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本不该会有第二人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18:12 字数:4193

众人赶回来时,正堂里已经铺满了临时誊抄的纸页。

照陵府地图被挪到了墙上,坊门、医馆与近来出过事的地方都点了朱砂。

几名书吏抱着册子来回穿行,将各处送来的消息按时辰压在镇纸下面。

褚隐舟原本正在后院照看伤者,也被叫了过来,她抱着药箱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仿佛只要堂上有人提到“地魁星”三个字,她就能立刻钻出去。

陆旋与姚玥双随后进门,陆旋刚要询问出了什么事,应聆聆已经先一步走到沈永面前。

“沈姐姐,你方才一直说不对,”她问,“到底哪里不对?”

瞿随恩正在案后核对一张新送来的伤亡册子,闻言抬起头,目光越过应聆聆,落在沈永身上。

“你也看出来了?”

沈永凝望了瞿随恩片刻,没有回答,随后朝堂中抬了抬手。

“有赤箓的人,把功次榜展开。”

几道红光先后浮起,薄如蝉翼的赤色纸页垂在半空。

步挽意伸手划了两下,榜文才从她面前慢吞吞落下来。

最上方的字迹仍在游动。

第一,地魁星,二百二十八功。

第二,地杰星,一百八十一功。

第三,天暴星,一百六十三功。

第四,地强星,一百四十八功。

第五,天伤星,一百二十功。

“不对啊……”应聆聆盯住榜首,皱眉道,“方才还是二百二十四。”

“不只他?”瞿随恩道,“地杰星添了几分,天暴星与地强星也动过,只有你的数目没有变化。”

“这个榜单出来过后我啥都没干,当然不会变啊!”

“问题不在你。”

沈永走到案边,从书吏手中抽过一张废纸,提笔写下七十三,又在下面写了五十六。

姚玥双看着沈永写下这些字,神色变了变,随后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起来。

“大谳落下时,卷上说照陵城中共有七十三名天罡地煞,如今还剩五十六,所以死了十七个。”

沈永没有理会陆夫人的动作,在纸上写出一个六字。

“天伤星在染坊杀了六人,每人二十功,也就是说,余下能够确定的死者只有十一人。”

褚隐舟悄悄往椅背后面缩了一点,像是怕沈永下一笔便把她也算进去。

沈永的笔尖落在十一上面。

“若把这十一人全部算到地魁星头上,便是二百二十功,再添一次重伤之功,恰好能凑出他先前的二百二十四,这个数单独看,勉强说得通。”

陆旋看了一眼仍在半空跳动的榜文,“可若人全是他杀的,后面这些人的功数又从何而来?”

“所以才不对。”

沈永把前几名的数目逐一写下。

“悬命至多十五功,伤人至多四功,地杰星若没有杀过一名天罡地煞,便要接连完成十余道悬命,或者将几十个人逐个打成重伤,才可能爬到眼下的位置。”

她用笔杆敲了敲后面的榜名。

“何况有功数的远不止这几个人。”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陆旋接过那张纸,将前几名的功数迅速相加。

只算排在应聆聆前面的四人,便已经超过七百。

十七条星命所能给出的击杀之功,总共不过三百四十,其中一百二十还在应聆聆名下。

余下的差额并非不能由悬命与伤人补齐。

可那意味着照陵各处至少已经发生了数十次足以记录在册的争斗,还有人在一刻不停地完成悬命。

坊正,弓手与巡街差役却没有见到与之相称的动静。

“而且从我发出响箭,到你们回来,”瞿随恩将几张按时辰排好的纸页推到案前,“我让留在县衙的持箓者盯着榜,书吏在旁报时,榜上的数目一共变过七回,存活人数始终是五十六。”

“若这些功全来自天罡地煞彼此致伤,动静不该一点也传不到县衙。”

步挽意的目光先从纸面滑到半空,又从半空滑回沈永脸上。

堂里的人神情都沉了下去,只有她还在等下一句。

沈永与瞿随恩同时看向了她。

步挽意的动作慢慢停住,“你们看我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步挽意被盯得发毛,低头把七十三、五十六和那些功数又算了一遍,眉毛越拧越紧。

过了片刻,她忽然拍了拍桌面,“我去!所以说,不止是明写的那些规则能得分?”

“你总算回来了。”沈永道。

“不儿!我一直在这儿!”步挽意正要反驳,辛照夜已经从旁边扯住她的衣袖,把她拉回了原处。

沈永将那张算满数字的纸转向众人。

“眼下还不能定死,可能帮助的人也能分到协力之功,同一个人身上的伤,可以被反复写入排行榜,一道悬命尚未完成,其中的某些步骤便先有赏赐。”

“甚至仅仅制造混乱、逼迫别人作出选择,也可能算功。”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悬在堂中的赤榜。

“但还有一种最坏的可能。”

功格开篇写的是【诸星所行,悉入赤箓】

它只说何人的行为会被记录。

至于后面的“伐彼取命”“伤彼形骸”,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明那个“彼”必须是天罡地煞。

步挽意顺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脸上的不耐烦一点点消失。

“你是说……”

沈永没有替她说完,只看向瞿随恩,“瞿县尉,你来说吧。”

瞿随恩一只手按着案沿,窗外的红光穿过窗纸,在她指节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人命。”

步挽意怔住了,“什么?”

“任何人的命。”

正堂彻底安静下来了。

“这份功格计算的,或许不只是天罡地煞之间的死伤,”瞿随恩道,“普通百姓受伤,同样可能给人添功,他们的命,也可能换得到灵气与谳筹。”

褚隐舟扣着药箱搭扣的手一松,铜扣磕在箱角,发出一声轻响。

照陵城里最不缺的便是人。

倘若推断为真,城中百姓便不只是被困在大谳里的无辜者,也会变成最容易取用的功数。

杀一名天罡地煞,还要冒着被反杀的风险,向一户毫无防备的人家举刀,却容易得多。

陆旋缓缓站起身,“不能把这条猜测传出去。”

“传出去等于教还没发现的人怎样取巧,”瞿随恩道,“先让各坊以防火防乱为名,将百姓集中到相熟人家与宽阔院落,医馆、客栈都添人看守,凡有不明伤亡,立刻报来。”

“不能指望他们还不知道。”沈永望着榜首。

“这些不断上涨的数字本身就在教人试错,只要有人向百姓动手以后看见功数变化,他很快便会算明白。”

没有人接话。

姚玥双已经坐回陆旋身边,双手安静地叠在膝上,她望着满堂浮动的红光,神情与平日没有分别,直到陆旋转身同瞿随恩商量调动人手,她才垂下眼,将袖口被指尖压出的褶痕缓缓抚平。

议事散去时,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县衙西偏院的药房里重新燃起了炉火。

褚隐舟蹲在矮案前分拣药材,嘴里叼着一根细麻绳,手上还要护着几颗不断往桌边滚的药丸。

陆旋下一帖药要减去燥烈之物,再添一味安神。

姚玥双坐在另一侧,将研好的药末分入纸包,落笔记下分量。

门忽然开了。

褚隐舟一抬头,看见沈永跨过门槛,险些把麻绳吞进去。

“你、你来做什么?”

沈永反手合上房门,目光从满架药匣扫到桌上的方子,最后落在二人脸上。

“我只是有些好奇,”她道,“你们两个,都不打算同官府说说我究竟是谁?”

褚隐舟立刻转过身,抓起药杵,背对她捣起一钵已经细得不能再细的药粉。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给人看病的小大夫,碧水门下,入世行医,只问脉象,不问来处;病家所隐,不出门墙;见伤施救,逢祸慎言……”

她越背越快,药杵也捣得咚咚作响。

“总之我没有见过什么妖女,也没见过大日神女,我什么都不知道!”

药房静了一下。

褚隐舟肩膀一僵,低头继续捣药。

“咳咳,我刚刚背师门祖训来着……最后一句不是祖训啊!”

姚玥双放下药匙,向沈永微微颔首。

“每个人都有不便示人的事情,眼下照陵已经够乱了,若在这里将沈少侠的秘密说出去,除了再给乱局添堵,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益处。”

“你对你夫君也未曾说过?”

“未曾。”

“为什么?”

“他若需要知道,我自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他,”姚玥双道,“若不需要,这件事只会叫他多一份顾虑。”

沈永看了她片刻,忽然绕过药案,走到她面前。

姚玥双没有后退,她只将手从桌边收回,宽袖垂落,遮住了指尖。

直到沈永抬手捏住她的脸颊,她眼底才掠过一丝冷意。

她原本可以躲。

可沈永的拇指先压上她的颊侧,食指顺着下颌托起,手腕随即自然地向内转了一下。

姚玥双的手停住了。

石室里的那一次来得太急,身上的麻痹尚未散去,檀香、窘迫与夜枕梦逼人的气势又搅在一处,她只当这妖女惯于用这样的动作迫人抬头。

这动作算不上精妙,更无关擒拿。

只是捏住脸以后,总习惯这样把人往上托一下,仿佛嫌她明明已经被抓住了,还不肯好好抬眼看人。

许多年前,也有人有这个毛病。

后来,那个人便从世间消失了。

沈永并不知道她在这一瞬想起了什么。

她只觉得姚玥双安静得反常,索性扣着那张脸将人逼向墙边。

姚玥双后背贴上墙面,她的裙摆才要收拢,沈永已经屈膝抵入其间,将她的双腿分开,牢牢压在原处。

褚隐舟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随即两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比面前的药钵还圆。

沈永俯下身。

她脸上无声绽开几道黑白线痕。那层平凡面貌沿着细线裂开,浓黑长发从肩后滑落,过分明艳的真容一点点从伪装里显现出来。

两张同样足以叫人屏息的脸近在咫尺。

鼻尖几乎相触,彼此吐息落在唇上,只要谁再动一下,便会真正贴到一处。

“钦天礼上的所作所为,都是你安排的吧?”夜枕梦低声问,“典礼前同我秘密联系的人是你,给我留下领舞的位置、安排我进场的人也是你,对不对?”

姚玥双眼中的惊骇再也藏不住。

她在石室里已经见过夜枕梦这张脸,也亲眼看着沈永的伪装从她身上褪去。

此刻真正让她失态的,显然并非黑白线条下面的面容。

她盯着夜枕梦捏住自己脸颊的手,瞳孔一点点收缩,像是某个早已被埋进土中的答案,忽然从最不可能的人身上重新活了过来。

夜枕梦还在等她回答。

两人的身体贴得太近,幽香随着呼吸覆下来,膝间传来的温度也隔着衣料不断渗入。

姚玥双脸上很快泛起薄红,双腿在夜枕梦膝侧轻轻收紧,腰下不受控制地挪动了一点,像是要避开,又像被那点热意给定在了原处。

她咬住下唇,呼吸仍泄出一声短促的颤音,眼中的震动却始终没有散去。

夜枕梦皱起眉。

她原本想从这双眼睛里看见心虚。戒备,或者秘密被拆穿以后的权衡。

姚玥双此刻的神情却全都不像。

那更像有人隔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漫长光阴,敲开了一座封死的墓门。

门里的人抬起头,竟发现站在外面的还是那个早已不该归来的人。

捏在颊侧的手松开了。

姚玥双失去支撑,沿着墙面伏跪下去,一只手撑住地砖,连着换了几口气。

散落的药纸被她裙摆带动,擦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夜枕梦向后退开。黑白线条重新在脸上交织,很快又将那张真容藏了进去,只剩下相貌寻常的沈永站在药案旁。

“我会查清楚,”她垂眼看着姚玥双,“天威星现在还在你们这边,你若想借她做什么,最好先想明白。”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再对她打主意,下次便不是威胁了。”

沈永转身推门离开。

门板合拢许久,褚隐舟仍保持着两手捂嘴的姿势。

她先看看门,又看看伏在墙边的姚玥双,忍了半晌,终于颤抖着小声问道:

“陆夫人……我是不是应该接着背祖训?”

姚玥双没有回答。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上方才被捏过的脸颊。

那里还残着一点疼,也残着指腹压下的温度。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惊骇已经沉入极深处,只余一层无人能够辨认的暗光。

相貌可以相似,声音可以模仿。

至于习惯,也未必无人能够从旁人的讲述中拼凑出来。

可这世上,本不该再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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