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暴星在南城那家封门多年的典当铺前停了下来,门窗早就钉死了,檐角却垂着一条极细的赤幡。
那是大谳落下以后才出现的东西,也是照陵城中一处灵阛的入口。
卫川没有往赤幡下面走。
他站在门前缓了几口气,抬手扶住腰间的熟铜锏,侧耳听着后方越来越近的踏瓦声。
直到两道人影越过巷墙,一前一后落在他身后的青石路上,他才慢慢吐出胸口那口气。
“唉……”
辛照夜落地时脚步还有些不稳。
纳息珏里面暗下去了几道细纹,把她的呼吸搅得一片凌乱,可她根本顾不得这些,只盯着面前那道已经有些陌生的背影。
沈永则落在她侧后方。
一截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徽纆还缠在辛照夜手腕上,金色细链沿着两个人之间垂落下来,随着风轻轻碰过地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声。
卫川听见了,他抬手拨开当铺门边那块松动的木板,又从门缝里扯断了一根不起眼的棉线。
紧闭的门扇顿时向里开了一条缝,里面涌出来一股灰尘和酒混在一起的气味。
卫川侧过身体,回头看向辛照夜。
那双在屋顶上还满是戒备的眼睛,此刻忽然软了一点。
“进来坐坐吧……”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这个称呼已经压在喉咙里太多年,突然说出来以后,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小姐。”
辛照夜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沈永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个称呼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
卫川认出的,并不是如今这个四处奔走江湖的天剑星,而是另一个人,在辛照夜还是辛照夜之前的那个人。
辛照夜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进去说。”
卫川点了点头,先一步走进了当铺。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
正对大门的高柜积着厚厚一层灰,柜后原本摆放金银细软的木格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个裂开的首饰盒和一架缺了腿的小算盘,地面散着发霉的当票,角落里还倒扣着几张桌椅。
卫川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他绕进高柜后面,挪开一只装满烂纸的竹筐,从最底下拖出一个封得很严实的木箱。
箱子里面没有兵器,只有一只酒壶,几只粗瓷杯,还有两包干粮。
“这里以前替我们传过消息,”他说,“掌柜死了以后,地方就空了,我偶尔会回来落脚,外面的人不知道。”
沈永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风从破损的后窗钻进来,屋里没有第四个人的呼吸,后门虽然能够出去,却被倒下来的货架压住了大半,真要动手,卫川自己也不见得能从那里走得多快。
确认这里没有埋伏以后,她才牵着手里那截徽纆,带辛照夜在桌边坐下。
卫川把三只酒杯放到桌上,拔开壶塞。
辛照夜看着清亮的酒水落进杯中,没有伸手去碰,沈永则直接说道:“不用给我倒,我不喝酒。”
卫川手里的酒壶停了一下,随后把她面前那个杯子推远了一些。
下一刻,沈永腰的腹间忽然轻轻鼓了起来。
几根黑白相间的线条从布面下面游过,在她腹部裂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还没等桌边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一截柔软的黑色触手已经从里面钻出,沿着桌面“嗖”地一滑,卷住了那只刚被推远的酒杯。
杯子一下子被拽进了沈永腹中。
卫川握着酒壶,没有动。
辛照夜也沉默了。
当铺里面安静了片刻,沈永腹中忽然传出了一阵很轻的吞咽声。
咕咚。
又过了一会儿,沈永腹部那道缝轻轻动了动,“噗”地把已经空掉的酒杯吐了出来。
那截触手紧跟着钻出来,把杯子稳稳摆好,又用触手尖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笃、笃。”
沈永面不改色地抬起一只手,把还想往酒壶方向伸的触手按了回去,触手从她指缝里钻出来,又很认真地敲了一下空杯。
卫川低头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沈永腹部那道还没有完全合上的缝,最后什么也没有问,只默默把酒壶挪到了自己手边,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喝了下去,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酒杯放回桌面时,“咚”地响了一声。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永身上。
“小姐,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当着我的面问她,不是更快吗?”沈永说道。
“我是在问小姐,”卫川没有顺着她的话走,“她知道多少?”
辛照夜看了沈永一眼。
沈永那张寻常面孔没有什么变化,搭在桌边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木面。
辛照夜收回目光。
“该知道的,她都知道。”
卫川眉头皱了起来。
辛照夜又说道:“她救过我,她可以信,你有什么话,直接当着她的面说就行。”
沈永敲着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
她知道辛照夜愿意跟着自己,也知道辛照夜已经没有最初那么防备她。
可“可以信”这几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尤其就在不久以前,她才发现辛照夜连名字都是假的。
沈永没有在这个时候拆台,只靠回椅背,淡淡说道:“听见了?说吧。”
卫川没有马上开口。
他端起酒杯,粗糙的手指沿着杯口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将军出事以后,跟过他的人一夜之间全成了朝廷要拿的罪犯。”
辛照夜的肩膀轻轻绷紧了。
“最开始还有一些人一起走,”卫川继续说道,“后来死的死,散的散,有人改了名字,躲到乡下种田,也有人觉得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干脆上山去做了土匪。”
“我换过几次身份,给商队押过几次镖,后来被人认出来了就去做船夫了,哪里乱,我就往哪里藏。”
“你一直在大燕?”辛照夜问。
“没有,朝廷搜得最紧的时候,我跟着一队卖马的人往正道盟那边走过,后来又从海路绕了回来。”
“你为什么回来?”
卫川沉默了一会儿。
“找人。”
“找我?”
“找过你,也找过当年还活着的弟兄,”卫川低声说道,“我听见过你的消息,可每一次追过去,人都已经不在那里了。”
“后来连咱本家的名字都不能随便打听,只要多问几句,就会有人顺着找上门。”
辛照夜放在膝上的手越握越紧。
她似乎还有很多话想问。
卫川为什么会成为天暴星,为什么会出现在照陵,又为什么在功次榜上排到第三。
他说自己找过她,可既然找过,为什么刚才见到她以后还要立刻逃走?
这些问题一件压着一件,最后却全被另一个问题挤到了一旁。
辛照夜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那我父亲呢?”
“父亲还给我留了什么吗?”
桌边安静了下来。
卫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杯中的酒喝完,又把空杯慢慢放回桌面。
“我记得,大将军给你留过一个匣子。”
辛照夜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他还单独交代过你一些事情,”卫川说道,“不过那时候我不在近前,不知道匣子里面装了什么,也没有听见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小姐,你知道那是什么事情吗?”
辛照夜抬起头。
“父亲让我——”
“这位卫先生。”
沈永突然出声,平平截断了她的话。
卫川刚才讲起流亡时,喝酒的动作一直没有停,可说到匣子,又反问辛照夜知道什么以后,他已经好一会儿没有碰过酒杯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显然正在全神贯注地等着辛照夜把答案说出来。
“张将军给她留了什么,是她自己的事情,”沈永说道,“我们还是先谈眼前的大谳吧。”
卫川没有反驳,只是问道:“天英星想谈什么?”
“结盟。”
沈永回答得非常直接。
“大谳已经把整座照陵府变成了猎场,你排在功次榜第三,想杀你换功次的人不会少,你一个人再能打,也不可能同时防住全城的人。”
“所以呢?”
“我们现在暂时和县衙合作,”沈永说道,“你要是有诚意,就跟我们一起回去,认识的天罡地煞、灵阛里面出现的新东西,还有你知道的悬命内容,能够说的都摆到桌面上,先把眼前这场大谳破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算。”
卫川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没有多少轻松,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我也听说了,清河仙子带着天英星等人和官府的人走到了一起,照陵县衙里面还有钦天监少监坐镇。”
他说到这里,目光移向辛照夜。
“可是官府……”卫川停了一下,“可信吗?”
辛照夜身体向前动了动,像是想要解释瞿随恩与普通官差并不一样。
沈永放在桌下的手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腕。
“我没有让你相信‘官府’这两个字,”沈永说道,“我信的是眼下正在跟我合作的那几个人。”
卫川问:“那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们都不想看着照陵城里的百姓无辜被害……你明白吗?”
沈永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这不是让你投案,也不是让你跪在谁面前喊冤,大家先一起弄清楚大谳到底想做什么,总好过各自在暗处猜来猜去。”
“听起来很好,”卫川说道,“可当年给将军定罪、抄家、拿人,让我,让小姐流离失所的,同样是官府。”
辛照夜的手腕在沈永掌下轻轻动了一下。
沈永没有松开。
卫川看着她们交叠在桌下的手,继续说道:“小姐说你可以信,我愿意信她的判断,我也可以与你们合作,可让我现在走进县衙,在狗朝廷的眼皮底下坐着,我做不到。”
“那就想清楚以后再来,”沈永没有逼他,“不过你最好快一点,这里不会因为你不信官府,就少了几分杀机。”
卫川点了点头。
“我会继续查城里的天罡地煞,”他说,“后面我会给你们信号,如果我想通了,我们再见。”
“什么信号?”辛照夜问。
“还是军中那一套,”卫川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小姐认得。”
他重新塞好酒壶,随后站起身。
辛照夜也跟着起身,“你又要走?”
“我现在留下来,只会让你们更难做,放心,我不会离你太远。”
卫川走到门边,手掌按住那块用来遮掩门缝的木板,他停了片刻,回头看向辛照夜。
“小姐,保重。”
辛照夜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当年我没有护住将军,也没能及时找到你,”卫川说道,“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让人轻易动你。”
辛照夜的嘴唇动了动。
“卫叔叔……”
卫川握着木板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道:“好好活着。”
说完以后,他掀开木板,从门缝中走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一阵轻微的踏瓦声,几下越过巷墙,没过多久就彻底听不见了。
沈永没有追。
天暴星排在功次榜第三,的确有足够多的地方值得怀疑。
可排行榜只能证明他做过能够换取功次的事情,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了哪些人。
至少在眼下,她没有足够的证据把人留下。
更何况辛照夜还站在这里。
当铺里面重新安静下来。
辛照夜慢慢坐回长凳,目光一直停在门口,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桌上的酒已经散去了最开始的辛辣气味。
沈永腹部那道缝里又悄悄探出一截触手,想要去够卫川留下的酒壶。
沈永抬手“啪”地打了一下。
触手立刻缩了回去。
“姐姐小气。”夜衔雪在里面小声说道。
“闭嘴。”
辛照夜像是这时候才回过神,低头看向面前那只一直没有碰过的酒杯。
沈永听见她终于重新呼出了一口气,这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刚才为什么一直打断你?”
“我知道。”辛照夜说道。
“知道什么?”
“你不相信他。”
“还有呢?”
辛照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天暴星,排在功次榜前面,”她说道,“如果你和瞿随恩的推断没有错,那一百六十多功就不可能全是靠着完成悬命得来的,卫叔叔……恐怕已经做过不少……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是……”
沈永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辛照夜被迫转过脸,含含糊糊地说道:“你先放开。”
“但是你还是想相信他,对吧?”
辛照夜没有否认。
“想相信谁,不是什么错,”沈永说道,“我们现在不知道那些功次究竟是怎么来的,不能只凭一个数字给他定罪。”
辛照夜怔了一下,“你是在替他说话?”
“我是在教你别一会儿把他当成从前那个你相信的卫叔叔,一会儿又因为一张榜单把他想成杀人如麻的恶徒。”
沈永手指稍稍用力,把她脸颊捏得更紧了一点。
“我真正不信他的地方,不是排行榜。”
“那是什么?”
“他说自己记得一个匣子,也记得张将军交代过你一些事情,却偏偏不知道匣子里有什么,更不知道交代的是什么,”沈永说道,“这些话无论真假,都只能证明他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可他反过来问你以后,你就那么想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儿说出来?”
辛照夜的神情慢慢变了。
“你是说,他在套我的话?”
“有可能。”
“可他也可能真的只是关心父亲留下了什么。”
“当然有可能,”沈永说道,“所以我才没有把他抓回来。”
她终于松开辛照夜的脸,又用指背在那块被自己捏红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不是说他一定在骗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替他把话说圆,真是他,下次就该由他拿出能够证明自己的东西,不该由你先把最重要的秘密送到他嘴边。”
辛照夜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说话。
沈永问道:“明白了吗?”
“明白了。”
“真明白了?”
辛照夜抿了抿嘴唇,“嗯,下次、下次等他先拿出诚意,你说得对,我太……”
“还有呢?”
“不因为小时候认识,就觉得他现在还是从前那个人。”
沈永这才稍微满意了一些。
“你还不够强,也不够有防备,别人叫你一声小姐,你就恨不得把藏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全倒出来。”
辛照夜低声道:“他不是别人。”
沈永皱了皱眉,“至少现在,你还不能确定他是谁。”
辛照夜又安静下来。
沈永听着她的呼吸,忽然问道:“你离开家多久了?”
“我回大燕只有三个多月,”辛照夜说道,“离家却是在那之前,中间一直跟着流民往东走,去过正道盟,日子过得乱,我也说不准究竟有多久了。”
“这么久?”
“嗯。”
沈永的手重新落在她脸侧,这一次没有捏,只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下颌。
“那你就更应该明白,你活过了这些年,他也没有停在原地。”
“他以前是你父亲的部下,不等于他以后永远不会变,你能变成天剑星,他当然也可能从你认识的卫叔叔变成另一个人。”
“你知道辛照夜不是我的真名。”
“所以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辛照夜抬起脸,“你不逼我?”
“刚才不是已经逼过了吗?”沈永晃了晃仍绕在她手腕上的金链,“没锁住。”
沈永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能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吗?”
辛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还是准备后面再说?”沈永问,“还是你觉得我也在套你的话?”
辛照夜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说,只是有些事情,我还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那就后面再说。”
沈永忽然朝她靠近了一些。
辛照夜还没有反应过来,温热的呼吸已经贴到了她耳边,沈永的手指顺着她下颌慢慢移到耳后,声音压得又轻又软。
“不过我说的‘后面再说’,可不是‘以后再说’的那个后面。”
她故意停了一下。
“是……后面哦……”
辛照夜皱起眉,显然没有听明白,“后面还有什么不一样?”
沈永正要说话,胸口忽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赤箓出现时的红光。
一道极细的金色光芒从她衣襟下面透出,沿着胸骨迅速往上爬了一截,沈永脸上的调笑瞬间消失,抬手按住心口。
沈永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慢慢牵出了一根发丝般纤细的金链。
金链悬在半空中剧烈颤动,末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狠狠扯住,不断指向城西。
很快,两道熟悉的回响沿着细链撞进了她的神庭,又被同一股极其蛮横的力量裹着,迅速远离县衙。
她闭目感应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
“天雄星把褚隐舟和陆夫人掳走了。”
辛照夜猛地站起身。
长凳被她膝弯撞得向后一翻,“砰”地砸在了地上!
沈永收拢指间金链,叹了口气,“这下县衙彻底乱套了。”
“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做什么?”辛照夜一把抓起桌边的窄剑,“现在就回去!当时怎么不在县衙留些人手啊!”
她才迈出一步,桌下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金光!
“哗啦啦——!!”
徽纆沿着她的小腿疾速缠了上来,转眼扣住手腕,又在腰间死死绕过几圈。
辛照夜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拽得向后一转,直接落到了沈永身上,全身都掉进了沈永怀里!
“你,你又做什么?!”
沈永按住了辛照夜的胯间,低头贴近了辛照夜的耳朵,收紧了牵在手里的金链。
“我说了,后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