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隐舟根本来不及回答。
她被夜枕梦从后面牢牢圈着,腰间那几道徽纆一头缠在她身上,另一头扣住最粗的梁柱,就算整座楼突然塌下去,她大概也会被吊在半空里继续看。
可褚隐舟已经顾不上害怕了,她的目光紧紧追着两条街外的人影,眼看天雄星才被步挽意撞出去,双脚便在破碎的地面上一撑,硬生生停住倒退之势。
他的上身几乎没有晃动,右脚却已经再次向前落下。
“他又要出拳了!”褚隐舟猛地抓住围墙边缘,急声说道,“右脚先动,拳头收在肋下……步挽意还没有站稳!”
天雄星的右脚轰然踏碎了地面!
砰!!
碎石尚未飞到最高处,他已经从漫天灰尘里撞了出去,两条街的距离落到他的脚下,仿佛只剩短短一步,右拳贴着肋下向前递出!
步挽意横刀便挡!
拳锋重重轰在苗刀宽阔的刀面上,震耳欲聋的金铁声瞬间掀过空场。
附近铺子的门窗同时发出“哐啷”一声,几片本就松动的瓦片沿着屋檐摔落下来,在地上砸得粉碎。
步挽意的双脚向后滑了半尺,鞋底犁出两道深痕。
天雄星却在拳头触刀的一刻猛然旋腰,左肩向前一压,整条手臂贴着刀锋挤了进去。
拳只是敲门,藏在后面的肘尖才是真正要撞进中门的攻城木!
“避肘!”瞿随恩的声音陡然从步挽意身后响起。
步挽意根本没有回头,她左手压住刀背,腰身向右一拧,苗刀顺着拳劲斜斜卸开。
天雄星那一肘擦过她的胸前,轰在旁边一根废弃的拴马桩上。
只听“咔嚓”一声,半人粗的石桩当场从中间炸开!
“好险!”高楼上的褚隐舟看得身体都跟着一晃,声音又急又快,“瞿大人怎么知道后面还有一肘?天雄星的肩膀明明都没有抬起来!”
“因为拳是假的,”夜枕梦贴在她身后,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后颈缓缓抚了下来,“别只看他的手,脚怎么落,腰往哪边送,呼吸在哪一瞬停住,这些才不会骗人。”
夜枕梦的指尖穿过散落在褚隐舟颈后的灰粉色发丝,贴着脊背一路向下。
隔着并不厚实的衣服,指腹每经过一节脊骨,褚隐舟的腰便跟着绷紧一分。
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视线也从远处偏开少许。
可还没等她回头,缠在下巴旁边的一缕徽纆已经轻轻一拨,又把她的脸转向了空场。
“认真看,”夜枕梦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吐息随着话音轻轻扫过耳后,“他们下一招是什么?”
“你别碰我,我怎么看得清……”褚隐舟咬住嘴唇,努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远处,声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颤,“步挽意抢进去了,她把刀压得很低,应该是想封住天雄星的腿……不对,她横着扫过去了!”
苗刀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宽阔刀锋卷起大片碎砖,直斩天雄星膝弯,天雄星没有后退,一脚踩住旁边翻起的石板,借着那一点高度纵身跃起,刀刃擦着鞋底掠了过去!
步挽意早已松开一只手。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天雄星双脚离地,还没有来得及重新沉下,步挽意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抡圆手臂,狠狠朝街边砸去!
轰隆——!!
一整扇紧闭的铺门连同半面土墙轰然塌陷,天雄星撞进堆满竹筐的铺子里,木片、灰尘与晒干的草叶一同喷上长街,几只躲在檐下的麻雀受惊飞起,在赤幕下面散成一团。
步挽意提刀便追,嘴里还不忘朝身后喝道:“瞿随恩!我来以前怎么跟你说的?站到后面去!”
瞿随恩非但没有退,反而踩着飞溅的木片向前走了几步。
她盯着尘土里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平静地答道:“你说我不准一个人往前冲,还要待在你后面。”
“你现在一件都没有做到!”步挽意气得回头瞪了她一眼,手里的苗刀却仍然稳稳指向前方,“我就知道你答应得那么快,肯定没憋好事!”
“所以你当时便不该相信,”瞿随恩说话时已经按住刀柄,拇指把刀镡向前推出一线,“我一直躲在你身后,怎么查清他的目的?”
步挽意正要骂人,塌陷的铺面里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一只竹筐旋转着飞出烟尘,直奔瞿随恩面门。
步挽意反手一刀将竹筐劈成两半,筐里的干草漫天散开,也在这一瞬遮住了她的视线。
天雄星紧随其后冲出!
他没有扑向距离更近的步挽意,而是贴着刀锋俯身穿过,左脚斜斜踏进两人之间,肩头直撞瞿随恩胸口!
“他果然是冲瞿大人去的!”褚隐舟脱口而出,急得上半身又向前倾去,“步挽意回身了……她来得及,她用刀柄砸中了天雄星的肩膀!”
夜枕梦听着她的解说,手掌已经从脊背移到了腰侧。
她顺着褚隐舟紧绷的身体缓缓向下,隔着衣料捏住一侧腰胯,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褚隐舟的声音顿时断了半拍,膝盖也下意识地并紧了。
原本横在腿间的徽纆被挤得微微一动,那一点细小的摩擦立刻让她吸了口气。
“来得及,然后呢?”夜枕梦没有停手,拇指仍在她腰侧一圈圈地打着转,“瞿随恩在做什么?天雄星的重心落在哪里?别只会喊名字。”
“瞿大人……瞿大人在看他的脚,”褚隐舟被她从后面圈得动弹不得,只能一面忍着腰腹间越来越鲜明的触感,一面拼命看向远处,“天雄星被砸偏了,右脚落得太深,他的腰上还有伤,转身的时候慢了一点……瞿大人拔刀了!”
瞿随恩的刀只出鞘了三寸。
刀锋根本没有斩向天雄星。
她的手腕向下一沉,连着刀鞘一同插进两块裂开的地砖之间,恰好卡在天雄星即将落下的右脚前面!
天雄星一脚踩上刀鞘,重心骤然偏斜。
换作常人,这点变故最多让脚步踉跄一下,可苍梧撼门架的力量全从脚下起,落脚的位置偏了一寸,沿着送上来的整股劲力便跟着歪了出去。
步挽意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舍了苗刀,左臂横在身前,一记凶狠至极的肩撞结结实实撞进天雄星胸口!
铁山靠!
砰——
两副远超常人的身躯正面撞到一起,空气仿佛被压得炸开一圈白浪,天雄星双脚当场离地,倒飞出去十几步,后背轰然撞进空场边缘的石墙!
墙面先是向内凹陷,随即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爬开密密麻麻的裂痕。
碎石滚落,灰尘翻涌,那道身影却没有倒下,他的双脚重新踩住地面,肩背向前一挣,直接从嵌住自己的墙洞里走了出来。
步挽意看得眼角一跳,低声骂道:“你妈的,这是人啊?”
“你还有心思问他?”瞿随恩拔出卡在砖缝里的刀鞘,顺势向旁边退开一步,“方才那一下以后,他左腿落地比右腿慢了。”
步挽意刚刚捡起苗刀,闻言便朝天雄星脚下扫了一眼,对方依然站得笔直,可满地灰尘里,右脚已经踩实,左脚前方的尘土却迟了片刻才向外荡开。
“还真是,”步挽意握紧刀柄,嘴上却没有半点感谢的意思,“你给我往后退!”
“步挽意让瞿大人退后,她怎么还往前走?”
望火楼上的褚隐舟已经快把围墙抠出几道指印,话里全是掩不住的担心,“她平时不是很会算吗?天雄星连应聆聆都能打飞,她凑这么近做什么?”
“你好像很关心她,”夜枕梦用掌心托住褚隐舟的小腹,五指慢慢收拢,把人更紧地按回自己怀里,“怎么一说到瞿随恩,你连我在做什么都顾不上了?”
“现在是打架的时候!”褚隐舟被她压住腰腹,呼吸一下变得更浅,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求饶的意味,“你先别闹,等她们打完了再说行不行?”
“不行,”夜枕梦回答得干脆极了,她的手掌缓缓向下压去,停在气海附近,另一只手则捏住褚隐舟的下巴,逼她继续朝远处看,“方才还说喜欢我,现在又满眼都是瞿随恩,褚大夫,你不会见一个喜欢一个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了?”褚隐舟急得想回头,却被扣住下巴动不了,只能气恼地说道,“而且瞿大人是病人,我是大夫,她中过毒,我担心病人有什么不对?”
“原来你给每个病人送药的时候,都会亲手把药囊系在人家腰上,”夜枕梦用拇指按了按她的下唇,笑意越来越浓,“还会一直目送到病人离开,对吗?”
褚隐舟猛地一僵,连远处的战况都顾不上了,“不是,你这么关心我干什么了干嘛??”
“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夜枕梦没有回答她,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小腹,“运转灵力。”
“什么?”褚隐舟愣住了。
“照陵府已经有灵气了,虽然不算浓郁,走一个最基础的周天却足够,”夜枕梦掌心贴着她的气海,指尖微微下压,“用你们碧水阁的入门心法。现在就开始。”
“可下面还在打!”褚隐舟听着远处又一次传来的轰鸣,急得声音都劈了,“你到底要我看打架,还是让我运转周天?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做?”
“所以才让你试,”夜枕梦的手指隔着衣物,沿她腰腹缓慢划过一道弧线,最后重新落回气海,“一边看,一边说,一边运转,哪一件停了,我便……罚你哦。”
“你根本就是故意欺负——”褚隐舟的话还没有说完,横在胯间的徽纆已经发出一声轻响,她立刻咬住后半句话,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又被夜枕梦捏着下巴把脸转回远处。
“眼睛也不准闭,”夜枕梦贴着她的耳朵提醒道,“你答应替我看戏,少看一眼都不行。”
褚隐舟恨得牙痒,却又真的不敢漏掉远处的动静,她只能睁着眼,依照碧水阁最基础的吐纳法缓缓吸气。
稀薄灵气随着呼吸进入体内。
起初只有极细的一缕,像春日里刚刚化开的溪水,顺着沉寂许久的气路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褚隐舟本来就是正经医修,哪怕照陵府没有灵气,运转心法的本能也从未丢下。
几息之后,那一缕灵力已经从气海起行,沿着熟悉的经络走出了第一个小周天。
夜枕梦的掌心也在这时泛起一丝暖意。
那不是从天地之间吸收来的灵气。
一缕属于她自己的灵力穿过指腹,悄无声息地贴上褚隐舟的气海,又顺着正在运转的水行灵力缓缓向前探去。
夜枕梦控制得极细,只沿着周天经过的路径轻轻走了一遍,没有冲撞任何窍穴。
褚隐舟却立刻察觉到了。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才刚成形的周天险些散开。
远处天雄星似乎又扑向步挽意,她却连一句完整的解说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夜枕梦怀里勉强挣了一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褚隐舟的声音已经软了,既有慌乱,也有被瞒在鼓里的委屈,“从你第一次抓到我过后,你就一直奇奇怪怪的,又把我带来看瞿大人她们打架,还非要在这个时候查我的经脉……求你了,告诉我吧……你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
夜枕梦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仍然贴着褚隐舟的小腹,细细分辨那一缕水行灵力经过的每条路径。
与此同时,远处刀锋破空的声音再次传来,步挽意像是怒喝了一句什么,巨响紧跟着滚过屋脊。
褚隐舟急得眼圈都快红了,偏偏夜枕梦还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褚隐舟,”她把名字念得很慢,掌心随着声音向下挪了少许,“你身体里留着两个奇恒之腑,对吧?”
褚隐舟的动作停住了。
她像是被人突然抽走全身力气,先前还勉强绷直的腰背一下软进夜枕梦怀里。
若不是徽纆托着,她大概已经沿着围墙坐到地上。
“你……”褚隐舟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抓到你的时候,”夜枕梦贴着她的耳侧,“该知道到的自然都知道到了。”
“那也只能知道一点外面的事情!”褚隐舟慌忙辩解,连耳根都开始发烫,“你刚才明明是在查我的经脉,难道第一次就——”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夜枕梦打断了她,环在腰间的手臂稍稍收紧,把她按在自己身上,“我可以自产灵力,就算天地间一丝灵气也没有,我的身体仍会不断生出新的灵力。”
褚隐舟忘了挣扎。
她是碧水阁弟子,比寻常修士更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修士以灵根沟通天地,再把外界灵气炼入己身,哪怕有些特殊心法能够减少损耗,也从来没有谁能真正凭空生出灵力。
可夜枕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告诉她自己不用吃饭。
“第一次只是感觉到了外面的不同,”夜枕梦的指腹在她气海下方轻轻打着转,声音也变得愈发柔和,“后来我又不缺灵力,当然早就顺手替你查过里面了,你不是普通女子,外在的阴阳形态同时留在一副身体里……好奇怪哦,这世上居然还有一个和我相似的人。”
她故意停了一下,唇边的气息轻轻拂过褚隐舟耳垂,随后才补完后半句话:“可是,你又和我不完全一样……我对你真的很有兴趣呢。”
褚隐舟的身体一下绷紧,胯间原本稍稍松下去的徽纆也再次传来清楚的张力。
她想把自己缩起来,腰与双腿却全被金色细链控制着,最后只能抬手抓住夜枕梦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腕,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和你相似……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也……”
“你不是早就发现我的了吗?”夜枕梦故意把脸凑近她,沈永那张普通的面孔贴上她的侧脸,“看了那么久,现在倒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看很久!”褚隐舟立即否认,声音却心虚得厉害,“当时是你自己毫不遮掩地走来走去,我只是无意间看见了一点轮廓!再说我是大夫,大夫看见特殊体质,当然会多留意一点,这叫医者本能!”
“又是医者本能,”夜枕梦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顺势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看我的画像是医者本能,担心瞿随恩也是医者本能,照你这么说,褚大夫的医术全长在喜欢的人身上了。”
“我没有见一个喜欢一个!”褚隐舟被她说得快要冒烟,偏偏远处又传来一声沉重爆响。
她赶紧抓住机会转移话题,重新望向空场,“他们又打起来了!步挽意把瞿大人推开了,天雄星从侧面过去了!”
步挽意反手一拨,直接把瞿随恩送到了自己身后!
她这一下根本没有收力,瞿随恩被推得连退几步,鞋跟刚刚压住地面,步挽意已经提刀迎上天雄星。
天雄星左拳虚晃,右脚短促地向前一碾。
步挽意吃过一次亏,苗刀立刻向内一收,刀面护住胸腹。
可这一回,天雄星连拳头都没有送出来。
他的左脚忽然蹬地,整个人擦着步挽意的刀锋转了半圈,后背贴上她的手臂,随后!发力!
砰!
步挽意被这一记背撞顶得向旁边横移半步。
天雄星趁着她重心变化,脚下立刻向前切入,路线依然直指瞿随恩!
“我就知道!”步挽意一脚踏碎地面,身体硬生生停住,苗刀跟着倒卷而回,“你他妈盯着她做什么?有本事冲我来!”
天雄星没有回答。
他的金色双眼越过刀锋,始终落在瞿随恩身上。
瞿随恩也在看他。
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步挽意让自己退后的怒喝,反而提着尚未完全出鞘的刀,再次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瞿随恩盯着天雄星起伏不大的肩背,声音仍然平静,“方才同你硬碰,只是在等一个能够绕过你的机会。”
“我知道!”步挽意一刀劈开天雄星伸来的手臂,气急败坏地吼道,“所以你更应该往后躲!”
“躲到哪里?”瞿随恩扫了一眼四周,空场后面便是连成一片的民宅,前方几条巷子也有人在门后窥探,“再让他追下去,迟早会撞进百姓家里,就在这里解决。”
“解决个屁!你连修为都没有!”步挽意横刀挡住天雄星的正面,刀背被拳锋轰得嗡嗡震颤。
她双臂发力,竟迎着那股怪力一步步向前压去,“你站远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瞿随恩没有争辩,只在天雄星抬起左脚的一刻突然说道:“右边。”
步挽意想也不想,苗刀向右一封!
天雄星果然侧身撞来,肩头正好撞上刀面。
步挽意早有准备,不退反进,握住刀柄向上一掀,差点把那副高大的身躯整个掀翻。
“左腿,”瞿随恩再次开口,脚下也跟着向前半步,“他要用膝盖。”
步挽意立刻抬腿,膝盖与天雄星撞来的膝骨正面碰到一起!
咚!!
沉重闷响震得人牙根发酸,两人脚下的地面同时塌陷,天雄星的身体终于晃了一下,步挽意却仍然站在原处,连提刀的手都没有抖。
“继续!”步挽意打得兴起,嘴角已经咧开一个挑衅的笑,“瞿随恩,下一招!”
瞿随恩的视线从天雄星右肩滑向腰胯,又落到他正在重新调整的脚尖,“他要退。”
步挽意愣了一下。
天雄星果然猛地向后撤去!
他退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在与步挽意正面角力,下一刻已经借着她向前压来的力量倒掠数步。
两人之间顿时拉开一丈有余,天雄星落地以后没有再次进攻,只压低身体,重新摆出了苍梧撼门架。
瞿随恩在看见他站位的瞬间变了脸色,“往左!”
话音刚落,天雄星身后的墙壁突然炸开!
他后退不是为了脱身,而是为了借力!
一只脚重重踩上墙面,整片石墙被蹬得四分五裂,借着这股反冲,天雄星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快,几乎化成了一道贴地掠过的黑影!
步挽意向左横移,苗刀已经封住他冲向瞿随恩的直线!
天雄星却在即将撞上刀锋的一刻突然沉肩,任由刀刃从自己肩背擦过,身体则顺着那股力量向侧面一拧!
嗤啦——!
衣服连同皮肉被刀锋划开,鲜血还没有来得及飞散,他已经从步挽意身侧挤了过去!
“瞿随恩!”步挽意回身便追。
“他过去了!”望火楼上的褚隐舟也跟着大叫,刚刚运转起来的周天险些再次散掉,“天雄星冲瞿大人去了!步挽意慢了半步,她来不及了!”
“把周天稳住,”夜枕梦仍然不紧不慢,仿佛被拳锋指向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现在乱了气息,前面那一段便要重新来过。”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周天!”褚隐舟急得用力挣扎,腰间与腿侧的徽纆顿时哗啦作响,“你放开我!瞿大人会被打死的!”
“你就算跳下去,也赶不上那一拳,”夜枕梦扣住她的腰,把她稳稳按回怀中。
掌心那一缕灵力仍然追随着褚隐舟的水行周天,没有被她的挣扎冲散半分,“何况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看出了什么吗?”
褚隐舟的动作猛地停住。
夜枕梦的灵力已经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径。
她终于确认,褚隐舟与自己只是看起来相似。
褚隐舟的身体兼具阴阳两种形态,经脉却只有完整的一套。
所有灵力都从同一个气海出发,沿着同一套气路周转,所谓阴阳同体只是血肉上的异常变化,并没有在体内分出两套彼此独立的经脉。
夜枕梦不一样。
她体内是真正并存着两套经脉。
阴脉运转雨随春生时,灵力自成周天,并不会挤占阳脉的气路,阳脉气血翻涌,也无法从根本上截断阴脉里的功法。
两者彼此交错,却又各自完整,像是同一副身体里容下了两个不同的人。
过去她只知道自己特殊,却没有真正见过能够拿来对照的人。
如今褚隐舟就在怀里,两种看似相同,实则截然不同的体质终于被摆到了一起。
夜枕梦的笑意更深了。
“原来如此,”她贴着褚隐舟的耳朵轻轻说道,拇指仍然压在她气海附近,“你只有一套经脉。”
“什么一套两套的,先看瞿大人!”褚隐舟根本顾不上追问。
她死死盯着空场,瞳孔里只剩下那道疾冲而去的高大身影,“拳头已经到了!夜枕梦,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心?你——”
“别眨眼。”夜枕梦打断了她。
天雄星已经到了瞿随恩面前!
他的右脚踏下,整座空场仿佛都随之一沉。
腿骨、腰胯与脊背在一瞬间拧成一股,所有力量沿着肩臂压入右拳。
拳锋尚未真正落下,瞿随恩鬓边的头发已经被劲风向后掀起,身后的窗纸也骤然绷紧!
步挽意还在一丈以外。
她来不及横刀,也来不及把瞿随恩撞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曾经轰断应聆聆长剑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向瞿随恩的脸!
瞿随恩看得见这一拳。
她的目光从天雄星落下的右脚一路追到绷紧的肩背,最后停在近在咫尺的拳锋上。
她明明还有偏头的时间,身体却没有作出半点闪避,只在拳头触及面颊以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那一拳正正砸中了她!
砰!!!
四周窗纸在同一刻炸成漫天碎片!
拳风贴着瞿随恩的脸颊横扫过去,将她身后的尘土、碎瓦与断木全部掀上半空。
附近几扇木门轰然向内倒下,就连天雄星脚下的青砖都沿着鞋底裂开了一大片!
瞿随恩却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身体没有后仰,双脚没有后退,头颅甚至没有随着拳锋偏开一丝。
天雄星的拳头正正抵在她左侧脸颊上。
那张脸没有凹陷,没有扭曲,连皮肤都没有因为如此恐怖的力道泛起半点波纹。
仿佛天雄星拼尽全力轰中的并非血肉,而是一块从天地初开时便钉在这里,任何力量都不可能撼动的东西。
空场忽然安静了。
步挽意保持着向前冲来的姿势,苗刀还停在半空,脸上的怒意却已经凝固。
天雄星那双始终没有多少情绪的金色眼睛也明显睁大,拳锋抵着瞿随恩的脸,竟然忘了立刻收回。
瞿随恩自己倒很平静。
她甚至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直到此刻才确认天雄星已经打完了这一拳。
望火楼上,褚隐舟同样傻在了夜枕梦怀里。
她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好不容易重新连起来的小周天再度断开,稀薄水行灵力在经脉里茫然转了一圈,又慢慢沉回气海。
夜枕梦听见远处迟来的爆响,也从褚隐舟骤然停住的呼吸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果然没有猜错。
环在褚隐舟腰间的手臂稍稍收紧,夜枕梦迎着高楼上呼啸而过的长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