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重新披上沈永那张脸,黑白线条顺着她的脖颈一寸寸合拢,掩住招摇的眉眼,她低头拢好衣襟,又从袖口放出一缕徽纆。
金色细链贴着地面游到褚隐舟脚边,在她的鞋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褚隐舟本来还蹲在墙角整理衣服,被那清脆的“叮叮”两声吓得肩膀一缩,警惕地问道:“你又想干什么?你不能逮着一个老实人没完没了地欺负吧?”
“带你去看场戏,”夜枕梦转过身,指尖轻轻一勾,那缕徽纆便缠上褚隐舟的手腕,“跟我来吧。”
“——哎!你慢一点!”褚隐舟的话还没说完,腕上的细链已经轻轻一扯,她被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只得小跑着追了上去。
地道狭窄,夜枕梦走在最前面,脚步始终不快不慢,几缕徽纆则沿着两侧墙壁向前探去,碰见岔口便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褚隐舟起初还在后面嘀嘀咕咕,走了不到一刻钟,声音便渐渐小了。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这条地道并非临时挖成,路上不仅有木梁支撑,几个拐角处还藏着能从里面封死的暗门。
“这是哪里?”褚隐舟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在照陵府藏了多少地方?现在又要去哪儿?你该不会早在大谳之前就在这里挖洞了吧?”
“问题这么多,你是想让我堵住你的嘴,还是想让我把你吊在这里慢慢问?”夜枕梦没有停步,只把尾音稍稍拖长了一点。
褚隐舟立刻抿住嘴,夜枕梦可感觉到徽纆传来一阵细碎的颤动,显然这人闭了嘴,心里的话却还在一刻不停地往外冒。
夜枕梦微微扬了一下嘴角,也没有揭穿她。
两人最后从一间仓库的夹墙里钻了出来。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衣领,夜枕梦站在原地听了片刻,远处有人急促地敲着门,左侧巷子里有车轮碾过碎石,笼罩全城的赤幕仍在发出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低鸣。
声音闷在整座照陵府上空,像一口无边无际的大钟,压得每一阵风都比平日沉重。
她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后面,是一座望火楼。
楼梯贴着内壁盘旋而上,褚隐舟每踩一步,脚下都会“吱呀”一声。夜枕梦不用回头,也能从那忽快忽慢的脚步声里听出她有多胆战心惊。
“你确定这楼不会塌吗?”褚隐舟扶着栏杆,声音已经从后面飘了上来,“它一直在晃!刚才有块木头掉下去了!你、你别装听不见,我要是从这里摔下去,水镜先生一定会——”
夜枕梦抬手一挥,徽纆突然收紧,直接把人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拽了上来。
褚隐舟“哇”地叫了一声,整个人扑向了夜枕梦,却又在即将撞上的时候被另一缕细链托住腰,稳稳放在了最高处的平台上。
“不会塌,”夜枕梦用鞋尖点了点脚下横梁,语气相当随意,“就算塌了,我也接得住你,别叫得像我要把你怎么样似的。”
褚隐舟站稳以后,先心有余悸地踩了踩脚下木板,又趴到半人高的围墙旁边往外望,片刻之后,她的呼吸陡然停住,刚才那点抱怨也全部咽了回去。
夜枕梦走到她身后,掌心轻轻压上她的肩,把她向围墙边推近了半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沈永那身并不起眼的外袍,也把她低低的声音送到了褚隐舟耳边。
“看见了?”夜枕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她的锁骨。
“天雄星……”褚隐舟盯着远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还有瞿大人和步挽意,她们怎么会在那里?”
“先告诉我,她们分别站在哪儿,”夜枕梦仍然搭着她的肩,侧脸朝向褚隐舟。
褚隐舟下意识地回答道:“天雄星在东南边那片空场中间,离咱们……大概隔了两条街,瞿大人在西面的巷口,步挽意站在她前面,四周没人,铺子也都关着,天雄星脚边好像还扔着什么……太远了,我看不清。”
“那就好好看,”夜枕梦收回手,倚上旁边的木柱,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特意挑了个高处,今日这一出可不能白看。”
“这是你安排的?”褚隐舟疑心越来越重,“天雄星把我和陆夫人带走,瞿大人追过来,步挽意又跟着瞿大人,你再把我带到这里……你到底想看什么?”
“想看她们怎么选,也想看看她们藏了多少东西,”夜枕梦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安静,“别急,天雄星若是真想动手,就不会把她们引到一片没人的空场里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喝问。
距离太远,话语已经被风撕碎,只剩步挽意那把格外有力气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飘上高楼。
紧接着,一道金铁摩擦的锐响穿过屋脊,迟了片刻才送到夜枕梦耳边。
褚隐舟赶紧回头看去,小声说道:“步挽意把刀插进地里了,瞿大人好像还在同天雄星说话,可天雄星没有回答……不对,他动了一下,只往旁边挪了半步。”
夜枕梦用指尖拨了拨缠在腕上的徽纆,轻轻应了一声。
高楼上暂时安静下来,只剩风在梁柱之间呜呜穿行。
褚隐舟看了一会儿远处,似乎又忍不住转向夜枕梦。
她几次张嘴又闭上,鞋底在木板上磨出细细的声响,憋得比刚才走地道时还要难受。
“想问什么就问。你再这么扭下去,这块木板真要被你踩断了。”
“我才没扭,”褚隐舟先嘴硬了一句,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凑近了些,“其实……我以前听过不少话本,都是讲十万大山和北水城的,那些话本里说,两件事都是清河仙子力挽狂澜,大家也都这么传。”
夜枕梦没有接话,只稍稍侧过头。
褚隐舟等不到回应,只能自己往下说。
她一开口,先前那点犹豫便像开闸的水一样全涌了出来:“可我师父说,话本只能听个热闹,越是传得整整齐齐的故事,越说明有人把不能见人的部分剪掉了。”
“他还说过,这两件大事里其实一直有你的影子,不是那种恰巧路过、顺手帮了一点忙,而是……而是很多真正要命的关口,都是你在里面。”
她越说越快,干脆掰着手指梳理起来:“就说十万大山吧,最早的话本里明明写过,清河仙子被大日盟的人抓了,金丹也受了重创,可后面又说她当夜潜入山腹,把困在里面的人全救了出来,那她到底是被人救出来的,还是自己进去救人的?总不能同一个时辰出现两个清河仙子吧?”
夜枕梦听见“金丹也受了重创”几个字,指尖无声地停了一下。
褚隐舟显然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胆子顿时更大了,“我游历的时候碰见过几个参与过那件事的弟子,其中还有给清河仙子治过伤的医修。”
“他们说,应聆聆说过当时有一个叫沈永的散修,也有人记得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可后来流传最广的那版话本里,这两个人全没了,只剩一句‘仙子暗布奇兵’,哪有这样的奇兵?人都被删干净了!”
“还有北水城,那就更对不上了,”褚隐舟说得兴起,甚至忘了远处还有几个人正在对峙,整个人都往夜枕梦这边挪了几步,“话本说清河仙子亲自闯进城中最凶险的地方,又一路追到了交换的源头,可同一本话本前面还写着,她那几日一直在四处奔走,向各方的人讲明代价,请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救人。”
“她又不会分身,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那么多地方?”
褚隐舟抬手比画了一下,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而且那些外来医修说过……呃,他们说法不一样,但是当时北水城之战,很多人都看到了金色的链子!”
说到这里,褚隐舟看向缠在自己腕上的徽纆,细链被风吹得贴上她的袖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叮”。
“所以呢?”夜枕梦还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抬起手,顺着声音落下的位置勾住了褚隐舟的下巴。
褚隐舟被迫抬起脸,话音却完全刹不住,“所以话本里的主角根本不该只有应聆聆!清河仙子当然做了很多事,我也不是说她什么都没做,可十万大山和北水城真正的主角,明明一直都是你!至少也是你和她,而不是话本写的那样,好像夜枕梦从来没出现过——”
“你了解得这么清楚,”夜枕梦忽然靠近了些,拇指慢慢擦过她的下唇,轻声问道,“是喜欢我吗?”
褚隐舟像是被一道雷当头劈中,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喝问,楼上的风也正好掀动两人的衣摆,可她偏偏什么都顾不上了。
夜枕梦指腹下那两片嘴唇先是抖了一下,随即以快得几乎咬到舌头的速度拼命解释起来:“不喜欢!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查案,不对,我只是喜欢听话本,也不对,我只是尊重事实!绝没有什么崇拜之情,更没有对你抱过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我只问你喜不喜欢,怎么连‘崇拜’都自己招出来了?”
夜枕梦笑意更深,“褚隐舟,你是不是有些话早就在心里练过很多遍,就等着哪天被我抓住了,好一口气全说给我听?”
“绝对没有!”褚隐舟急得向后退去,腰间却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原本只缠着她手腕的徽纆陡然分开,几道金光沿着她的手臂飞快向上游走。
一缕把她两只手腕交叠着束到身后,一缕贴住腰身,骤然收紧,把她拉回夜枕梦面前,剩下的细链则顺着衣摆滑下去,缠住双腿,在膝弯、腿根与胯间多绕了几圈。
叮铃一声,几枚链节彼此相撞,清脆得格外好听。
褚隐舟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已经被牢牢固定在了围墙与夜枕梦之间。
她想夹紧腿,横在胯间的细链便跟着向上一托,惊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连腰都不敢再弯了。
“你干什么!”褚隐舟的声音一下拔高,又怕远处的人听见,慌忙咬住嘴唇,把后半声压成了细细的气音,“快松开,这里这么高,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
“我说过,我接得住你,”夜枕梦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慢理到耳后。
她的动作温柔,腰间那条徽纆却又收紧了一点,迫使褚隐舟把身体挺直,“怕什么?”
褚隐舟张了张嘴,竟然真的找不到反驳的话。
夜枕梦离得很近,明明顶着沈永那张毫不起眼的脸,可褚隐舟知道,那层伪装下面藏着怎样一副面孔。
那只手每次碰过她的耳垂与颈侧,她的呼吸就乱上一分。
偏偏徽纆会把每一次细小的颤抖都送回夜枕梦指间,让她连装镇定都做不到。
夜枕梦沿着细链慢慢滑下手指,最后捏住垂在褚隐舟腰侧的一小截链尾,贴着她耳边说道:“接下来问什么便好好答什么,别再糊弄我。”
褚隐舟梗着脖子,小声强调道:“我是不想影响你看戏,不是答应让你乱来。”
“好,你没有答应,”夜枕梦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手掌却落在她腰后,隔着衣料缓缓抚过那几道交错的链条,“那就从最简单的说起,除了问你师父和几个碧水阁弟子,你还从哪里查过我?”
“没了,就这些,”褚隐舟回答得飞快,腰侧的细链随即向内一勒。
她“呜”了一声,连忙改口,“还有话本!我收过几个地方印的话本,只是为了比较其中的说法,绝对不是专门收集你的消息!”
“几个地方?”夜枕梦不紧不慢地追问着,拇指按在她腰后最怕痒的地方,稍稍用了一点力。
褚隐舟身体一颤,立刻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几个坊镇,还有正道盟里私下抄的本子!总共十几册,不是,全本只有十几册,残页和手抄的不能算一本!”
夜枕梦轻轻“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
她的指尖已经从腰后移到她颈侧,轻轻压住那根越跳越快的脉搏,“画像呢?”
“什么画像?”褚隐舟装傻的本事实在算不上高明,话尾刚刚扬起,呼吸便先虚了。
“你既然见过我的通缉令,又能一眼认出我的脸,总不会只看过一张,”夜枕梦用指腹慢慢摩挲着她颈侧,“乖一点,别让我重复。”
“也、也没有多少,”褚隐舟咽了一下,目光飘向远处,嘴上仍在做最后的挣扎,“正道盟到处都贴,我行医的时候路过,总会看见几张——那又不是我想看!”
夜枕梦微微抬了抬手,横在褚隐舟胯间的那道细链随之动了一下,本来还算平整的衣料忽然绷紧,被链节从下方轻轻托住,也把一道正在悄悄变得明显的起伏困在了里面。
褚隐舟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想并拢双腿,想用垂下的衣摆遮住,可徽纆已经把她的动作限制得死死的。
衣料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那道起伏不但没有藏住,反而把横在上面的金链顶得更紧,连夜枕梦的指尖都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张力。
夜枕梦微微扬了扬眉毛,沉默了一息,随后把脸朝褚隐舟又凑近几分,带着气声问道:“怎么不说了?”
“我在看!”褚隐舟喊出声来,又立刻心虚地压低声音,“天雄星好像动了,我得替你盯着,不能分心。”
“是吗?”夜枕梦指尖一勾,让胯间那道徽纆发出一声脆响,“可我怎么觉得,有些东西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那是衣服叠起来了!”褚隐舟羞恼得声音发颤,急急忙忙又补上一句,“这里风大,衣摆被吹进去很正常!”
“我说是什么了吗?”夜枕梦微微歪头,“你急着解释什么?”
褚隐舟噎住了。
夜枕梦掌下的皮肤一路烫到了耳根。
“抬头,”夜枕梦托住她的下巴,不许她继续往衣领里缩,“现在告诉我,你藏了多少张画像?”
“我没藏,只是收起来研究……”褚隐舟刚想继续狡辩,腰间的徽纆便提醒似的收了一下,她立刻改口,“二十多张!有几张还是同一个底稿,只是印得不一样,不能全算!”
“放在哪里?”夜枕梦抚过她的下巴。
“药箱夹层。”褚隐舟越答越顺,答完才猛地咬住舌尖,可已经来不及了。
“随身带着?”夜枕梦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深了,“看来褚姑娘走到哪里,都舍不得同我分开。”
“药箱是我最安全的地方!我怕画像落到别人手里被糟蹋,这叫保存证物!”褚隐舟努力把理由说得义正词严,然而她刚刚挣动一下,胯间那几道细链便碰得叮当作响,让这番话的可信度顿时少了大半。
夜枕梦像是没有听见她那点狼狈,只继续问道:“最喜欢哪一张?”
“我没有最喜欢的,”褚隐舟这次回答得很谨慎,停了一下才补充,“不过有一张画的是北水城,那张至少画对了兵器,构图也比通缉令好,所以我才多看了几遍。”
“几遍?”夜枕梦拇指轻轻压过她的唇角,“想清楚再说。”
褚隐舟被她碰得向后缩了一下,她避无可避,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也没数过……有时候晚上整理药箱,顺手拿出来对照一下话本,看完太晚了,就,就先压在枕边,第二天再收起来。”
夜枕梦低低笑了一声,“所以你睡觉的时候,也要把我的画像放在枕边。”
“不是每晚!”褚隐舟脱口而出,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从望火楼外猛地刮过,吹得梁上的破木牌“哐当”撞了一下。
夜枕梦什么都没再问,只用指腹缓慢地摩挲着褚隐舟的下巴。
那一点从容不迫的触碰,却比任何笑声都更让人无地自容。
褚隐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闭上眼睛,恨不得当场从高楼上跳下去,“你故意的!你一句一句套我,我才没有天天抱着你的画像睡觉,也没有崇拜你!我就是好奇,医者探究疑难杂症的那种好奇!”
“我在你眼里是疑难杂症?”夜枕梦用徽纆把她往自己怀里带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上她的脸,“那你研究出什么了?”
“研究出你心眼特别多!”褚隐舟被迫仰着头,明明已经慌得呼吸都乱了,嘴上仍不肯认输,“还特别喜欢欺负人,名声差绝对不能全怪正道盟造谣!”
“说得不错,”夜枕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可惜答非所问,该罚。”
褚隐舟听见“该罚”两个字,身体顿时绷得更紧。
夜枕梦察觉到了她的迟疑,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趁机收紧束缚,只安静地等着。
随后她贴近褚隐舟那只已经烫得厉害的耳朵,慢慢说道:“你偷偷查我,收藏我的消息,连画像都带在身边,现在真人站在你面前,你却一句喜欢都不肯认,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不是喜欢……”褚隐舟的反驳已经软得没有多少力气,肩膀也在她掌下轻轻发抖,“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师父说你不是话本里写的那种妖女,可正道盟又把你说得特别可怕,我就想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夜枕梦的手掌从她肩头缓缓移到后颈。
褚隐舟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都是真的,你确实救过很多人,也确实很可怕,还很会欺负人……可你如果真像通缉令上写的那样,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夜枕梦的手指微微一顿。
十万大山与北水城的东西太多,外面的人却只需要用几页纸,就能把它们裁成最合适的形状。
清河仙子要足够清白,妖女便必须足够污秽。
一个站在光里受人敬仰,另一个藏进传闻里承担所有不能解释的部分,听起来倒也工整。
可褚隐舟偏偏从那些工整的故事里,看见了被剪掉的边角。
“……你师父还说过什么?”夜枕梦重新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他说……”褚隐舟察觉到她的变化,难得没有立刻耍嘴皮子。
她认真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江湖上总得有一个能被人记住的英雄,英雄最好干干净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讲给孩子听。”
“至于把最脏、最危险的事情做完的人,大家未必愿意想知道是谁。”
夜枕梦听完,没有说话。
褚隐舟却被这阵沉默弄得不安起来。
她动了动被缚在身后的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不过我师父没有说那个人一定是你,是我自己猜的,我只是把画像放在药箱里,真的没有拿来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又没问你拿画像做过什么,”夜枕梦立即抓住了她话里的破绽,笑得意味深长,“褚隐舟,你今天主动交代的东西比我想问的还多。”
褚隐舟呼吸一滞,终于彻底放弃挣扎,绝望地嘟囔道:“我现在从这里跳下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夜枕梦牵动腰间徽纆,把她从墙边重新拉回怀里,“况且你还没替我看完戏。站好,继续看。”
褚隐舟被她摆回原来的位置,腿间的细链却没有松开。
她不敢再大幅动作,只能望向远处,试图用天雄星她们洗掉脑子里那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们还在对峙,”褚隐舟看了片刻,声音总算恢复了一点,“瞿大人往前走了几步,步挽意拦了她一下,天雄星……他好像在看我们这边。”
“他看不到这里。”夜枕梦淡淡说道。
她挑的角度藏在几重屋檐之后,从空场向上只能看见望火楼残破的飞檐。
“那他是在看天上,”褚隐舟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忽然紧张起来,“不对,步挽意把刀提起来了,瞿大人也拔刀了,她们像是谈崩了……天雄星还站着没动。”
夜枕梦没有催促,只把一缕徽纆缠上旁边最粗的梁柱,又把另一端绕过褚隐舟的腰。
远处的风声正在变。
先前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重的摩擦,像有人把脚掌一点点压进了砖石。
下一瞬,褚隐舟猛地吸了一口气!
“动了!”她整个人向前扑去,腰间细链“哗啦”绷紧,“是天雄星先动的!他冲向瞿大人了——步挽意挡上去了!”
夜枕梦先听见高楼外骤然卷乱的风。
紧接着,迟来的巨响才从两条街外狠狠撞了过来!
轰——!!
脚下的望火楼猛地一震,梁柱间簌簌落下一片灰尘。
远处随即响起成片的碎裂声,像有一阵狂暴的急雨追着巨响碾过长街。
褚隐舟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正撞进夜枕梦怀里。
“步挽意接住了!不对,她把天雄星撞出去了!”褚隐舟死死盯着远处,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好多瓦片飞起来了!瞿大人也冲上去了,她的刀——”
夜枕梦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压住她还要继续说下去的嘴唇,另一只手则收紧她腰间的细链,把人稳稳圈在自己身前。
“这才对,”她侧过脸,听着远处接连炸开的轰鸣,“替我看仔细了,一招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