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左臂脱臼的弓手被人扶了过来。
“天雄星从西墙进来,先抓了值守的人,他叫了一声‘地魁星’,褚大夫就……”弓手喘了口气,“褚大夫把陆夫人挡在了身后。”
“天伤星原本守在前衙,忞姑娘守着关押犯人的东跨院,听见动静以后马上就赶到了,可天雄星把断掉的廊柱砸向参军大人的房门,天伤星只能先去接。”
“陆夫人为什么也被带走了?”
“属下不知道,天雄星撞开西墙以前,顺手把陆夫人也抓了过去,他一边扛着一个,跑得还是很快。”
“天伤星接住廊柱以后,立刻同忞姑娘追了上去。”
“响箭呢?”
“放了,可他们走得太快,城西巡铺的人还没有赶到。”
瞿随恩追问道:“死人了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弓手愣了愣,回头看向院里那些伤员:“没有,最重的也只是断了胳膊。”
瞿随恩没有继续说话。
步挽意已经跟到门边,她看了一眼瞿随恩,又看了看满院狼藉,小心劝道:“应聆聆和忞姑娘都已经追上去了,她们两个一起动手,天雄星扛着人跑不了多远,你现在追也追不上,不如先留在这里,把县衙守好。”
瞿随恩缓缓转过脸:“我出门以前,是怎么安排的?”
“什么?”
“少监去了东城界,县衙里面少了镇守,我特意请天伤星和忞姑娘留下,让她们护住参军、陆夫人和褚隐舟。”
瞿随恩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压着火,“该留的人留下了,该守的门也派了人,天雄星凭什么能够准确闯进西偏院,当着她们的面把两个人一起掳走?!”
步挽意摸了摸鼻子,“他力气确实很大。”
“只是力气大?”
“那不然呢?”
瞿随恩看着她。
天雄星明明有能力杀掉院里的所有弓手,却只伤人,没有取走一条性命。
他如果是为地魁星而来,带走褚隐舟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多抓一个陆夫人?
如果是为了胁迫陆旋,直接带走身上有伤的陆旋反而更加容易。
撞塌的西墙、一路踩碎的屋瓦,还有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的追逐声,怎么看都像是生怕后面的人追丢。
至于被带走的两个人……
瞿随恩的目光一点点落回步挽意脸上。
“这是天英星安排的。”
步挽意眼睛一下睁圆了,“什么?”
“天雄星掳人,是天英星安排的。”
“不可能吧?她肯定不会伤害褚隐舟和陆夫人的啊!不儿,师尊有什么理由她……”
步挽意脱口而出以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瞿随恩挑起眉毛,懒得理会步挽意,“我只说是她安排的,你倒是先替她保证起来了。”
“不是!”步挽意赶紧摆手,“我就是知道她不会这么做!可我真的不知道她安排过什么啊!她今天压根没有和我提过这茬事啊!”
步挽意这一次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夜枕梦连半个字都没有向她透露过,她现在脑子里除了一句“这事听起来确实像她干的”,剩下的全是茫然。
可她实在不是一个能够把心事藏在脸上的人,她越是急着解释,瞿随恩看她的眼神就越笃定。
“你不知道她的安排,”瞿随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可是你第一反应也觉得,这两个人落到天英星手里不会出事。”
“那是因为我知道她是什么人!”步挽意急得声音都高了,“你说了半天,我只是觉得这事情有那么一点像她!不是!不是啊!我说的像不代表真是她做的!退一万步说,她真要安排什么,怎么可能不告诉我?!”
“因为你藏不住事。”
步挽意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理由太过充分,她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瞿随恩绕过她,径直向院外走去。
步挽意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你又要去哪儿?”
“追人。”
“天伤星和忞姑娘已经追了!”
“我要亲眼看见褚隐舟平安。”
“你看见能怎么样?你打得过天雄星,还是打得过你怀疑的天英星?”
步挽意索性绕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你现在跟过去只会添乱!”
“让开。”
“不让。”
“最后问一遍。”
“你问多少遍都不让!”
“好。”
瞿随恩忽然反手拔刀!
“锵——!”
刀锋才出鞘几寸,步挽意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可瞿随恩根本没有朝步挽意动手,刀尖一转,径直抵向了自己的脖颈!
步挽意脸色顿时变了。
“你他妈又来?!”
“你的悬命在我身上,”瞿随恩任由她抓住手腕,神情反而彻底平静下来,“你不带我去,我现在就让你的悬命失败。”
“为了追个人,你连命都不要了?”
“你可以把我打昏,也可以把我捆起来,可你总要眨眼,总要睡觉,我醒过来以后,还是会想办法出去。”
“瞿随恩!”
“你只有两个选择,”瞿随恩说道,“跟着我,或者从现在开始一直防着我自杀。”
步挽意盯着她看了许久,牙齿一点点咬紧,额角也跟着跳了起来。
周围的弓手全部低下了头。
没人敢劝。
最后,步挽意一把夺过瞿随恩的刀,“锵”地按回了刀鞘。
“算你狠!”她把刀塞回瞿随恩腰间,又狠狠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去了以后,你必须站在我后面!不准一个人往前冲!”
瞿随恩点头,“可以。”
“你答应得这么快,我怎么更不放心了?”
“再不走,人就丢了。”
“草!”步挽意低声骂了一句,弯腰一把揽住瞿随恩的腰,直接把人扛到了肩上。
瞿随恩顿时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你不是嫌慢吗?这样最快!”
“放我下来!”
“不放!你刚才还拿死威胁我,现在没有资格挑姿势!”
步挽意脚下猛地发力!
“轰!!”
院中的青砖当场崩开一圈裂纹。
瞿随恩只来得及抓住她后背的衣料,整个人已经被扛着冲上院墙。
两道身影踩过屋檐,沿着应聆聆她们留下的方向疾速追向城西。
褚隐舟醒过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那团布也不知道是谁塞的,又深又紧,压得她舌根一阵发麻。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扯,手腕才动了一下,粗绳立刻勒进皮肉,连带身后的木椅也“吱呀”一声晃了起来。
褚隐舟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天雄星那双金色眼睛。
紧接着,后颈便挨了一下,眼前当场黑了下去。
这里是一间地下石室。
墙面又冷又湿,顶上只挂着一盏
油灯。豆大的火苗勉强照出几步外的石柱,陆夫人就躺在石柱另一边,双手同样被反绑在身后,长发散落在肩侧,胸口还在轻轻起伏。
还活着。
褚隐舟刚刚松下半口气,一道高大的影子便从墙上压了过来。
她的目光顺着那道影子慢慢往上挪。
先是一双沾着灰土的黑靴。
再往上,是绷紧的腿,宽阔的肩背,还有那件在院中见过的短衣。
最后,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天雄星就站在她面前。
褚隐舟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点。
“呜——!!”
她拼命往后缩,连人带椅子在石地上刮出“嘎啦”一声刺响。
椅背狠狠撞上墙壁,震得她后脑一阵发麻,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只能死死盯着天雄星,喉咙里不停挤出含糊的声音。
天雄星低下头,也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反而更加吓人了。
褚隐舟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冒出了几百种死法。
她亲眼看过天雄星一脚把清河仙子踹飞!眼下离得这么近,他要是随手往自己脑门上敲一下,水镜先生来了,恐怕都只能拿铲子把她从地上铲起来!
她为什么要醒?
她就不能再多昏一会儿吗?!
哪怕昏到明年也好啊!!
“呜呜呜……”
褚隐舟眼圈迅速红了,拼命冲着天雄星摇头,她想说自己只会看病,杀了她一点也不划算。
可惜嘴里那团布堵得结结实实。
她憋了半天,挤出来的全是哭腔。
天雄星大概也没有听懂,只是皱了皱眉。
褚隐舟立刻安静下来,连已经涌到眼眶里的泪水都硬生生憋住了。
完了。
他嫌她吵。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灭口了?
天雄星朝她抬起了一只手。
褚隐舟浑身一僵,赶紧闭紧双眼,把脖子缩得恨不得直接塞进衣领里。
她在心里飞快背起了碧水阁祖训,从悬壶济世背到慈心悯人,又觉得临死以前背这个实在没有用,赶紧换成了师父教过的闭气法门。
可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来。
石室另一侧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门闩从外面拨开了。
褚隐舟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地下室的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狭长的暖光沿着石阶铺落下来,天雄星抬起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了回去,转身面向门口。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有人顺着石阶款款走下。
最先从昏暗中露出来的是一截黑色裙摆,柔软的衣料擦过石阶边缘,暗金色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再往上,是高挑得过分的身形,漫过腰际的黑发,还有一张褚隐舟绝对不可能认错的脸。
夜枕梦。
不是那个相貌普通,总喜欢笑着吓唬人的沈永。
是清河原通缉令上画过无数遍,也是她先前在石室中亲眼见过的妖女夜枕梦。
褚隐舟的眼睛一下瞪得滚圆。
夜枕梦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天雄星非但没有动手,反而往旁边退开半步,安静地给她让出了路。
褚隐舟看看天雄星,又看看夜枕梦。
再看看还躺在地上的陆夫人。
她本来就转得飞快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出了残影。
他们是一伙的!!!
天雄星把她和陆夫人从县衙掳走,夜枕梦紧跟着以原身出现在这里。先前说不会杀她,大概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费尽力气替她假死,说不定也是为了等到今天,把她完完整整地交给真正要杀地魁星的人!
天英星那道悬命迟迟没有完成,所以她又找来了天雄星!
夜枕梦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褚隐舟浑身一颤,刚刚憋回去的眼泪顿时彻底失去了控制。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夜枕梦,彻底吓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