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钩在半空交错,“咔嗒”一声咬住剑锋。
薛沉沙腰身悬空,尚未落地,双臂便发力向外一绞。
锋利的钩齿顺着平滑的剑身一路刮擦,“铮——”地一声,迸出一大串刺眼的火星。
这股绞力极大,他竟然借着反冲的劲道,在半空中翻转了身体,双脚像生了根一般,“砰”地一声重重蹬实了旁边的砖墙。
借着这股蹬墙的力道,他双臂肌肉暴起,竟想直接夺剑,连人带剑一并掠向巷口逃生。
夜枕梦在那股拉扯力传来的一瞬间,她持剑的手腕不进反退,轻巧地顺着钩刃的方向一转。
原本笔直刺向薛沉沙心口的剑锋,陡然贴着长钩光滑的内侧滑了出去,像一条抓不住的泥鳅。
“该死!”
薛沉沙蓄满全力的双臂顿时落了空,一股收不住的惯性扯着他整个身形横着荡开。
“轰隆”一声巨响,他像个破布麻袋般撞碎了转运仓侧门,带着大片木屑和扬尘,狼狈地摔了进去。
仓中随即传来沉闷的撞地声。
尘土还未落下,两柄雪亮的钩刀便从飞舞的木屑里探出。
薛沉沙落地顺势一滚,熟练地卸去了大半冲势,随即鲤鱼打挺般弹射起身。
一袭黑衣之下,他的肩背肌肉高高隆起,半边脸颊上,细密的灰白色鳞片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他显然被打懵了。
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这女人一剑从影子里精准地挑出来?
眼神阴鸷地在夜枕梦和旁边的辛照夜身上扫了一转,他心知不敌,忽然一脚踹飞地上的半扇碎门板,门板呼啸着砸向两人,他自己则借着掩护,转身就要再次遁走。
剑光比他更快。
夜枕梦这一剑如流星般向上掠过,只听“哧拉”一声裂帛脆响,巷口上方晾晒的大片沉重油布被瞬间削断了绳索。
“哗啦——”
巨大的油布轰然坠落,原本被遮挡的红色天光如瀑布般从高墙间倾泻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瞬间将薛沉沙脚下连成一片的阴影切割成了无数断截。
薛沉沙前脚刚踏入一块阴影准备施展遁术,那阴影便被红光无情地吞噬。
遁术被硬生生打断,空间的反噬力直接将他像吐核一样从影子里挤了出来。
他收不住脚,一头栽进了堆满杂物的角落,“砰”地一声撞碎了几个装货的竹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弄得满身都是断裂的竹篾和灰尘。
夜枕梦提着剑,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他脸侧那些逐渐褪去的灰鳞,又将目光移向那对一长一短造型奇特的钩刀。
“地暗星,薛沉沙。”她语气平淡地叫破了对方的身份。
薛沉沙从碎竹筐里挣扎着抬起头,满脸灰白,脸色难看至极,“既然认得老子,你还敢拿一个连修士都不是的女人挡在前面?”
夜枕梦轻笑一声,手腕一翻,长剑在半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倒转剑柄,递回给站在一旁的辛照夜。
“清河原弟子入门时走的剑路,学过吗?”
辛照夜接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手指握紧了剑柄,“学过一点。”
“又是一点?”
“我说过,我什么都学过一点,”辛照夜将长剑横在身前,摆开架势,“不过你答应教我的,可不是入门的东西。”
“斩开镣铐的那一剑?”夜枕梦目光扫过她略显僵硬的肩膀,“你眼下这条剑路,断得一截一截的,真教给你,你也只能看着它从手指缝里漏过去……先把路接起来再说。”
夜枕梦下巴微微一扬,指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薛沉沙,“使给我看。”
“你们还真他妈教上了?!”
薛沉沙怒极反笑,他双钩在胸前一碰,“当”的一声,细碎火光沿着钩背流淌而下。
他方才一心只想脱身,此刻被人这般轻视,显然动了真火。
脚下在碎木板上重重一蹬,整个人越过满地狼藉,长钩泰山压顶般砸向剑身,短钩则从下方阴毒地直剖辛照夜腰腹!
辛照夜不退反进,迎着刀锋撞了上去。
双兵相接,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借着这股力道,剑脊顺势下沉,贴住对方握钩的手腕,薛沉沙见势不妙手臂才往回缩,她的剑锋已经借力翻转上来,狠辣地撩向他毫无防备的肋下。
与此同时,辛照夜脚下步伐一变,踩出了一段清河原连环步,剑招与步法配合得天衣无缝,又快又准,逼得薛沉沙不得不连续后退,接连撞过了两根粗壮的木柱。
夜枕梦双手抱臂,悠闲地站在门边,没有出声指点。
辛照夜一招得势,紧接着又是一剑递出。
就在这时,薛沉沙一直紧绷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狞笑。
破绽出现了。
方才那招撩剑,因为发力过猛,已经把辛照夜的腰身带向了左侧。
而她现在递出的下一剑,却是出自另一家剑派的招式,必须得正身发力才能稳固下盘,为了衔接,她只能急速收脚、扭转腰身、重新将剑送出去。
这套动作对于寻常人来说已经快得看不出停顿,可对于身经百战的薛沉沙来说,他等的就是这致命的一刹那!
在辛照夜腰身回转的瞬间,薛沉沙的短钩贴着剑脊滑入内圈,“哧”地一声,直取辛照夜的肩颈!
辛照夜只觉眼前一暗,钩锋的寒气已经刺痛了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温热的手。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夜枕梦从后面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辛照夜的后背重重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短钩几乎是贴着两人的衣襟危险地掠过。
薛沉沙一招落空,收势不及,半边身子撞上了仓门后堆叠的木架。
“哗啦啦——”
几只用来装货的空箩筐连带着厚厚的灰尘,噼里啪啦地全扣在了他头上。
“明白了吗?”夜枕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辛照夜没有急着从那温热的怀抱里退出来,目光盯着正狼狈地从箩筐里往外爬的薛沉沙,咬着牙道:“我换招慢了。”
“你换得很快了。”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的手没有错,步法也没有错,”夜枕梦伸出手,覆上辛照夜紧握剑柄的手,带着她将长剑重新横回身前,摆出防御姿态,“错在,你每一剑,都把事情办完了。”
辛照夜眉心微蹙,没有听懂。
“你从许多人手里学过东西,博采众长,每一招都耍得像模像样,可问题是,你一招使完就把它放下了,旁人同你打一场,就是一场连贯的厮杀,但你同人打一场,却要在这一场里重新开打许多回,气不断,意却断了。”
薛沉沙一把掀开头上套着的箩筐,灰头土脸地咆哮道:“老子不是来听你讲课的!”
夜枕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让你停了吗?”
“……”薛沉沙被噎得气结。
“再来。”
夜枕梦语气平静,听在薛沉沙耳朵里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彻底被激怒了。
长钩一挥,卷住地上的一根粗壮断木,“呼”地一声,劈头盖脸朝两人砸了过来。
夜枕梦依然站在辛照夜背后,寸步未退。
她覆着辛照夜握剑的手,另一只手牢牢贴在她纤细的腰侧。
那力道巧妙地越过了手腕的僵硬,直接将她的肩背,腰身,甚至脚下的重心,一同带向了呼啸而来的断木。
“别傻等着他的招到了,你再去找应对的答案,你要先问他——这一招过后,他还能站在哪里。”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
辛照夜能清晰地感觉到,夜枕梦说话时胸腔里传来细微的震动,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幽香,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后。
她心神不受控制地乱了一瞬。
夜枕梦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分心,贴在她腰间的手掌收紧。
“看人。”
“你抱得这么紧,我怎么看?”辛照夜小声抱怨。
“眼睛长在前面,又没长在腰上,专心。”
断木已经砸到面前,带着沉闷的风声。
夜枕梦带着辛照夜脚下轻巧地错步侧身,剑锋非但没有去挡那根粗木,反而顺水推舟地沿着薛沉沙用力挥出的长钩轻轻一搭。
辛照夜原以为这一剑顺势卸完了力就算结束了,可腰间那只手却没有停下动作,反而带着她的身体一同旋过了半圈。
借着这股旋转,剑锋顺着方才搭在长钩上的去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另一侧挑起,“唰”地一声,恰好挡在了薛沉沙正准备后退稳住重心的位置上。
薛沉沙大惊失色,猝然后仰躲避。
冰冷的剑尖擦着他的下巴险险掠过,直接削断了他束发的头绳,他披头散发地踉跄后退,后脑勺“咚”地一声,重重撞上了仓顶悬挂下来的一块厚重木牌,撞得眼冒金星。
辛照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方才那一剑,还没有结束。”
“为何要结束?势没尽,剑就不能停。”
“能不能先放开她再说!”薛沉沙捂着剧痛的后脑勺,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他妈的究竟是抓人还是调情?!”
夜枕梦语气依旧淡淡的,“不耽误。”
辛照夜耳后那点原本微不可察的红意,霎时间如火烧云般蔓延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咬了咬牙,想从夜枕梦怀中挣脱出来。
腰间那只手却霸道得很,手腕一翻,先一步将她硬生生转了回来,面对着自己。
“不妨碍你出剑,”夜枕梦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再试。”
“你这样教……”辛照夜别过头,有些难以启齿。
“那便让心跳跟着剑一起动。”
夜枕梦依着习惯,修长的指尖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辛照夜的手腕脉搏,另一只手温和地贴住她的肩背。
“沉肩,气从丹田——”
话才出口,她便顿住了。
辛照夜体内残存的那点灵气,虽然听话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可才刚刚游走到肩肘处,便如同泥牛入海般彻底散了。
夜枕梦当然也能如同提线木偶般让这柄剑动起来。
可那走的,终究只会是夜枕梦自己的气,夜枕梦自己的路。
这丫头,终究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夜枕梦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默默收回了手。
“算了。”
辛照夜握剑的手一紧,回头道:“什么算了?”
“井里没有水,先教你怎么挖渠,也是白费力气。”
“你可以再渡我一点灵气。”辛照夜有些固执。
“现在吗,你确定?”夜枕梦靠近了一点,让辛照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夜枕梦向下看着辛照夜后退的脚,随后眼神略过她的腰胯,胸部,嘴,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我喂给你,你便只会学会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等我喂,”夜枕梦目光灼灼,“会上瘾的。”
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薛沉沙已经借机退到了仓房的另一侧深处。
他眼见硬拼不过,忽然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披风抖开。
漫天的黑灰如同烟雾弹般轰然散开,遮蔽了视线。
他整个人借着灰雾的掩护,迅速沉进了货架下方最深沉的暗影里。
辛照夜提剑便要追击。
夜枕梦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看他要去哪里。”
仓房外部的高墙夹出了一线窄窄的长天。
右侧的屋檐年久失修,已经塌了大半,几根横在半空的晾货木杆干裂腐朽,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薛沉沙若想上房逃窜,真正能够借力跳跃的地方,只剩下二层那扇半开的窗口。
辛照夜一点就透,脚下步伐瞬间转换。
她踩着堆叠的杂物,从旁边摇摇欲坠的木梯直上二层。
薛沉沙刚刚从外墙的阴影里浮现出身形,脚掌还没来得及在窗沿上踩稳,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已经提前从窗口里精准地递了出来,直指他的咽喉!
“我超??”
他大惊失色,被迫在半空中拧转腰身,长钩慌乱间勾住了外面悬挂吊篮的粗麻绳,整个人像个滑稽的麻袋一样悬在墙上晃荡了两圈。
“你的剑比他跑得快,”夜枕梦站在下面,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何必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
薛沉沙吊在半空中,气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天英星!有本事你自己来跟我打!”
“你还不配。”
“那就放老子走!”
“幽默。”
“咯吱——”那根原本就老旧的麻绳终于不堪重负,直接断裂。
薛沉沙连着沉重的吊篮一同坠落。
半空中,他展现出了极强的求生欲,身形一翻,双钩扣住二楼延伸出来的横梁,借着回荡的力道,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般荡入了仓中堆满货物的木制高台。
落地时双腿柔软地一屈,卸去了所有的冲击力,竟毫发无伤。
辛照夜从二楼一跃而下,紧随其后。
薛沉沙落地瞬间,长钩脱手掷了过来,辛照夜刚抬剑准备格挡,却发现那钩柄后面竟然连着一截极细的精钢锁链!
“当!”
钩刃没有劈砍,而是狡猾地在相撞的瞬间缠住了剑身,得手过后,薛沉沙在远处往后一扯!
辛照夜猝不及防,手中的长剑连同整个右臂都被这股巨力粗暴地拉向一侧,身前顿时空门大开,破绽百出。
夜枕梦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她从侧面直接踏进了辛照夜被扯开的防御空门,左手扣住辛照夜持剑的手腕后方,右手一把勾住她腰后紧绷的衣带。
“过来!”
夜枕梦顺着锁链拉扯的狂暴力量,非但没有抵抗,反而借力将辛照夜整个人拽向自己。
辛照夜迎面撞了过来,因为惯性,鼻尖几乎擦过了夜枕梦柔软的唇瓣。
两人的视线在危险的距离内碰在一起。
还没等辛照夜喘口气,夜枕梦已经如鬼魅般错肩换位,来到了她的另一侧,双托起她的手肘,将她连人带剑,如同一个陀螺般送入了方才因为锁链拉扯而尚未走完的旋转之势中。
“他要你停,你便偏要往前走,把他的力,变成你的。”这句话极轻,近得像是直接落在辛照夜的唇边。
两人配合默契,借着薛沉沙拉扯的狂暴力量,身体在半空中急速旋过了半圈。
那柄被带偏的长剑始终没有收回,反而在旋转中获得了更恐怖的动能。
“唰——”
剑锋在途中如切豆腐般削断了高台上悬挂重物的几根粗大绳索。
“轰隆隆!”
几只装满重物的巨大木桶失去了牵引,轰然坠落,不偏不倚地砸在薛沉沙通往天窗的必经之路上。
薛沉沙咒骂一声,不得不放弃突围,撤回锁链拼命向后跳跃躲避。
他双脚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那股由他自己拉扯出来的力量已经如影随形般抵到了他的双眼之前!
辛照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方才那股试图破坏她重心的拉扯力,此刻却完完全全地被自己握在了手里。
这股力量沿着她的脚掌、腰跨、肩背,一路向前奔流,最终汇聚在剑尖之上。
夜枕梦托在她肘下的手,在最完美的一刹那,松开了。
辛照夜下意识地想回头确认夜枕梦的位置。
而此时,薛沉沙已经一脚震开拦路的碎木桶,挥舞着双钩疯狂地再次冲杀过来。
“不要回头!”夜枕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的威严。
“他比我强。”辛照夜咬牙切齿。
“我知道。”
“若我看错了他的路数呢?”
夜枕梦已经悄然退到了高台的边缘,“我一直在你身后。”
辛照夜深吸一口气,再没有回头。
薛沉沙狂暴的长钩带着劈山裂石之势砸下,辛照夜朴素地将剑身一斜。
“叮——”
借力打力,剑锋巧妙地一引,硬生生将那沉重的钩刀带偏,“笃”地一声深深砍进了旁边的实木柱子里。
薛沉沙反应极快,及时弃了长钩,左手短钩阴毒地反撩,转取她毫无防备的腰侧。
辛照夜依旧没有停下来另换招式,身体顺从着这股连绵不断的旋转之势,腰身一扭,继续沿着先前的方向高速旋转。
长剑的剑柄在旋转中像是一记重锤,“砰”地一声狠狠撞开袭来的短钩。
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满月,顺势劈斩,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薛沉沙企图后退的必经之路上。
薛沉沙避无可避,只能狼狈地向左侧翻滚躲闪。
而他左侧那两根木柱之间的空隙,正是辛照夜前一剑刻意留给他的“生门”。
他前脚刚迈进这个空隙,辛照夜反手一剑便削断了旁边支撑货架的脆弱木条,堆叠成山的沉重竹篓顿时失去平衡,兜头盖脸地朝他滚落下来。
薛沉沙被逼得狼狈不堪,只能纵身一跃,重新跳回了高台中央那片空地。
辛照夜精准地踩住他每一次将要落脚的位置,剑锋如影随形,逼着他在木桶与竹篓的狭窄缝隙之间来回腾挪,疲于奔命,越躲越是狼狈不堪。
“你他妈刚刚学的?!”薛沉沙气喘如牛,一短钩劈碎一个滚来的竹篓,满头满脸都是碎裂的竹叶和灰尘。
辛照夜手腕一翻,剑锋直逼他的咽喉,冷冷答道:“刚学的。”
“放屁!哪有他妈的打到一半还能现学现卖的?!”
夜枕梦悠闲地倚着不远处的一根木柱,轻笑一声,“所以让你担待一些,多陪她练练。”
薛沉沙被这句话气得双眼充血,将仅剩的一把短钩狠狠砸向地面。
“砰!”
高台下方的阴影随着这声巨响,产生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那黑影仿佛活了过来,沿着木柱急速向上攀升。
薛沉沙的身影在原处瞬间溃散成一团黑雾,旋即如同鬼魅般,从数丈之外那扇半开的天窗下方的阴影中重新凝聚成型。
夜枕梦一直慵懒的眸光,在这一刻微微一凝。
不对劲。
以薛沉沙方才那番剧烈的消耗,再加上被接连压制,他体内的气机早该见底了。
可这一回散开的影子,竟然比他全盛时期还要浓重几分。
高台上飞扬的尘埃,忽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逆着风的方向,朝着辛照夜的剑锋诡异地贴近了一瞬。
辛照夜脚下猛然发力,一跃而起,长剑如长虹贯日般挑开仓顶垂落的大片残破遮布。
“哗啦——”
大片刺目的红色天光毫无阻碍地灌入昏暗的仓房,如同一柄巨大的光剑,瞬间把连在天窗下方的那团浓重影子暴力切开。
薛沉沙的遁术才刚刚施展到一半,身体还没完全融进影子里,便被这道炽热的光芒灼烧得惨叫一声,硬生生从半空跌落出来。
而这一次,辛照夜站在了他跌落时唯一能够落脚的位置上。
剑尖向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薛沉沙走投无路,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他干脆彻底弃了武器,如同一头发疯的公牛,无视了辛照夜的剑锋,直接撞向了倚在木柱旁的夜枕梦!
“老子今天死也要先拉你这个教剑的陪葬!”
夜枕梦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留活口。”
辛照夜身形一闪,第一剑如同毒蛇吐信,落在薛沉沙狂奔路线的右侧,封死了他的去路,逼迫他本能地向左侧闪避。
剑锋随即顺着劈斩的去势猛然沉下,彻底封死了他下盘的所有低处空间。
薛沉沙避无可避,只能屈膝纵身跃起。
人在半空中,无处借力,便是活靶子。
辛照夜看准时机,一步精准地踏进了他即将落下的位置。
在薛沉沙庞大的身躯砸下来的瞬间,长剑柔韧地贴上了他的前臂,辛照夜腰身一沉,将他那股同归于尽的狂暴冲撞力,像推太极般继续向前引导而去。
就在薛沉沙因为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的刹那,辛照夜如泥鳅般从他破绽百出的肩侧滑穿而过。
腰身一拧,长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由先前的“压臂”瞬间化作“横锁”。
卡住了薛沉沙的脖颈。
薛沉沙被自己那股收不住的冲势带得彻底失去平衡,“扑通”一声,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般重重伏倒在地,啃了一嘴的灰。
没等他挣扎,辛照夜的膝盖已经压住了他的后背,反手拧住他的一条胳膊。
她动作极快,顺手扯过地上薛沉沙之前抛下的那条精钢锁链。
细长的铁链在薛沉沙的双腕上熟练地绕了两圈,随后用力从高台粗壮的横柱后兜了回来。
最后,辛照夜将钩齿咬住链条的一个铁环。
薛沉沙刚刚清醒过来想要剧烈挣扎,整条锁链便借着木柱的固定作用骤然收紧,“嘎嘣”一声,将他像只待宰的年猪一样,重新拽伏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动弹不得。
直到此刻,辛照夜从最初那被带偏的一剑开始,那股绵延不绝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原本喧闹厮杀的转运仓中陷入了寂静,只有薛沉沙粗重的喘息声和微风吹过碎木的声响。
辛照夜缓缓松开握剑的手,站直了身体。
夜枕梦离开倚靠的木柱,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
她先是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还在不甘蠕动的薛沉沙,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辛照夜身上。
“像点样子了。”
辛照夜的呼吸尚有些急促,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便是,清河原的剑?”
“不,”夜枕梦伸出手,轻轻握住辛照夜微微发抖的右手,缓缓擦过她的虎口,“这只是清河原在教导入门弟子时,最先要让他们明白的道理。”
“前一剑的路没有白走,后一剑才有继续生长的地方。”
辛照夜似懂非懂,“那我以前学的那些招式呢?都没用了吗?”
“都没有错,杀人的招式,哪有没用的,”夜枕梦轻轻将她的手指重新拢回剑柄上,帮她握紧,“你这些年从各处学的招已经足够多了,往后出剑,剑到了你手里,它便只该听你的,你让它怎么变,它就得怎么变。”
辛照夜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方才……你从后面抱着我,带着我出剑的时候,我学得如何?”
夜枕梦闻言,微微俯身,向前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辛照夜的脸颊,“你的腰,比你的脑子学得快多了。”
辛照夜原本已经褪下去红晕的耳根,瞬间又烫了起来,“我问的是剑法!”
“我说的也是剑法啊。”夜枕梦笑得有些狡黠。
“那你先放开我的手,”辛照夜别过脸去,不敢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方才是谁被我抱着不让我放开的?”
“你何时问过我肯不肯了?!”辛照夜急了。
“哦……那下次我提前问你。”
“你们两个能不能他妈的先管管我再商量下次!!!”
被像死狗一样锁在地上的薛沉沙终于忍无可忍了,他额头青筋暴跳,“老子是天罡地煞里的地暗星!不是他妈的你们练剑用的木桩!!!”
“木桩可不会还手,”夜枕梦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嘲弄,“你比木桩好用多了,还知道躲。”
薛沉沙气得肺都要炸了,刚张开嘴还要再骂几句脏话。
忽然,他感觉头顶微微一沉,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落在了上面。
一只体型娇小,毛色呈现出奇异浅金绿色的小狐狸,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脑袋上。
四只柔软的小爪子踩着他乱糟糟的油腻头发,一条蓬松硕大的尾巴慵懒地垂在身后,那尾巴尖上竟浮现着一抹近乎刺眼的金色光芒。
薛沉沙被压得眼冒金星,艰难地翻起眼皮向上看去,却只能看见几缕在眼前晃悠的狐狸毛,“这他妈又是……什么鬼东西?!”
殷眉傲慢地转过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身后那条巨大的尾巴倏然扬起,扫过薛沉沙那张长满鳞片的脸。
“啪”的一声脆响。
薛沉沙脑袋一歪,当场翻了白眼,干脆利落地昏死了过去。
仓顶那个被撞破的巨大窟窿之外,天空依旧呈现出诡异的红色。
“吵死了,凡人就是聒噪。”
殷眉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他昏死过去的脑袋上,用小爪子梳理了一下脸颊边的毛发,仿佛方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夜枕梦先是低头看向辛照夜手中那柄长剑,刚才剧烈碰撞的余鸣至今仍在剑身上微微震颤。
随后,她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方才薛沉沙被红光逼散影子的那片墙角。
原本干涸龟裂的石缝之间,那些早已枯死的青苔,此刻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舒展开来,重新焕发出一丝微弱的绿意。
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漂浮着一缕清润的气息。
方才薛沉沙那道违背了气机衰竭常理的影术,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借用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气。
蹲在薛沉沙头上的殷眉,那截金色的尾梢在红色的天光下轻轻晃动着,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你想得没错,”小狐狸口吐人言,“不仅仅是这里,处处都一样。”
殷眉回过头,狐瞳穿过仓顶的破洞,“……灵气,好像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