往深处送了些。

黑白细线在皮下骤然绷紧,夜衔雪显然也被惊动了,又记着夜枕梦的命令,不敢当众从身体里钻出来。

明雒像是摸到了什么,她停了一息,随即抽回手臂。

手掌离体的一刻,沈永胸前随即恢复如初,衣襟平整如常。

但一道发丝般的红痕却从心口亮起,穿过锁骨,沿着脖颈右侧向上攀爬。

红线游过下颌与脸颊,最后停在右眼下方,像一滴被拉得极长的血。

夜枕梦抬手碰向眼下,指尖尚未挨到皮肤,那条线便随着心跳亮了一次。

明雒已经转过身,右侧侍卫上前半步,重袍之间托出一只净手铜盆,另一人提起细颈银壶,将温水缓缓浇下。

明雒把方才伸进沈永胸口的手浸入水中,水面立刻响起细密的滋滋声,一层白汽沿盆沿漫开。

她取过皂豆,将每根手指都洗得仔细,连指甲缝也没有放过,好似刚刚碰过一件极不洁净的东西。

“脏得要死,”她接过白帕,慢慢擦着手,“你很喜欢讲道理。”

“总得有人讲。”沈永道。

“可惜,”明雒笑道,“本官一句也不想听。”

白帕被她随手扔回盆中。

“你身上有我的【熛燧】。”

她抬起已经擦净的手,隔空点了点沈永右眼下方。

“三日。”

“这三日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你愿意同官府合作,或者想把全城的天罡地煞叫到一处,都随你的便。”

“所以少监大人应了?”

“本官何时答应过你?”明雒脸上的笑意愈发亲切,“你若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能熬到第三日?”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三日之内,把你方才吹嘘的事情做出结果,再来见我,到时本官亲自验看。”

夜枕梦问道:“若是做不到呢?”

明雒已经跨过门槛。

“那时若没有结果,本官便点了这枚【熛燧】。”

她头也没回,只随意扬了扬手。

“死。”

两名侍卫跟着她离开,门外的红影很快退尽。

明雒离开后,瞿随恩很快唤来书吏,重新安排城界与各坊的巡查人手。

临走前,她公事公办地向应聆聆拱了拱手,请她一道去前院录下染坊一战的经过,再商议如何召集肯合作的修士。

应聆聆临走还在回头,她显然攒了满腹问题,忞姑娘却搭着她的肩,半推半拖地将人带出了偏堂。

夜枕梦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

她向陆旋借了一间偏房检查身体,辛照夜随她进去,在墙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夜枕梦亲自掩好门窗,将屋檐与梁角一一察过,直到院中脚步尽数远去,才抬手碰了碰心口。

那里的皮肤平整如常。

熛燧藏在更深处,每次心脏搏动,都有一点细微热意沿红线送到右眼下方。

“小雪,”她说道,“出来。”

夜枕梦松开腰间束带,外袍沿着肩头滑下些许,沈永那张平淡的面孔也在昏暗天光里晕开。

收窄的肩颈重新舒展,被拟态收束的丰盈伴着呼吸回到原处,薄薄里衣骤然绷紧,腰间却松出一段纤细褶皱。

浓黑长发从黑白细线下不断涌出,越过雪白肩背,一直铺到床褥。

她坐到榻边,将滑落的衣襟拢回胸前。

沉甸甸的柔软被手臂托起些许,又随着呼吸缓缓落下,衣襟深处,那根红线依然在心口上,沿着晕画成了一个圈,鲜明得刺眼。

它没有随着沈永的外貌一同褪去。

夜枕梦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似乎不像是灵力所为,更像是某种秘法所致,更像是诅咒一般的东西,她托起柔软的轮廓,把那一圈凑到眼前端详了片刻。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夜枕梦看着胸口上的那一圈红线,微微侧头向辛照夜道。

辛照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远远看了一眼,“不清楚……我不太明白钦天监的手段,以前也没有接触过。”

“你过来看看呢?”夜枕梦看着辛照夜离得远远的样子,轻轻撅了噘嘴道。

“婉拒了,我就坐在这里休息会儿……”

夜枕梦的目光在辛照夜身上扫了扫,随后闭上眼,尝试运转了一下灵力,但奇怪的是,不管是阴脉还是阳脉,在灵力流转之时,居然完全感觉不到这红线的存在,仿佛这只是以自己皮肤的一部分。

如此突兀,如此奇怪,就连赫连永绥都是第一次见。

数百年未关注过的大燕,竟然能有这种怪异术法了?

夜枕梦自诩这一年在大燕自己已经对这个凡人王朝有些许的了解了,这样看来,自己还是管中窥豹了。

这不由得自己暗暗心惊,能在大日盟和正道盟的夹缝之间生存,在旁人都以为是两大势力缓冲地带的大燕,似乎有着,不得了的底蕴。

想到这里,夜枕梦腰侧忽然鼓起一团柔软轮廓。

“又有灵力了姐姐!我来了!”

白发先从她身上漫出来,细长发丝顺着腿侧滑落,紧接着是两只小角、额头与一双灿金色眼睛。

漆黑的肩颈从黑白细线间一点点拱出,另一截上身贴着她的腰腹向外剥离。

几束细丝从夜衔雪白发下探出,撑住床沿,将她的身体继续向外托。

两道脊线在腰间分岔,往下却仍收束在同一处,乍看过去,像两个上半身共用着一副腰胯与双腿,只是夜衔雪的身子只有夜枕梦的一半多点宽,像个半身的娃娃似的。

夜衔雪低头看了看,小腰用力扭了一下。

黑白线条向两侧拉开,第二双腿在丝线支撑下慢慢分出,她借势抬膝,跨坐到夜枕梦腿上,先向左挪了挪,又往右扭了几下,非要找出最稳当的位置。

“别乱动。”夜枕梦按住她的腰。

夜衔雪停了一瞬,随后又很认真地扭了一下。

衣襟被她蹭得向旁边滑去,夜枕梦腾出一只手重新拢好,低头检查两人分开的地方。

夜衔雪身上干干净净。

“居然没留在你身上。”夜枕梦低声道。

夜衔雪循着气味凑近她心口。

鼻尖才要碰上红线,周围几缕细丝便像遇见火一样向后缩去。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用一只小角试探着去刮。

夜枕梦按住她的额头。

“这个不是姐姐的,刚刚……有点害怕。”夜衔雪说。

“我当然知道。”

“刮掉。”

夜衔雪金色的眼睛轻轻眯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怎么高兴的呜鸣,发间细丝卷住床柱,又因夜枕梦看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松开。

夜枕梦道:“这里是县衙,安静一点。”

夜衔雪侧过头,认真听了一会儿。

“没人。”

“现在没人,不代表待会儿没人进来。”

夜衔雪想了想,点了点脸颊,“我去把门堵住。”

几根黑白细丝立刻朝门边探去。

“等等,不允许,别瞎搞。”夜枕梦伸手越过夜衔雪的肩膀,把那些细丝一把捞了回来。

夜衔雪越发不高兴,她把小角抵在夜枕梦锁骨旁边磨了磨,双腿蹬住床褥,夜枕梦才要把她从身上抱下去,细丝已经缠住她的腰,夜衔雪整个上身随之向前一压。

床褥陷下去一块。

夜枕梦惊呼一声,一手撑住身后,另一只手托住她,没让两人真倒下去。

“你想做什么?”

“姐姐躺。”

“我不睡,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了,等离开了这里……”

夜衔雪又往前压了一点。

“姐姐累。”

“先从我身上下来。”

“不!”她答得干脆,仿佛这件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吱呀——”

门就在此时开了。

夜枕梦反应极快,她把人往怀中一按,滑到肩下的外袍兜头裹住两人,又抬手扯过床上的薄被,将自己从胸口到膝上遮得严严实实。

夜衔雪的小角在被面下顶出两个尖尖的鼓包。

夜枕梦按下去,“别乱动了,再乱动不管你了!”

隔了一息,其中一个又慢慢顶了起来。

此时此刻,夜枕梦忽然十分想念漆玄璎。

漆玄璎若在,早在门外便把人拦住了,如今她不在,自己的门像是谁都能进似的。

“是谁?”夜枕梦抱紧怀中仍在动的夜衔雪,隔着被子道,“我身体有些不适,恕不迎接了。”

来人没有回答。

夜枕梦暗叹一声,她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下一刻,一双暖和的手从被角伸了进来,那双手沿着乱成一团的黑白细线摸索片刻,一只准确抓住了夜衔雪的小角,另一只托住她的身子,将她从夜枕梦怀里提起一点。

“我就知道。”步挽意说道。

夜衔雪喉间发出一声低鸣,几缕细丝立即缠住步挽意的手腕,认出她的气味以后力道松了。

“行了,步挽意,别揪她的角。”夜枕梦道。

“我哪儿揪了?”步挽意的声音从被外传来,“明明是她先缠在我手上的!小雪,你讲不讲理?”

夜衔雪把脸埋进夜枕梦肩窝,只留两只角给她抓,显然没有讲理的打算。

夜枕梦轻唤了一声:“小雪。”

那几缕细丝这才从步挽意腕上滑下去。

步挽意这才松开夜衔雪的角,把手伸出被外:“那个少监留下什么了?”

“暂时不清楚,”夜枕梦道,“你不管瞿随恩了?”

“不用,待会儿不是还得出门吗?她在前头准备着呢,我就过来看一眼。”

“应聆聆呢?”

“我随口应付了几句,她的问题多得要命,后来县衙要核染坊的事,她便跟着瞿随恩走了。”

步挽意停了一下,又把声音压低。

“我说那个红头发的,忞姑娘,我总觉得她有点怪怪的,你还记得吗,我给你说过,那多半是个妖,感觉比那臭狐狸还深不可测。”

“是有一点,”夜枕梦道,“不过她眼下没有敌意,至少不会对应聆聆不利,之前你们不是在北水城见过吗?”

“我哪知道,我就看到那人能变形,还能变成应聆聆的手……”步挽意凑近了些,从夜枕梦头顶看向了被子里面,缓缓压低了身子。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步挽意整个人一抖,伸进被中的手差点把夜衔雪连角一起提起来。

她猛地回头。

步挽意进门便直奔床榻,注意全被被中纠缠在一起的两道气息牵住,视线压根没往那里落。

“你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你忘了我和你师尊一起回来的了吗?”辛照夜道。

“那你为什么不出声?”

“……我没想到你瞎了,不好意思。”

步挽意看看她,又看看被子里只露出一截角的夜衔雪,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忍不了了,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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