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道菜没点过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17:12 字数:4517

西坊的客栈一间挨着一间,木门斑驳,檐角的挑旗在死气沉沉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晃荡。

瞿随恩查到街中时,手里的住客抄簿已经添了厚厚一叠。

她把簿子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名弓手分散在前后,他们挨家挨户敲开门板,询问红幕落下以后,住客的举止有没有异常变化。

尤其是那些突然要求退房,或者改走偏门暗道的人。

原先那份名册已经不大管用了。

一掷楼七楼原本便是供豪客歇息的客舍,县衙封楼后,那些侥幸逃生且有能力离开的住客,连夜被分流进了附近大大小小的邸店脚店。

有些人的路引和行囊都被埋在了焦黑的废墟里,拿不出来,只能攥着县衙临时补发的木签仓皇投宿。

照陵本就是商旅往来的水陆码头,客簿里又添进这批惊魂未定的散客。

一页页名字看过去,每个人都像有着清白的来处,但每个人又都可能只是借了一张假皮,顶了旁人的身份。

黄景元已经被供出来了,但人却像水滴融入了泥土,仍然藏在这座城里。

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前把大量的蜡麻火捻与主药送进一掷楼夹层,必定在城内有隐秘的落脚点,也总得设法避开耳目运货。

榨油坊撤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点有用的东西。

如今,这些客店与沿街商户,便成了还能往回倒腾,死马当活马医的最后线头。

瞿随恩没有让掌柜重新把满店客人像犯人一样叫下来集中盘问。

“照常送水送饭,也别去敲门试探,”她将厚重的抄簿拍回高高的柜台上,推到掌柜面前,“有人突然变了作息、改走偏门,或者做出别的反常举动,便遣个腿脚机灵的伙计去县衙报信,你记着,不要自己去问,去查,看破不说破,命才能长。”

掌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忙不迭地点头。

他答应完,直起腰,眼神又犹豫起来。

嘴唇翕动了几下,压低声音说店里正巧有一名从一掷楼转来的客人。

那人原本一直住在七楼上房,钦天礼出事爆炸以后,却主动加了三倍的价钱,换去了后院柴房旁最破旧的小屋。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找伙计问过,后门夜里落不落闩。

随身带来的那只青布包袱,从进门起就抱在怀里,始终没有打开过。

连伙计送进去的热水,也原样摆在门外,一口没动。

“先别惊动,”瞿随恩转头向身边一名贴身弓手交代,“把那人的样貌特征记在脑子里,你留在街口对面那家茶棚看着,他若出门,看他见谁、去哪,绝对不要拿人。”

刚从惨烈的爆炸里死里逃生的人,害怕高楼倒塌,害怕前门拥堵惹眼,本也说得过去。

如今城中处处是草木皆兵,越像线索的事,越得先捏在手里分清是做贼心虚,还是纯粹的贪生怕死。

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几名赤着膀子的伙计正在合力搬一只从一掷楼废墟中清理出来暂存在客栈的沉重铁皮大箱。

那箱子受了潮,又混了泥浆,沉得像块生铁,才刚刚嘿哧嘿哧地抬上独轮车,车脚便“喀嚓”一声脆响,当场折断。

整只巨大的铁箱失去平衡,轰然朝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孩童砸了过去。

步挽意原本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打哈欠,听到动静,她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托住了箱底。

千钧重负仿佛落在了一团棉花上。

她将那只生铁大箱连同歪倒的独轮车,像拎起一只菜篮子一样,轻飘飘地向上一提。

等吓呆的孩子被一把拽走后,她才转过头,看着那几个还保持着托举姿势,僵在原地的伙计问:“放哪儿?”

掌柜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指了指墙根。

步挽意单手托着那只常人需要四五个壮汉才能勉强挪动的铁箱走过去,轻轻放下。

饶是她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地面仍然发出一声闷响,震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几名随行的弓手此前曾在南市见过她举起装满货物的板车,神色倒还维持着平静。

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们却一时全忘了说话,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瞿随恩已经跨出了门槛,对身后的寂静充耳不闻。

“走了。”

步挽意拍掉掌心沾染的厚厚一层锈灰,迈开长腿快步跟上,“还要查多久?这都问了好几家了。”

“问到有结果为止。”

“我饿了。”

“你一个时辰前才吃过三大碗面。”

“方才出了那么大力气,面早消化完了。”步挽意理直气壮道。

瞿随恩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只挪了几步远的铁箱,深吸一口气。

她懒得同这人计算那点力气究竟够不够换一顿饭。

街口恰好支着一家卖锅盔的路边摊,黄泥砌的炉膛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炉壁。

贴在炉壁上的面饼被烤得焦黄酥脆,芝麻与肉油混合的浓郁香气顺着风,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

红幕落下以后,城里人心惶惶,街上大半食摊都关门大吉了,这家摊子还能开着,甚至还排着两三个食客,已经算得上难得。

瞿随恩看了一眼步挽意渴望的眼神,无奈地走向摊位,选了棚下最靠墙的一张矮桌坐下。

坐在这个位置,视野极佳,能够同时看清两家客栈的正门与侧巷的动静。

余下的四名弓手中,两人去斜对面脚店继续补抄客簿,一人隐蔽在巷口守着,最后一人坐到外侧长凳上。

“炭火别堆得太高,免得引燃了棚顶,水桶放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随时备着,”瞿随恩用手指骨节敲了敲桌面,对正在忙碌的摊主吩咐道,“若街上有人动刀子见血,保命要紧,若有人托你替他递包袱,不论给多少银子都别接,听明白了吗?”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听着这番警告,连连点头称是,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他将刚出炉还烫手的锅盔切成小块装盘,又麻利地添了一碟卤肉与两碗热腾腾的豆汤端上来。

步挽意根本等不及放凉,她伸手抓起一块锅盔便塞进嘴里,被滚烫的面饼烫得连吸几口凉气。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没舍得吐出来,囫囵咽下去才含混不清地道:“你应该让天英星跟着你的,她办事比我利索。”

“为什么?”瞿随恩用汤匙搅动着豆汤,漫不经心地问。

“她记性好啊,她把天罡地煞所有人的样貌特征全都记下来了,让她往这条街上一扫,说不定就能把藏在暗处的人扫出来,哪用得着你像现在这样,一家一家客栈地去磨嘴皮子问。”

瞿随恩端起豆汤,碗沿贴近嘴唇,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你师尊吗?”

“对——”

步挽意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不对!”她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手忙脚乱地掩饰,“什么师尊?你别乱说!我哪来的师尊。”

瞿随恩放下汤碗,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你都把师尊两个字脱口而出了,我还能不——”步挽意骤然收声,她低头,又抓起一块锅盔塞进嘴里,像是打算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免得再漏出什么信息。

瞿随恩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滑稽模样,懒得去揭穿,她换了个话题,“那位清河仙子应聆聆,好像也认识你们,先前有过接触?”

“有一点。”步挽意含糊其辞。

“在哪里接触的?”

“历练的时候。”

“历练总有个具体的地方。”瞿随恩步步紧逼。

“十万大山。”步挽意被逼得没办法,吐出四个字。

“做过什么事?”

步挽意放下手里咬了半口的锅盔,在桌上夸张地比画了一下,“就是先这样,后来那样,最后又这样,事情就完了。”

瞿随恩耐着性子看完了她那套毫无逻辑可言的手势。

“你到底是怎么走江湖活到现在的?”

“就这么走的啊,靠刀,”步挽意拍了拍背后的刀柄,“这么长的刀,懂不。”

“扯个谎都不会吗?你的破绽多得像筛子。”

“我没扯谎,”步挽意表情很认真,“确实是这样以后又那样,只是中间省略了一些不太方便说的细节。”

“我知道,”瞿随恩叹了口气,“你说了不是跟没说一样吗……”

步挽意端起碗,灌下一大口豆汤,抹了抹嘴,“反正我进十万大山是去办事,在里面碰巧遇见了应聆聆。她当时也忙着救人,我们搭过一段路,算是有过过命的交情,后来出了山便散了。”

“再后来我去了北水城,又遇见她,城里乱得很,我帮过她一些忙,也跟人打过几架,事情平息以后,大家就各走各的了。”

“同谁打架?”

“坏人。”

“为什么打?”

“因为他们坏,这算什么问题?”步挽意翻了个白眼。

“怎么打的?”

“就这样——”

步挽意作势又要拿起那块可怜的锅盔开始比画。

瞿随恩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背。

“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你便能一直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你再这个样子,我现在就自杀。”

“嗯嗯,好好。你随意。”

步挽意正低头往碟子里的卤肉里夹锅盔,闻言看也没看,含混地点头敷衍。

下一刻,步挽意的眼睛骤然瞪圆,扭过头去。

“噗——”

一口混合着豆汤的锅盔碎屑全喷到了空地上。

她双手扶着桌沿,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咳咳——不儿?什么玩意儿?不至于,不至于!”

她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赶紧压低声音,满脸惊悚地看着瞿随恩,“大姐,我就隐瞒了几句话而已,你拿自己的命逼我做什么?我的悬命可还挂在你身上呢!你死了我怎么办!”

“那就把话说明白,不要用‘这样那样’来糊弄我。”

“我刚才说得还不清楚?”

瞿随恩的拇指抵住刀镡,轻轻一推。

“铮——”

一线刺骨的寒光从鞘口露了出来,照亮了她没有表情的脸。

步挽意吓了一跳,一把按住她准备拔刀的手,“清楚!马上清楚!我交代!”

她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偷听,声音终于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十万大山那回,我确实见过应聆聆,她也被困在里面,大家一起逃过命,北水城那回闹得太大,各方势力都卷进去了,谁也躲不开。”

“我跟她又帮过彼此,算是盟友,能说的就是这些,再往里深挖,牵扯的全是别人的隐秘,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就是出卖雇主或者盟友的秘密。”

“我不能拿那些东西出来换你的命,哪怕悬命在你身上也不行,你懂吧?”

瞿随恩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妥协的底线。

“咔哒。”她将刀推回鞘中。

“早这样说清楚底线,我何必吓你。”

“你管这个叫吓?”步挽意仍心有余悸地按着她的手,感觉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你方才连下刀抹脖子的地方都挑好了!”

“假的,装的。”瞿随恩端起豆汤,继续喝。

“你也会扯谎?”

“历练时学过一点,防身用。”

“你也……”步挽意被噎了半晌,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默默地伸手,拿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锅盔。

瞿随恩等她把那块锅盔吃完,才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那么天英星在十万大山里——”

摊主恰在此时端着一只黑漆木盘走了过来,打断了她的问话。

木盘上盖着一个编织得严丝合缝的竹编菜罩,看不见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摊主低着头,将木盘稳稳地放到桌子正中央。

瞿随恩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竹罩落下时,没有任何热气冒出来,也闻不见任何新鲜饭菜该有的香气。

“我们没点过这个。”

摊主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罩顶的竹纽,向上一提。

竹罩被掀开。

罩沿刚刚离开盘面,一角燃烧着的黄符便露了出来。

瞿随恩瞳孔骤缩。

心中那声“退”尚未喊出口,那张黄符已从正中无声无息地瞬间烧开,化作一团诡异的光芒。

两道白光如同闪电般骤然分向左右射出。

一道直接没入瞿随恩的眉心,另一道则径直撞进步挽意的胸口。

瞿随恩的意识仍是清醒的。

她听见周围嘈杂的市井声。

她起身拔刀、出声示警的强烈念头也全都在脑海中叫嚣。

但她的身体却像被彻底冻结了,动作停在白光落下的那一刻。

她的手指紧紧搭着刀柄,连眼皮也无法眨动一下。

余光之中,她看到步挽意的瞳孔猛然缩紧成针尖大小,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用力而绷得几乎要裂开。

步挽意双肩高高绷起,她试图挣脱这种束缚,那足以掀动重型车马的恐怖力量尽数被她压向脚下。

“咔咔咔……”

桌底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然而,无论她如何爆发出惊人的伟力,她的身体却连一丝一毫都没能挪动。

她同样被那道诡异的白光定住了。

竹罩下面根本没有菜。

层层叠叠的烈性火药包裹着无数锋利的碎铁片,满满当当地挤满了那只木盘。

缝隙之间,纵横交错地压着蜡麻火捻。

原先被炉烟与锅盔肉油香气刻意压住的松脂气味,此刻钻进瞿随恩的鼻端,刺鼻而致命。

盘中的火捻已经被点燃,泛起了红光。

下一瞬。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拔地而起,炽热的火球与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吞没了整座锅盔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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