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聆聆五指猛地扣紧剑柄,混着灵气融进剑身。
断剑上的水光像活过来的水银,咬着天雄星刚硬如铁的拳面向上疾速攀附!
“刺啦啦啦——”
应聆聆正要借着水势将这股钝重的拳劲向外侧引开,街角斜上方忽然炸开一阵极刺耳的金铁破空声。
那是数道细如柳叶的金链。
链条几乎贴着石板缝隙滑掠而来,眨眼间抽上天雄星脚踝,借着他前倾的冲势顺势缠绕,沿小腿疾速盘旋直上。
天雄星刚要回缩,手腕与肩胛关节同时被破空而至的金色锁链咬死,整个人硬生生被这股横向飞来的锁链向后扯开了半步。
“天雄星!”
这一声喝止从街旁老槐树掩映的屋脊上当头砸下。
沈永踩在倾斜的瓦檐边缘,右手五指微张,虚虚牵着那几根绷得笔直的金链。
她那张扔进人堆里便找不着的寻常面孔此刻冷得像凝了层霜,衣袍被气浪掀得啪啪作响。
翻飞的袖口深处,细密的金光接连不断地破风攒射,呼吸之间就将天雄星整副高大的骨架勒了个严严实实。
“沈姐姐!”应聆聆抹了一把颊边的脏泥,眼睛都亮了起来。
天雄星抬起金色的瞳孔,向上扫了屋顶的沈永一眼。
从碰面到现在,这汉子喉咙里就没吐出过半个字。
两只宽大的脚掌在碎裂的石坑里重新扎稳马步,下盘沉如老树盘根。
他原本被金链死死锁住的双肩向后一收,背脊骨节噼啪爆响,硬顶着金链的束缚一点点拔高。
细链随之被扯成直线,紧绷的尖鸣声在死寂的长街上越来越尖锐。
沈永垂在袖侧的手指轻轻一勾。
更多金芒破空下压,深深嵌进天雄星的皮肉与衣料之间。
哪曾想天雄星借着这股下压的势头猛然蹲身,双臂向外狠命一振。
链环被他那副异于常人的筋骨硬生生撑大数寸,皮肉被刮出几道血痕,整副锁链顺着他的小臂滑脱开来。
腰腹间的金链跟着倒卷崩飞,狠狠抽在地面上,把地面抽打出纵横交错的深沟。
天雄星借着脱困反弹的力道向后一靠,直接撞穿了半截土坯矮墙,蹬翻满地滚落的碎砖,凌空跃向对面的铺子屋脊。
“还跑?”
沈永抬手打了个响指。
天雄星的身躯已经拔至长街半空,正好悬在两排灰瓦民居的正当中。
指风脆响落下的那一刹那,那具庞大的肉躯凭空化作了一团空气,街边一口陶缸却同一时刻突兀地悬在了半空。
沉重的陶缸裹着满满一缸浑水,直挺挺砸向对面的屋脊。
瓦垄当场塌陷,碎陶片伴着大片污水劈头盖脸砸进下方天井,积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倾泻而下。
至于天雄星,整个人已经实打实跌落在空掉的缸架上。
他甚至还保持着前扑腾空的姿势,沉重的脚掌猛一落地,旁边土墙泥灰扑簌簌往下掉。
沈永从屋檐上飘然而落,脚尖点地无声,横跨半步挡在应聆聆斜前方。
“你可知晓他的真名?”沈永视线没离开天雄星,低声开口道。
“鬼才知道!”应聆聆声音拔高,“我连他犯什么病了都不清楚!方才我走得好好的,他兜头就是一记闷拳,照面就把我的剑砸成两截,拎着我从牌坊一路砸进这破巷子!”
“我问他领了哪家的悬命,他嘴里像塞了秤砣,半个字都不肯说!”
沈永眼风掠过应聆聆被砂石磨破的裙裾,又转回天雄星身上。
“他先前在染坊发难,冲的不是地魁星?”
应聆聆狠狠一怔。
天雄星先前指名道姓要褚隐舟跟他走,满城修士都以为他的悬命帖绑死了地魁星,后来就算识破褚隐舟是个假靶子,他也该掉头去搜寻真正的地魁星才是。
平白无故调转矛头,追着她天伤星下死手算怎么回事?
“总不见得是条疯狗,在街上见谁落单就咬谁吧?”应聆聆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天雄星泛着冷光的金眸从沈永身上缓缓移开,视线垂落,猛地弯下腰去,五指如钢钩般扣住了客栈门前那块半人高的拴马石。
那青石深埋泥里不知多少年岁,石座缝隙还生着暗绿青苔,可他单臂肌肉坟起,青筋贴着皮肉狰狞暴跳,向上硬生生一拔,整块带着黑湿泥土的巨石被他凭空端了起来。
腰马拧转,骨节雷鸣,数百斤的青石呼啸着砸穿空气,兜头盖脸砸向二人!
“呼——”
沈永抬了下衣袖。
飞旋而至的拴马石在距离她鼻尖不过三尺瞬间停止,金色细链从她翻飞的袖袍中交织成一面紧绷的网兜,兜住青石猛地兜转半圈,顺着向街巷侧方狠狠一甩。
石块擦着二人身侧横飞出去,将一间杂货铺子砸塌了半边,扬起冲天的木渣。
应聆聆足尖在碎石上借力,破空带出一道青白色的光。
可剑锋扫过的,只有半条被截成两段的干咸鱼。
天雄星原先落脚的地方只剩下一圈碎裂的泥坑。
后方宅院的厚墙被硬生生撞出一个豁口,墙洞后面连着纵横交错的民宅,深巷回廊重重叠叠,那道高大的影子早已没入阴影,连呼吸声都收得干干净净。
“给这王八蛋溜了!”
应聆聆几步冲到破洞前,气得抬脚把一块砖踹飞出去老远。
她提起裙摆作势就要往破墙里钻,一根泛着淡金光晕的细链横着滑了过来,稳稳拦在她的腰前。
“收收你的性子,”沈永的声音不高,“那后面全是凡人院落,你现在一头撞进去,他要是铁了心避战,遛你半个时辰,你不急得跳脚?”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拍拍屁股走人?”
“得先想明白他为什么盯上你。”
应聆聆一口恶气憋在胸口,张嘴还想分辩,手里的断剑忽地发出一声脆响,剑锋边缘崩落下一粒铁砂大小的碎屑。
她低头看着那截光秃秃的残刃,脸黑得能滴出墨水来,最终腮帮子鼓了几鼓,反手将断剑狠狠掼回剑鞘。
“迟早拧下他的脑袋赔我的剑!”
沈永收了横在空中的金链,微蹲下身,伸指抹了抹砖墙裂口处的脚印深浅,站起身拍去指尖灰渍,“你怎么一个人跑这片老街来了?”
“我和忞姑娘在东边巷子里堵住个自称地隐星的刺客,原本正要把他捆去县衙,西边突然炸了,我估摸着方位离瞿县尉不远,怕步挽意他们出事,便让忞姑娘一个人押着地隐星回衙门,我自己抄近道过来瞧瞧。”
应聆聆说到这里,抬手往那墙洞指了指,“谁成想走到半道,就碰上这金眼煞星从天顶砸下来,对了,天剑星呢?她不是跟你一道走的么?”
“押着地暗星先回县衙交差了。”
“那西街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响——”
“我就是从废墟里过来的。”沈永语气很平,“步挽意命大,瞿随恩也全须全尾。”
应聆聆紧绷的脊梁稍稍松泛了些,吐了口气,“那就好。”
“死了一个县衙的弓手,”沈永接了一句,视线落在街边杂乱的碎石上,“还有一个推板车卖锅盔的老汉。”
应聆聆脸上的那点侥幸顷刻间僵住了。
周遭被方才打斗吓破胆的百姓这会儿还缩在门板后头,隔壁那个妇人把娃儿搂在怀里,顺着门板的缝隙战战兢兢往外瞟。
天雄星追杀应聆聆这一路虽然下手凶狠,却从始至终避开了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可埋炸药的那伙人,没把百姓的命当回事。
“又是这样,”剑鞘被应聆聆攥得嘎吱作响,“这帮杂碎到底想干什么?大谳降下来要的是天罡地煞的命,关百姓什么事!”
沈永没接她的话,这时,她的领口内侧忽然透出一抹幽微的赤红血光。
应聆聆低呼一声,跟着捂住了自己的前胸。
那抹红光沿着二人皮肉深处大面积蔓延。
应聆聆猛地抬头望天,还当是天上那层遮蔽日头的血幕起了什么变故,可入目所及,远近屋脊上、紧闭的窗扉后、乃至深巷最阴暗的杂物堆底,接二连三地亮起了密密麻麻的血色斑点。
整座照陵城都在发光。
焦黑冒烟的废墟旁边,步挽意透出一大团殷红的血芒,把她的短发映得通红。
忞姑娘正拽着地隐星的后颈拖过巷口石桥,脚边瘫软如泥的男人猛然亮得像一块从灶膛里刚夹出来的焦炭。
甚至在那些封门多年的大宅深处,客栈内院,以及无人光顾的枯井底下,都有血光刺破黑暗。
有人惊恐地伸手捂住胸口,往更狭窄的阴影里缩,有人狞笑着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整条街上还有谁身上亮着同样的催命符。
几处刚刚归于死寂的街巷里突兀地炸响杂乱的脚步声,藏身在照陵城各个角落里的猎犬与猎物心里都明镜似的。
大谳,又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滚水。
哗啦两声轻响,两张尺余见方的帖子凭空在沈永眼皮子底下铺展开来。
应聆聆面前也悬着两张分毫不差的薄纸。
纸张泛着死人皮肤一样的青白,薄如蝉翼,四角边缘却附着着不断吞吐的暗红火纹。
它们既没有自天幕飘落,也没有任何灵力操纵的轨迹,就这么冷冰冰地悬浮在视线正中央,人往左偏,帖子便往左挪,哪怕闭上眼皮,上面的火光也能直直刺进识海里。
第一张帖子的上端,八个朱砂凝成的大字缓缓浮现。
《欃枪大谳·赤箓功格》
大字之下,凭空有朱笔在虚空游走,铁画银钩,墨汁如鲜血般渗开:
【赤圜生炁,灵关启隙。自本谳立时,诸星所行,悉入赤箓;前功不没,追书无遗。】
这行字迹刚一落定,应聆聆身子一震,气海深处猝不及防泛起一丝温热。
方才无论怎么催动都无法聚拢的灵气,此刻竟顺着周身毛孔极缓慢地往经脉里钻。
虽然微薄得像快要断绝的细丝,连清河原山脚下最荒僻的灵田都比不上,但在大燕境内这片枯竭死地里,这一丝活气已经足够证明——灵气复苏了。
朱笔没有停歇,笔锋转折凌厉,继续向下勾画:
【伐彼取命者,一命书功二十。】
【践悬命而契成者,视其难易,书功五至十五。】
【伤彼形骸而命尚存者,视创轻重,书功一至四。】
【一事兼涉,从其重者,不复叠书。】
应聆聆一字一字读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杀一个天罡地煞算二十功?完成悬命也算?甚至……哪怕只把人打折胳膊打断腿,都能记功?”她的呼吸粗重起来,手指不由自主抠进了掌心。
底下的血字还在继续渗出:
【每书一功,赐灵息一缕、谳筹一枚。所行不止,则所赐不绝。】
【今照陵灵息仅生一线。无根无窍者,灵息暂寄赤箓;得纳息之器,方可引而用之。】
【功数入箓,永不退削;谳筹虽耗,不损功次。】
沈永面无表情地伸出食指,指尖试探着朝悬在空中的纸面按去。
虚影从她的指甲盖毫无阻滞地穿透而过,朱砂墨迹甚至没有荡起半点涟漪。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根本不是什么规天矩地的规矩,而是把整座城里所有的血腥与杀伐,全明码标价挂上了牌子。
一条命价钱最贵,悬命次之,哪怕连伤而不杀这种零碎买卖都能积少成多。
每进一笔账,立刻当场兑付灵息,附赠一枚可以当银钱使唤的筹码。
杀的人越多,枯竭的经脉恢复得越快,修为恢复得越快,下一刀砍掉别人的脑袋就越不费吹灰之力。
应聆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此时此刻,虚空中有一缕缕微弱的气流正不受控制地自发钻入她的指尖。
虽然细微得像春蚕吐丝,但几缕合在一处,已经足够让自己的剑意维持得更久一些。
没等应聆聆平复下心头的恶寒,第二张纸爆出一团刺眼的亮光。
【欃枪大谳·灵阛市契】
【自今而后,照陵诸坊各置灵阛一所,以赤幡为门。持星帖者近之,市门自见。】
【谳筹可易药石、符敕、兵械、耳目之契及纳灵诸器。诸货有数,其价随时而移,先至者先得。】
朱红字迹下方,一幅微缩的照陵城舆图悄然铺展。
城中密密麻麻的街坊里,接二连三地亮起一个个刺目的红圈。
西市那个早就荒废的牲口棚,南城几十年的烂当铺,穿城而过的暗渠排污口,甚至是离照陵县衙正堂不足百丈的一口枯井边缘,全被点上了印记。
舆图不过闪烁了三息便迅速隐没,取而代之的是几排浮现在虚空中的物事名目:
【纳息珏,八筹。可纳灵息二十缕,凡骨滴血亦可催用。】
【寻星灯,十五筹。点燃一炷香,灯焰遥指近处之人。】
往后看,辟火衣、续命散、各色铭刻着古怪纹路的刀剑与符器流水般显现出来。
越是往后,标出的筹码数额越是吓人。
而在最末尾的大片空白处,只留着几团浓郁化不开的墨黑阴影,旁边标注着猩红的四个字:
【未及开售】
应聆聆的视线落在“寻星灯”三个字上,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十五个筹码就能换一盏寻星灯……这东西要是被人买走,整座照陵城还有哪里能藏身?掘地三尺也能把人刨出来!”
真正让她注意的,还是那个排在首位的纳息珏。
以往凡人就是凡人,没有灵根气海,天大的造化摆在眼前也只能干瞪眼。
可只要手里攥着足够的人头和筹码,哪怕一个街头泼皮,也能借着这块玉把灵气强行打进肉体里。
市集里既然能卖指引仇家位置的灯,后头那些黑影里,保不齐就藏着能让凡人瞬间捏死修士的东西,或是能把整条街化为焦土的机关。
从这一刻起,谁先宰了人拿到筹码,谁先扑到那面赤幡底下把杀器换到手里,谁就是下一轮猎杀里的活阎王。
空中的文字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
所有货品名目淡化散去之后,那张符纸最上方,哗啦一声垂落下一张长长的血色榜单。
【赤箓功次】
打头第一行,朱红如血,笔锋如刀:
【地魁星,二百二十四功】
【地杰星,一百七十八功】
【天暴星,一百五十九功】
【地强星,一百四十三功】
【天伤星,一百二十功】
【……】
榜单一路向下延展,末尾密密麻麻的名字还在因为城中某些角落正在发生的搏杀不断地上下跳动。
沈永的视线顺着名单冷冷向下扫,天英星,天剑星,天威星与天雄星的名字全被远远甩在了天伤星后头。
在这张全城修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索命榜上,她们眼下打过交道的人里,功次最高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个天伤星。
“我?”
应聆聆抬起手,点向榜上第五的排位,目光凝固在后面那行赤红的“一百二十功”上。
一条命,折算二十功。
六条命,整整一百二十功。
“所以……”应聆聆轻声道,“它早就在暗地里算账了?你地魁星,绝对是把之前杀的人也算进去了吧?”
沈永的声音很沉,“嗯。”
“那这个地魁星……”
“这才是真正顶着地魁名号的正主,”沈永双眸微敛,“褚隐舟从始至终都只是假靶子。”
她们连这个人的衣角都没摸着,对方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吞下了二百二十四功。
哪怕里面掺杂着完成悬命与折断他人手脚的零碎功劳,这个数目也摆明了一件事,这尊真正的地魁星,手里的刀就从来没有停下过。
榜首的位置也等于告诉全城:眼下积功最多,并且最先拥有大笔谳筹的人,如今是谁。
沈永没有再去看应聆聆。
她的视线一寸寸扫过“诸货有数、先至者先得”,最后停在那盏仅需十五筹的寻星灯上。
应聆聆察觉到了沈永身上的寒意,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永盯着那张不断变幻排位的榜单,低声道: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