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都是清河仙子的主意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25 字数:5508

偏房里安静了好一阵,才重新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夜枕梦坐起身,黑发被汗水浸透,潮湿地贴着肩背,那雪白的肌肤上,大片未曾褪尽的红晕如同桃花般妖冶。

她闭目缓了片刻,长长叹出一口气,才伸出还残留着几分酸软的手指,将散落在床榻边缘的衣裳捞回来,一件件往身上套。

她低头系紧腰带。

就在那一刻,心口的熛燧也跟着跳动了一下。

那一点灼热沿着右侧脖颈攀附上来,停留在眼下,像是在提醒她某些尚未解决的麻烦。

步挽意横躺在床榻另一侧,大半个身子还裸露在外,只拿被角虚虚掩着。

她把脸深深埋进被褥里,一头白发乱糟糟地散着,连翻身都嫌费力似的。

听见夜枕梦起身的动静,她也只从被子里伸出半截手臂,指尖在床单上摸索了几下,才勉强抓住夜枕梦的一片衣角。

“再躺一会儿嘛。”步挽意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待会儿要出门,”夜枕梦毫不留情地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回来,顺手在她露出的圆润肩膀上拍了一记,“起来。”

“我已经死了,”步挽意耍赖般地哼哼,“被师尊入死了。”

“那我让瞿随恩进来验尸。”夜枕梦语气平淡道。

步挽意猛地抬起头,乱发下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怎么翻脸这么快?刚才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辛照夜坐在屏风旁,低着头,手指正胡乱地整理着腰间束带。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那股蚀骨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骨缝里。

耳后那一抹薄红怎么也压不下去,手指绕到最后一圈时,指尖竟然略微打了个滑,她掩饰般地轻咳一声,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重新系好。

夜枕梦转头看了她一眼。

辛照夜恰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辛照夜像被烫到一般,极快地移开视线,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伸手去推窗户。

床尾鼓起一团黑白相间的乱发。

夜衔雪一直蜷缩在那里,白发与黑丝纠缠成一团,活像个没人要的线团,她听见夜枕梦起身的动静,这才从乱发间探出两只小角。

那双灿金色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几缕细丝随即弹出,稳稳撑住床板,让她轻飘飘地立了起来。

她凑近夜枕梦,鼻尖动了动,先嗅了嗅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麝香味,随后又凑到步挽意身旁,嫌弃地闻了一下。

夜枕梦没给她继续黏上来的机会,手指点了点那张已经被各种体液浸透,根本没法再睡人的褥子,“小雪,卷起来。”

细丝立刻从夜衔雪发间散开,如同灵巧的手指,分别绕住褥子的四个角。

她小小的身子向后一仰,整张沉甸甸的褥子便从床板上被掀了起来,在半空中拧成一根鼓鼓囊囊,还在往下滴水的长卷。

“晾门口?”她偏着脑袋问,语气天真。

“不晾。”夜枕梦按了按太阳穴。

“那挂外面,”夜衔雪十分认真地提议道,“干得快。”

“你是嫌我这三日太长,想让我现在就死?”夜枕梦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夜衔雪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显然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却听出了姐姐语气中的不赞同。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用细丝把褥子重新卷回身前,小声嘀咕道:“那算了吧。”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沈姐姐?”应聆聆清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你们准备好了吗?瞿县尉说各处的消息已经送回来了,让我们尽快定下人手。”

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人同时动了。

步挽意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过外袍便往身上套,辛照夜将窗户用力推开一道缝,让外面的冷风猛灌进来,试图吹散这一屋子靡靡的气味。

几缕细丝正拖着那卷沉重的褥子拼命往床底下塞,塞到一半,长卷从床铺另一侧顶了出来。

另外几缕细丝赶忙绕过去,缠住鼓出的那头,又将它硬生生压回床底。

看着夜衔雪做完这些,夜枕梦便伸手一把捞住夜衔雪,黑白线条沿着两人腰间迅速缠合。

夜衔雪尚未来得及把最后一角褥子完全塞进去,整个身子便化作一团流动的细线,迅速融回夜枕梦身上。

骨骼的错位声再次响起,夜枕梦高挑的身量随之收窄,垂落至腰间的黑发缩回肩后。

那极致丰盈的曲线也被一层层拟态遮掩了下去。

等门再次被敲响时,床边坐着的,已经是那个相貌寻常,毫无特色的沈永。

“进来吧。”沈永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

应聆聆推门进来,忞姑娘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屋中几人已经各归其位,沈永端坐在床沿,步挽意斜靠着墙,辛照夜站在窗边。

人人神色端正,像是一群提前排好了位置正等着县令升堂听审的衙役。

应聆聆刚迈进门槛,便用力吸了吸鼻子。

风从半开的窗缝穿过,将屋中尚未散尽的幽香直截了当地送到了她面前。

那香气里带着几分暖檀与花木的甜,却又被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热搅得有些古怪。

“沈姐姐,你这里点了什么香?”她又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好熟悉。”

“没有点香,”沈永面不改色,神情平静如水,“方才为了行动安排起了些争执,屋里有些闷,可能是外面的味道。”

忞姑娘的目光慢慢扫过众人,最后视线停在墙角那卷褥子上。

“原来是争执,”她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慵懒,“看来床榻先败下阵来了。”

步挽意刚要开口怼回去,沈永已经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的分歧确实很大,”她站起身,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向应聆聆拱了拱手。

“好在清河仙子来了!十万大山那样的险地,恩人尚能带着众人杀出重围!如今北水城各方角力,也全赖恩人居中调度!眼下不过是我们几个人争执不下,又哪里难得住你?若没有恩人主持大局,我们今日恐怕还要吵到天黑!”

步挽意在一边疯狂点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应聆聆原本还在盯着那卷古怪的褥子,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疑惑顿时被一层不自觉浮现的郑重压了下去。

“其实北水城也不是全靠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恩人还是这般谦逊。”沈永一脸钦佩。

应聆聆耳根微红,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行吧,既然你们都拿不定主意,我便替你们理一理,外面的事情等不得,先说正事!”

应聆聆的腰杆挺得笔直,显然觉得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县衙已经将先前议事用的城防图搬进了东偏堂。

几人过去时,瞿随恩正站在宽大的木桌前,将新送来的口供按坊巷分门别类地排开。

她看见应聆聆进来,只公事公办地拱了拱手,淡淡称了一声“清河仙子”,随后便转过头,继续同身边一名熟悉西坊地形的弓手确认天雄星逃走的方向。

巨大的城图上多了不少触目惊心的墨点。

染坊附近的几处画得最密,西边屋脊上则留着一道歪斜的血线,那是天雄星被步挽意一刀斩飞后留下的踪迹。

那血线时断时续,过了两条巷子便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城中各处也陆续送来消,:有人看见陌生修士强行借宿,有人听见空宅夜里传来利器碰撞的响动,还有坊正报告,几名才登记过的外乡人一早便神色匆匆地换了住处。

挂在墙上的巨卷上的数字却没有变化,依然是五十六。

应聆聆伏在案前看了一阵,直起身,环视众人道:“我们今日不能急。”

堂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我们也不能为了天上的数字,见一个便杀一个,”她伸出左手,用力按住城图的一角,“先把人找出来,分清哪些还在害人,哪些愿意暂时停手,肯合作的,留下联络方式,不肯合作的,那便先拿下再说!”

沈永当即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不愧是清河仙子!先分敌友,再顾百姓!换了旁人,恐怕只想着尽快杀够人数,哪里还肯留出一条活路!恩人此举,实乃大善!”

应聆聆的腰背顿时挺得更直了一些。

“然后分成几组,按坊巷挨个搜过去,”她接着部署,“发现凶徒便立刻放信号,离得近的人即刻赶去支援,免得他们在外面再生事端,伤及无辜。”

“仙子要让全城同时动起来,这一步踩得极准,”沈永微微沉吟,“只是我们若同时挨街搜查,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听见前一条街的动静,转眼便会从后一条街溜走,以恩人如今的声名,唯有您亲自走在明处,才最容易让他们动起来。”

应聆聆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你是说,我和忞姑娘故意让人看见,当诱饵?”

“正是,”沈永重重点头,“恩人去各处坊市与安置百姓的寺观,公开说明官府愿意同守规矩的人合作,那些愿意停手的,自然会主动来接触,心里有鬼的,也必然会有所动作,想要避开您,瞿县尉再顺着这些暗中的动静去追查,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你是让我打草惊蛇,让瞿大人赶蛇,你去端蛇窟?”应聆聆眼睛亮了起来。

沈永面露惊叹之色,“我才说到一半,恩人便已经全明白了!清河仙子的名号,果然没有半点虚处!”

忞姑娘在一旁懒洋洋地斜了沈永一眼,“她好像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应聆聆没有理会忞姑娘的拆台,她只觉得这个办法同自己方才所想的简直是不谋而合,完美契合了她心中的盘算。

“那便分成三组,我和沈姐姐——”

“恩人愿意亲自带我,沈某受宠若惊!”沈永诚恳地打断了她,“只是恩人走的是明处,我修为低微,更适合留在后面拾尾!天剑星熟悉市井中藏人的门道,又能分辨许多江湖隐秘手段,正好与我同行。”

辛照夜看了夜枕梦一眼,没有提出任何异议,默认了这个安排。

“步姑娘原本便受悬命约束,要护瞿县尉周全,”沈永继续顺理成章地往下推,“瞿县尉熟悉北水城的坊巷与城中人情,也最擅长从零碎痕迹里追踪拿人,步姑娘认得天雄星的气息和出手路数,她们二人一同行动,正合恩人互相照应的本意!”

步挽意立刻点头如捣蒜,“对,我得跟着瞿随恩。”

瞿随恩从卷宗里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原本也要沿西坊查下去,你若是少说几句话,确实可以同行。”

“你为什么要加后半句?”步挽意翻了个白眼。

“怕你误会。”瞿随恩语气毫无起伏。

应聆聆在几人之间看了一圈,觉得这安排十分妥当,很快重新拍板,“好,那我同忞姑娘走明处,瞿大人与步挽意追查西坊,沈姐姐和辛姑娘晚一刻钟出门,看谁在我们背后偷偷传信。”

“仙子思虑周全,天衣无缝。”沈永拱手称赞。

“还有,那些肯合作的人先带回来——”

沈永含笑,语气温和地提醒道:“少监正坐在县衙里。”

应聆聆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前院的白墙上,正投着钦天监那两名红衣侍卫高大如铁塔般的影子。

明雒确实没有答应保护任何人,可只要她还留在这里,敢正面闯入县衙的人,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活着跨过那道门槛。

可愿意合作的天罡地煞若被直接带到她面前,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便不带回来,”应聆聆立刻反应过来,果断改口,“县衙留人接收各处送来的消息,记录天上数字变化的时辰,再负责照顾俘虏与伤者,这里有少监坐镇,至少没人敢明着打进来。”

陆旋、姚玥双与其余官差继续坐守县衙,负责外围警戒。

褚隐舟留下照看伤者,史皆尹则负责辨认送回来的名号与兵器,甄别身份。

如此一来,外面各组即使临时需要送回俘虏或伤者,也不至于无人接应。

“恩人连进退之路都替大家顾虑周全了,”沈永深深一揖,“我等听候差遣。”

应聆聆脸上微微发热,却努力维持着首领该有的稳重做派,“……大家一同商议出来的,我只是拿了个主意。”

忞姑娘慢悠悠地补了一刀,“确实都是你的主意,只是稍微变动了些。”

“现在局势紧急,这可是大家讨论的结果,我觉得很不错。”应聆聆理直气壮地答道。

忞姑娘抿了一下嘴角,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众人从县衙侧门鱼贯而出,按计划散开。

应聆聆与忞姑娘先行一步。

“清河仙子”的名号本就足够醒目,才走过半条街,便有百姓从窗后认出了她,窃窃私语声逐渐蔓延。

忞姑娘始终落后半步,姿态看似懒散,视线却将每一道巷口都冷冷地扫了一遍。

瞿随恩在门外等了片刻,才带着步挽意转入西坊的暗巷。

沈永与辛照夜留在了最后。

她们严格依照计划多等了一刻钟,随后才沿着应聆聆方才经过的街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街上比钦天礼开始前空旷了许多。

两旁的铺子大多只开着半扇门,透出几分萧瑟,偶尔有大着胆子的百姓认出她们是那日在礼台上的人,立刻把探出的脑袋缩了回去,紧紧闭上门窗。

沈永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闲庭信步。

她有时停在卖菜的小摊前,有时又在茶棚外驻足,看一眼墙上贴着的陈旧告示,仿佛真的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巡视街市。

辛照夜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旁,起初她还警惕地留意着左右的动静,可过了两条巷子,她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始终隔着差不多的距离,不远不近。

有人跟着她们。

辛照夜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放慢了些。

沈永拐过一处临街的粮铺,熟练地从堆满空箩筐的狭窄小道穿了过去。

后面那道气息也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

两人又绕过一座酒楼,进入酒楼的后巷后,街上鼎沸的人声逐渐远去,头顶的红光被两侧高耸的墙壁切成极窄的一线。

巷子尽头没有人家,只有一间封门多年的转运仓,高大的院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几根晾货用的粗大木杆横在半空,风一吹便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

沈永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刚才都看到了,”她忽然转过身,“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辛照夜的肩背绷紧了。

她当然知道沈永说的是什么。

偏房里帷帐低垂,床榻每一次沉闷的撞击声、肉体相贴的黏腻声、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叫声,都近在咫尺。

她本该移开目光,本该封闭听觉,却从头听到尾,从头看到尾。

并不是自己挪不动脚步,而是那场景实在荒唐到让人挪不开注意力,甚至……生出了一丝难以启齿的战栗。

辛照夜咬着牙,摇了摇头。

沈永朝她走近两步,逼近了她的安全距离。

“可我都看到了。”沈永的声音低沉下去。

她抬起手,以指节轻轻托住辛照夜小巧的下巴。

沈永这副面容实在太过普通,除了身量高挑,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当她靠近时,那股尚未散尽的幽香却骗不了人。

辛照夜被迫仰起头,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方才在偏房里已经褪下去的热意,此刻又沿着脖颈迅速浮了上来。

“你——”

她刚开口,腰间骤然一轻。

夜枕梦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从她鞘中抽出了长剑。

剑锋出鞘。

“看好了,”夜枕梦挑着她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耳语道,“现在开始教你。”

剑光如一泓秋水,擦过辛照夜脸侧。

夜枕梦手腕一转,剑锋斩向她身后那片被红光压得极深的墙影。

“哧——”

剑锋斜斜切进阴影与墙根相接之处。

薄薄的黑影顿时像被狂风掀起的皮纸,一道藏在里面的人形才要暴起扑向巷口,腰间的衣带却已经被剑尖挑住。

夜枕梦顺着对方扑出的力道,手腕向上一送,借力打力。

那个人影失去平衡,横着飞了起来。

直到这时,夜枕梦才松开辛照夜的下巴,向前踏出半步。

长剑在她掌中划过一道平静的弧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下一瞬,剑尖已经撕裂了空气,直直刺向半空中那人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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