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暴星(上)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18:22 字数:5055

据城头传回来的消息,笼罩照陵府的赤色天幕在东边连续收缩了几次,城墙外面还隐约传来了水声。

那声音隔着结界,闷得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明雒立刻带着两名红衣侍卫赶去东城界,钦天监的人不敢耽搁,带上几名监吏就出了门,只留下县衙里的人继续安置伤者。

瞿随恩也准备出门。

她刚刚跨过后院的月门,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瞿大人,等一下!你先等一下呀!”

褚隐舟抱着药箱追了出来,她跑得太急,肩上的背带滑到了手肘,箱子里面的瓷瓶也被晃得叮叮当当。

好不容易追到人跟前,她连气都没有喘匀,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灰粉色的小药囊,直接塞进了瞿随恩手里。

瞿随恩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醒神的,里面还放了能压迷香和瘴气的药草,”褚隐舟抓着她的手,没有让她退回来,“你上次闻了一口怪气就倒了,今天还要去抓那么多人,万一又有人往你脸上撒东西怎么办?你就挂在腰上嘛,又不沉。”

“我没那么容易倒。”

“你上一次倒得可快了!”

褚隐舟说完,像是觉得这话不大吉利,赶紧呸了两声,又把药囊拿回去,踮起脚替她系在了革带里面。

她低着头忙活了半天,自己扯了扯不放心,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瞿随恩垂眼看着她头顶那两团灰粉色的发髻,终究没有再说不要。

步挽意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把自己凑了过来。

“我的呢?”

褚隐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让火药贴着炸都没事,还要什么药囊?”

“防迷香啊。”

“没有了!只有这一个!”

步挽意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给我装点能垫肚子的药材也行。”

褚隐舟还真的低头翻起了药箱。

瞿随恩转身就走,“不用理她。”

步挽意咋了咂嘴,也懒得理会褚隐舟,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抗议。

褚隐舟站在月门下面,一直看着那只灰粉色药囊随着瞿随恩的脚步轻轻晃动,直到几个人走出了后院,才重新抱紧药箱。

“早点回来呀。”她小声说道。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县衙东墙外的枯井旁边,已经垂下了一面窄窄的赤幡。

那面幡没有被风吹动,颜色却比天上的红幕还要深,瞿随恩和随行的弓手只能看见沈永、步挽意与薛沉沙站在枯井前面,偶尔抬手碰一下空处,像是在对着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气挑挑拣拣。

辛照夜也展开了自己的赤箓,她当然能够看见灵阛里面的货架,只是她先前没有靠伤人去赚功次,手里那点谳筹少得可怜,翻了半天也换不起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沈永站在她身旁,顺着货架一件件看了过去。

“止血的药,四筹,挡火的衣服,十二筹,这里还有一盏寻星灯,十五筹,只会指向附近除掌灯人以外离得最近的天罡地煞,看不出是谁,也看不出隔了多远。”

“那不是一点也不准吗?”辛照夜问。

“它要是写明白了,大家也不用互相猎杀了,照着灯挨家挨户敲门就行了。”

沈永说着,目光又往货架下面移了移。

最下面放着一块淡青色的玉珏,玉里面封着一圈极细的亮纹,正好二十道,像是有人把二十根发光的头发一根根嵌进了玉里。

纳息珏,八筹。

能够储存二十息灵气,没有灵根的人滴血认主以后,也能暂时催动。

沈永压上自己的星帖。

一个、两个……星帖边缘的八个赤色小字接连暗了下去,排行榜上的功次却没有任何变化,仍旧好端端地挂在那里,被花掉的只有随功次一同发下来的谳筹。

半空里却“叮”的一响,那块淡青玉珏凭空掉了下来。

沈永抬手接住,转身递给辛照夜。

“手给我。”

辛照夜看了看那块玉,“给我的?”

“不然给薛沉沙吗?”

被五花大绑站在后面的薛沉沙立刻摇道:“不用不用,我这人虚不受补。”

“闭嘴。”沈永抓过辛照夜的手,在她指腹上轻轻划了一下。

血珠落到玉面上,那二十道黯淡的细纹顿时轻轻一颤。

“嗡——”

一层淡青色的微光沿着玉边缓缓荡开。

沈永把细绳穿过玉珏,又低下头,亲手替辛照夜挂到了脖子上。

冷玉顺着衣领滑进去,贴住了锁骨下方的皮肤,辛照夜被冰得缩了一下。

下一刻,沈永的掌心已经压在了玉面上,她把自己的灵气缓缓灌进去,淡青色的光隔着衣襟一圈圈铺开,很快就把玉里的二十道细纹全部填满了。

辛照夜清楚地感觉到,胸口像是多了一小团温暖的活水,它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却又被玉珏安安稳稳地拢着,只要她稍微动一动念头,那团气就会跟着轻轻晃一下。

“一缕一次,”沈永用指尖敲了敲玉面,“你每次只放出来一缕,记住灵气是怎么跟着身体走的,二十次机会,听懂了吗?”

“听懂了。”

“回答得这么快,通常都没听进去。”

“那我说慢一点?听——懂——了?”

沈永抬眼看她。

辛照夜立刻老实了,“我会一缕一缕用的。”

沈永这才松开手,顺便替她把衣领理了回去。

另一边,步挽意正盯着四枚方孔铜钱,那几枚钱比寻常门钉大不了多少,中间的方孔里却缠着一缕细细的红光。

“门神钱,十筹四枚,”她照着赤字念道,“放到已经有的门窗下面,只要天罡地煞的人经过,就能绊住一,每枚只能用一回,砸墙、掀屋顶、挖地洞都不管……这门神怎么还只守门啊?”

“不然为什么叫门神钱?”辛照夜说道,“那它不能叫墙神钱、屋顶神钱和地洞神钱吗?”

她肉疼地花掉十枚谳筹,把落下来的铜钱接进手里,最后那盏寻星灯也被沈永换了出来。

青铜灯只有巴掌大小,里面没有灯油,短短的青色灯芯却“噗”地自己亮了起来。

火苗先朝离得最近的步挽意歪了过去,几乎舔上了她的袖口。

步挽意吓得往后一仰,“卧槽,怎么还先找我?”

“因为你就在它旁边,”沈永把灯火掐灭,“所以这东西只能到了地方以后再验证,一路举着它,只会追着自己人打转。”

“嘶……那我们到地方了,周围不全都是天罡地煞的人吗,这个灯怎么搞?”

“……对哦,”沈永看了看货架上剩下的东西,“到了地方再说吧”

灵阛里面卖的药很少,能够寻人、伤人、困人的东西却越来越多,越往后看,价钱越高。

照这个架势,只要有人不停地杀,不停地赚取谳筹,就能从这里换出更厉害的杀人本事。

这大谳从来没有打算帮助任何人离开照陵。

沈永收起寻星灯,转头看向薛沉沙,“该你了。”

来这里以前,瞿随恩已经把条件跟他说得很清楚。

只要薛沉沙肯老实带路,他今日的配合就会一笔一笔写进卷宗里,县衙也会在大谳期间护住他的性命。

当然,配合归配合,他以前犯过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因此抹掉。

薛沉沙明知道这不是赦罪,还是一口答应了,毕竟先把眼前这条命保下来,才有资格琢磨以后该怎么办。

薛沉沙已经盯着那些道具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腰间还拴着一根结实的粗绳,另一端正握在瞿随恩手里。

“兴仁坊东头,有一家已经关门的脚店,”他说,“我以前跟地佐星、地文星、地镇星和地空星都打过交道,他们彼此也认识,多半还凑到那里,商量接下来怎么赚功次。”

“多半?”

“瞿大人,我只是认识他们,又没住进他们脑袋里,”薛沉沙赶紧解释,“他们会不会临时换地方,我也不敢拿脑袋担保啊。”

“不过那家脚店的前门有人盯着,后院有一道小门,二楼东窗可以直接上房,酒窖下面还有一个地洞,地洞通到隔壁空院,出口装着一扇窄木门!他们真在里面的话,跑的时候肯定就走这几个地方!”

“……这么熟?”

“以前一起喝过酒。”

“只喝过酒?”

“也接过一点活。”

“杀过谁?”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瞿随恩把押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我今天有的是时间。”

薛沉沙吃痛,立刻改口道:“路上说,路上慢慢说。”

一行人才刚离开枯井,他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哎哟”一声朝前栽了过去。

弓手下意识伸手去扶。

薛沉沙的脸还没有沾地,脚底下那团影子已经“唰”地铺到了墙根!

他把肩膀用力往下一沉,半条腿跟着陷了进去,身体竟然像一团被水泡开的墨,正在飞快融进墙下那片阴影里!

“我忽然有点头晕,诸位先走,我歇——”

瞿随恩一把松开押绳,猛地朝斜前方跨出半步,整个人瞬间贴到了薛沉沙背后。

右手紧跟着抬了起来,照着薛沉沙的耳后狠狠劈了下去!

“啪!!”

那记掌刀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薛沉沙耳后!

墙根下的黑影顿时剧烈一抖。

薛沉沙才沉进去一半,就像是被人从影子里面踹了一脚,整个人又被硬生生地打了出来!

“砰!”

他额头朝下,重重拍在了地上,灰尘扑了满脸,四肢也跟着摊开,当场一动不动了。

步挽意不以为然地蹲下去看了看,“死了?”

瞿随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只脚,慢慢踩住了薛沉沙的手指。

地上的“尸体”立刻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瞿大人脚下留情,我刚才就是突然犯病!”

“什么病?”

“头晕!头晕!嘿嘿……我这个病比较少见。”

瞿随恩脚下稍稍一用力,薛沉沙的五官顿时全挤到了一起,他赶紧翻身爬起来,专门挑着路中央往前走,连墙边都不敢再靠近半步。

后面的沈永看了一眼瞿随恩刚刚劈人的那只手。

薛沉沙发动影遁的时候,大半身体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寻常人就算反应过来了,多半也只会一掌劈进空处。

瞿随恩却像是早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下手,她要是再早一点动,影遁还没有真正发动,那一掌根本拦不住他,可她要是再晚一点,薛沉沙整个人就已经钻进影子里了。

偏偏她掌缘落下的那一瞬,正好卡在了他彻底遁走以前。

沈永快走几步,来到了瞿随恩身边。

“瞿县尉,你真的没有灵根吗?”

瞿随恩看了沈永一眼,“没有。”

“以前也没有?”

“没有。”

“会不会用灵力?”

“不会。”

瞿随恩回答得非常快,眼睛也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沈永笑了一声,“县尉大人,我还没问完呢。”

“沈少侠想问什么,就一起问出来吧,一句一句地追着问,怪累的。”

“刚才薛沉沙想用些遁术跑了,你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手段,一掌就把人劈了出来,”沈永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声音也跟着压低了,“所以我很好奇,你以前到底在什么地方做过事?”

瞿随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沈少侠到现在也只肯告诉我们,你只是个筑基巅峰的修士?”

“对啊,我没说错啊。”

“那么我也回答过了,没有灵根,不会用灵力。”

“现在是不会,那以前呢?”

“县衙里面放着我的履历,沈少侠要是实在好奇,回去以后我可以帮沈少侠调阅。”

“履历只会写你去过哪里,不会写你在那里经历过什么,”沈永笑着微微眯起了眼睛,“瞿大人似乎没有否认呢。”

“那就没办法了,”瞿随恩平静地说道,“有些事情,我自己也不想翻出来给人看。”

“你不相信我?”

“沈少侠难道相信我吗?”瞿随恩打量了沈永一眼,加快了脚步。

瞿随恩当然不相信沈永,这个女人太聪明,也太神秘,她们现在还能一起走,只是因为暂时达成了合作,等到这场乱子过去以后,她们还会不会站在一起,谁也说不准。

身后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瞿随恩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步挽意。

那姑娘保护她的时候确实尽心尽力,可跟得实在太紧,怎么看都不只是为了护着她。

偏偏她既打不过步挽意,也不可能把人甩开,只能暂时由着这个跟屁虫黏在身边。

腰侧的药囊又轻轻撞了一下刀鞘,草药细微的苦香顺着风飘了上来。

兴仁坊东头的街道很窄,薛沉沙说的那家脚店已经关门许久了,门口的酒旗褪了颜色,隔壁卖豆腐的妇人正要收摊,看见官府的人走过来,加快了收摊的动作。

瞿随恩来到妇人面前,指了指妇人案板下面的一小片泥。

“今天有人从这里借过水吗?”

妇人愣了一下,“有、有啊,早上来了一个人,提了两桶。”

“男人还是女人?”

“呃,男人。”

瞿随恩看了一眼脚店门前的石阶,石缝里面有几小块新落下来的蜡屑,门边还压着半截湿麻绳。

有人把重物拖进去以后,用蜡封过门缝,想遮住里面的气味。

她朝弓手做了个手势,让人把卖豆腐的妇人先送到街口,“地方没有错。”

薛沉沙赶紧说道:“我就说我很有诚意。”

为了不让寻星灯一直追着自己人转,瞿随恩把薛沉沙和步挽意留在巷口,自己也带着弓手往后退了一段,沈永独自拿着灯,沿墙一步步走向脚店。

青色火苗刚亮起来时,还一直指着她身后步挽意的方向。

十步。

二十步。

等她走过街边那口破水缸的时候,原本向后的火苗突然晃了一下。

“呼——”

青焰猛地转向前方,几乎贴着灯沿伏了下去,笔直地指向那家门窗紧闭的脚店!

沈永掐灭灯火,转身朝众人点了点头。

接下来根本不用再多说,几名弓手立刻散开,步挽意屈指一弹,四枚门神钱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脚店里面突然传出了一声极轻的木板摩擦声。

瞿随恩脸色一变,“被发现了!”

“砰——!!”

二楼东窗旁边的土墙猛地炸开了!

碎砖裹着断木和瓦片朝街上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墙上的破洞里冲出,在半空拧过腰,双脚重重踩上了对面的屋檐!

“咔嚓!”

几片青瓦当场裂开,噼里啪啦地砸到了街面上。

那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短褂,腰间挂着两柄熟铜锏。

沈永看清他的背影,脸色一下子变了。

“天暴星?他怎么也在这里?!”

这个称号一出口,瞿随恩立刻想起了刚才展开过的功次榜。

天暴星正排在第三位,绝不是什么能被人随手拿下的小角色。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暴星吸引的时候,辛照夜死死盯着那人的侧脸,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是他。

那张脸已经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眼角也添了很深的纹路。

可是左耳下方那道马蹄形的刀疤依然还在。

辛照夜小时候曾经碰过那道疤,那个人当时还笑着抓住她的手,说这是替将军挡下胡骑以后,拿命换回来的功勋。

她的嘴唇猛地颤了一下。

“卫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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