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响过去以后,半块还冒着热气的锅盔,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啪”地一声重重拍进碎裂的青瓦之间。
焦黄酥脆的饼面烂成一滩。
紧接着,被气浪撕碎的木屑这才如一场暴雨般“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
方才那家还冒着芝麻肉香的锅盔摊子,已经彻底从街面上抹去了。
黄泥炉灶只剩半截歪在路边,炉炭被掀飞,尽数泼进翻倒的卤肉汤盆里。
黏稠的油汤瞬间成了助燃的猛药,火焰贴着地面疯狂乱窜,舌头一卷,便将掀翻的木桌短腿与竹编菜篮一并点燃。
摊主仰面倒在残破的灶台后方,他的胸膛和腹部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锋利的碎铁片,鲜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渗进身下的黄土里。
坐在外侧长凳上的那名弓手,整个人被掀飞,箭杆混着浓稠的鲜血散落一地,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那里,再也没有动弹分毫。
斜对面那家客栈塌了半边,二楼的雕花木栏杆被冲击波折断,犹如几柄巨大的长枪插进底下的瓦砾堆中。
糊着高丽纸的窗户纸带着明灭的火星,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飘出老远。
原本留在客栈大堂里抄录客簿的另一名弓手,满脸是血地跌跌撞撞爬出摇摇欲坠的门洞,转身便扑进废墟,拼命去拖拽被梁木压住身子的同伴。
爆炸中心的四周,几间临街的铺面全被震开了门板,哭喊声和咳嗽声,从浓厚的烟尘后面接连不断地传出来,搅得人心头发毛。
就在这片惨状的中央,那堆积如山的废墟忽然动了一下。
“哗啦——”
几根压在一起的焦黑梁木向上拱起。
步挽意顶着上百斤的废木料,从下面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她随手一拨,将压在左肩头的一块砖头挥落,紧接着脚尖一挑,把还在燃烧的桌面踢飞进前方的空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爆响,浑身上下竟连一道见血的伤口都找不见。
步挽意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脸颊,“嘭”的一声,顿时拍起一团呛人的黑灰。
“呸!”
她扭头吐出嘴里嚼着的半口沙土,刚想骂娘,视线转头看向方才木桌原本所在的位置,整个人忽然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不动了。
瞿随恩就站在那里。
她脚下的地面已经承受不住爆炸的威力,硬生生陷下去一个半尺深的浅坑。
四周一片狼藉,可瞿随恩依旧站在那里。
她保持着爆炸前那一刻的姿势,右手四指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顶着刀镡。
她的发丝没有一丝凌乱,官服的衣角平整得甚至连个褶皱都没有。
从头到脚,这女人竟连一星半点的烟灰都没有沾上,身上更是看不见半点伤痕。
仿佛刚才那场摧枯拉朽的爆炸,刻意绕开了她这个人。
瞿随恩松开刀柄,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死状极惨的摊主,又迈步走过去,俯身探过那名弓手的颈侧大动脉。
没有跳动。
瞿随恩深吸了一口气,按着眉心,闭着眼。
守在巷口的最后一名弓手,直到此刻才顶着漫天的烟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满脸灰黑,眼神还在发直。
瞿随恩直起身,抬头盯着他,“立刻封住街口,疏散人群,派人从西市抄近道去县衙报信,记住,不许任何人进去搬东西,违令者按乱规处置!”
那弓手原本还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呆呆地看着瞿随恩那身干净得过分的官服,足足愣了两息才如梦初醒,高声领命,转身便冲向人群。
步挽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叫花子般的尊容,一把扯下半幅碍事的破损衣摆,在腰间胡乱打了个死结。
她几步跨到瞿随恩面前,“你怎么回事?”
瞿随恩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垂下眼帘,看向自己那只握过刀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这里有灵气了。”
“放屁!我们他妈的不都是凡人吗?”步挽意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你怎么知道有灵气了?”
瞿随恩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先这样,后来那样,最后又这样,我便没事了。”
步挽意张着嘴,半晌没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音。
这话实在太耳熟了,就在半炷香之前,她刚用这套说辞糊弄过眼前这个人。
“你拿我的话堵我?”步挽意咬牙切齿。
“没有,”瞿随恩的语气一本正经,“我没扯谎,确实是这样以后又那样。”
步挽意彻底哑火了,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转过身,烦躁地蹲下去,一把掀开一块木板,“咣当”一声砸在旁边。
瞿随恩没有再搭理她。
她弯下腰,从塌陷的半截砖墙里,用力拔出一枚严重变形的碎铁片。
铁片的边缘已经发黑,上面黏糊糊地附着一层蜡麻烧化后的恶心黑垢。
瞿随恩将铁片凑近鼻端在黑垢上用力一搓。
一股浓烈的、尚未被血腥和焦糊味完全盖住的松脂气味,立刻散了出来。
“一掷楼的做法。”她将铁片随手扔在脚下。
步挽意闻声抬起头,眼神一凛,“黄景元干的?”
“或是学了黄景元手段的人。”
“这破手段还用特意去学?”步挽意冷笑一声,指着那个已经炸成坑的桌底,“往那破竹笼盘子里死命塞满火药碎铁,盖上罩子,再端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掀开不就行了。”
“真正有用的,不是那些火药,是爆炸前那两道白光。”
瞿随恩转过身,目光投向已经烧得只剩几根残渣的木盘位置。
“那道光能将你我定在原地,却偏偏没有直接取性命,动手的人精明,他把火药放到我们眼前,又故意选在当街口,让所有人一同卷进爆炸里。”
步挽意脸上的暴躁一点点褪去,她压低声音道:“你是说,他们是……?”
“这是一场试探。”
瞿随恩将一块血水里的官府腰牌捡了起来。
“他们想知道,你究竟能扛到什么地步,也想看看我这个县尉到底还藏着什么保命的手段。”
瞿随恩抽出腰间的素帕,仔细擦去青铜牌上粘稠的血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
“至于——”她的目光扫过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是拿来试这照陵官府的,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县衙命官,当街残杀公差,甚至波及百姓。”
“现在联系不到外界,所以他们要知道,如今的照陵府,究竟能容忍他们冒犯到什么程度。”
“非得拿人命?”步挽意捏紧了拳头。
“在那些修行者眼里,凡人的死活算什么?”瞿随恩站起身,“凡人,不过是他们拿来利用的工具罢了。”
步挽意霍然转头,扫视过周围,“那狗东西说不定还没走,还在哪看着我们呢。”
“早走了。”
瞿随恩将擦净的腰牌塞进怀里,“若他们真的急着取你我的性命,方才爆炸的余波未平,便该有第二波攻势袭来,现在没有动静,说明他们想要的答案已经拿到了。”
瞿随恩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捻动了几下。
像是突然抓住了一缕旁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微风。
那是微弱,却真真切切存在着的灵气。
“照现在的局势看,他们一时半会儿,绝对不会再对官府的人下死手了。”
远处的沉闷爆炸声顺着地皮传过来时,应聆聆刚把手里的绳结打成了死扣。
那名自称“地隐星”的干瘦汉子,被应聆聆结结实实地绕了七八圈,整个人像个蚕茧,被迫紧紧贴着井栏,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忞姑娘抬起腿,一脚重重踩住地隐星的后腰,将他踩得闷哼一声。
她仰起头,一双眸子正好看见西坊那边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
“动静不小啊。”忞姑娘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
应聆聆立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个方位,心头顿时一紧,“那个方向……像是瞿县尉和步挽意排查的街巷!你把这家伙押回县衙,我马上过去看看!”
“你倒是会使唤人。”
忞姑娘轻哼一声。
话虽这么说,她脚下却已经灵巧地一挑,脚尖勾住软索的一端,将还在叫嚣的地隐星拽得在地上凄惨地滚了半圈,拖向巷口。
应聆聆根本来不及同她多做交代,脚尖一点,身轻如燕地借着墙头的凸起,直接翻上了旁边的屋脊。
哪曾想,她刚越过第二条窄巷的斜顶,便觉出了不对劲。
以往在大燕境内,遇到屋檐之间的宽阔缝隙,她必须在檐角的挑木上重重借一次力,才能堪堪跃过。
可刚才,那段足有丈许宽的距离,竟被她轻巧地一脚跨了过去!
不仅如此,身体仿佛在一瞬间褪去了枷锁一般,轻盈得不可思议,胸腔里的每一次呼吸,都顺畅得出奇,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丝清凉的气流顺着毛孔钻进肌肉里。
灵气?
应聆聆心里一惊,脚下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已经落上了对面的屋顶。
应聆聆咬牙,正要沉腰收步。
“唰!”
一团魁梧的黑影从前方凸起的屋脊后方迎面撞了过来!
应聆聆只来得及看清一双金色眼睛。
“砰——!”
两人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处,发出一记骨肉相撞的沉闷巨响。
胸口的剧痛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应聆聆整个人失去控制,横着向后摔了出去,身体在屋面上翻滚,后背扫下了一大片瓦。
“又是你这疯子!”
应聆聆在滚落至屋檐边缘的千钧一发之际,扭转腰身,脚踝一勾,抵住檐角翘起的兽吻,止住了坠落的颓势。
她向下瞥了一眼。
下方临街的墙根处,一名抱着襁褓的妇人正惊恐地抬起头,上方被应聆聆身体扫落的大片碎瓦已经朝着她们的头顶砸了下去。
“闪开!”
应聆聆厉喝一声,探出大半个身子,整个人几乎悬空在屋檐外。
她手腕翻转,腰间长剑骤然出鞘。
剑锋在半空中接连点过,快得只剩残影。
剑刃顺势横斩,直接割断了旁边窗台上系着的一根粗麻晾衣绳。
绳子上挂着的一床厚重床单兜头罩下,应聆聆手腕一抖,剑脊拍在床单上,湿床单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兜住所有瓦片,连布带瓦“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泥墙上。
母子俩毫发无伤,可头顶上方随即传来一声刚猛的爆响。
天雄星从高处的屋脊上纵身跃下,砸进长街,他粗壮的腰间,还缠着一圈被鲜血染透的粗布,显然先前受过极重的伤。
他落地时的姿态怪异。
双膝屈起,重心压低,仿佛整个人都要贴在地面上,前后脚相距不过区区尺许,却犹如两根钢钉般扎进地里。
可承受了如此巨大的下坠冲击力,他那魁梧的身体,竟没有半点摇晃。
应聆聆从屋檐上翻身跃下,双脚一落地,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她认出了那副犹如铁塔般的诡异桩架。
苍梧撼门架!
这是流传在南边军户之中的刚猛功夫,不求招式华丽,只求一击毙命。
架子极低,步幅极短,讲究的是“沾身便进,贴骨发力”,练这种拳的人,打斗时绝不把手臂大开大合地抡开,而是将所有的劲力从脚底板生起。
劲起于足跟,传导过腰胯,一旦被他逼到近处,他身上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都能变成砸开对手防御大门的武器。
天雄星踏步便进,右拳贴着肋下送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后拉蓄势的动作,在旁人看来,那硕大的拳头仿佛只是往前随意地挪了短短半尺的距离。
应聆聆不敢大意,双手紧握剑柄,横转剑身,将剑脊挡在胸前。
“轰——”
应聆聆感觉整条长街仿佛都跟着这声闷响狠狠震颤了一下。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剑身狂暴地涌向她的双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
“铮!”
一声脆响,长剑承受不住这等怪力,从中轰然崩断!
断裂的半截剑刃在半空中高速旋转,“唰”地一声,如切豆腐般切断了街边一根粗壮的酒旗杆子,余力不衰,带着沉重的旗杆一同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应聆聆则被这隔物传来的恐怖拳劲轰得双脚离地。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身体在满地散落的青菜萝卜间狼狈地翻滚出三四丈远,直到肩背重重抵住一口石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剧痛从后背蔓延至全身,应聆聆咬着牙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没等她喘匀一口气,天雄星已经踏步逼进!
应聆聆顺势以手中仅剩的半截断剑,狠辣地刺向他的眼睛!
天雄星微微偏了偏头,任由锋利的剑尖擦着他的侧脸,同时前臂如铁棍般竖起,擦着应聆聆的剑锋向下猛压!
“当!”断剑被压得贴向地面。
应聆聆心头大骇,才刚撤开半步,天雄星的右肩已经带着风雷之势狠狠挤进了她的中门。
“嘭!”
那一下,根本不像是人在撞击,倒像是一整面坚固的城墙突然失去了支撑,朝着她迎面倒塌下来。
应聆聆避无可避,只能顺势向后翻倒,整个人砸进了街边一家紧闭的铺子窗户里。
“哗啦!”木格窗碎裂。
她的后背尚未落地,眼前黑影一闪,天雄星的肘尖已经穿过窗格,直取她的左侧肋下!
这一肘若是砸实了,她的内脏非得当场碎裂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应聆聆握住剑柄,将精钢打造的吞口垫在自己肋下,险之又险地抵住了那一记杀招。
“砰!”
巨大的冲击力透骨而入,应聆聆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道顶得再次飞起,从铺子的另一扇窗户轰然砸飞了出去。
铺屋里,几个躲藏的住客吓得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缩到八仙桌底下瑟瑟发抖。
应聆聆落地时,强双脚点地,故意朝着一条无人的空巷急速退去。
天雄星果然紧跟而来。
他迈的步子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可每一次,他都能在应聆聆将招式完全铺开之前,贴近到她身前尺许的致命距离。
他就是一头专为近战而生的凶兽。
拳、肘、肩背,接连不断地以雷霆万钧之势压进应聆聆的防御中线。有时防不胜防地一脚低踹蹬出,距离短得几乎看不见他抬腿的起势。
应聆聆只能疲于奔命,步步后退。
“轰!”
她又一次被一记势大力沉的靠击轰得双脚离地,身体横越过街面,后背重重撞碎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独轮木板车。
原本躲在车后的车夫吓得肝胆俱裂,抱着头伏在满是泥泞的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天雄星完全可以一脚踩碎这个车夫的脊背,借力以更快的速度追杀过来,可他落脚时,脚却精微地向旁边偏开了,精准地避开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凡人。
他稳住身形,随后才重新将金色瞳孔锁定在应聆聆身上,再次逼近。
应聆聆单膝跪地,用半截残破的断剑撑着布满裂纹的地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这疯子……你的悬命到底他娘的是什么?!”她气急败坏地大喝,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死咬着我不放?!”
天雄星没有回答她半个字。
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里,只倒映着她满身狼狈的身影。
他再次沉下粗壮的腰胯,后脚在碎裂的石板上只向前微小地碾动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整个人的力量仿佛从九幽地底被连根拔起,顺着强健的腿骨贯穿而上!
沿着那条弯曲如弓的脊背,尽数汇入了他缓缓抬起的右拳之中。
拳还未出,恐怖的拳压已经先一步降临。
街边一条浑浊的水沟里,积水竟然凭空荡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应聆聆太熟悉这个起手式了,在此之前,她已经被这样恐怖的拳头轰飞了不止一次,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但这一次,她却出奇地没有再往后退半步。
她双脚微分,站定如松,将手中那把只剩半截的断剑平平地横在身前。
她闭上眼睛,缓慢、却又极度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随着这一口气的吸入,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中游离的某种无形物质,随着她的呼吸疯狂地涌入这具疲惫的身体。
起初只是细细如游丝般的一缕。
“嗡——”
她手中那柄断剑竟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亮剑鸣,原本暗淡的半截剑脊上,漫起了一层淡淡的犹如秋水般流转的光芒。
天雄星的拳头轰然落下。
狂暴的气浪瞬间卷过整条长街。
破裂的酒旗、地上的菜叶与屋檐的碎瓦,被这股力量同时掀飞到了半空中!
“轰!”
拳锋狠狠砸在流转着水光的断剑上。
应聆聆脚下的地面成片成片地炸裂开来,她的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向后艰难地滑出半尺,停顿了一下,又生生滑出半尺。
但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被轰飞出去。
断剑抵着拳头,剑身上流动的淡淡水光,顺着剑身飞速向下流淌,将天雄星拳头上一层层如波浪般逼来的狂暴短劲,尽数卸进了她脚下的地面之中。
尘埃落定。
应聆聆握着断剑,缓缓抬起眼帘。
她隔着那柄残破的剑刃,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金色瞳孔。
她感觉到了。
她又能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