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隐舟僵在夜枕梦怀里,整个人还没有从方才那阵失控中缓过来,呼吸一会儿轻一会儿重,连蜷紧的脚趾都忘了松开。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滚烫的脸埋进自己的衣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枕梦皱起了眉。
她把手从褚隐舟衣下抽出来,指腹相互捻了捻,像是碰到了什么十分麻烦的东西。
随后,她循着褚隐舟的呼吸摸到那张烧得通红的脸,颇为嫌弃地把指尖残留的一点黏湿抹了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摸别人,”她贴着褚隐舟耳边,“你要对我负责哦。”
褚隐舟整个人都傻了。
她呆了足足两息,才猛地偏过头,抬起袖子拼命擦脸:“你还嫌弃我?!明明是你一直不肯把手拿出来!而且凭什么要我负责,你把东西往我脸上抹算什么啊!脏死了,夜枕梦,你这个——”
当啷!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金铁震响。
褚隐舟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顾不上再擦脸,连忙转向空场,正好看见步挽意把苗刀甩了出去。
刀刃旋过半圈,斜斜插进几丈外,步挽意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把两边袖口往上扯了扯,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她、她怎么把刀丢了?”褚隐舟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天雄星身上的金光还没散,她却在冲他招手, 她说……”
“来啊!”
步挽意两脚向外一分,冲着天雄星咧开了嘴,“刀砍着没意思,看看咱们两个到底谁更硬!”
瞿随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过来做什么?”
“没忘!”步挽意头也不回地喊道,“就是因为没忘,才得先把他按趴下!你给我站远一点,这回再敢往前凑,我真把你腿打断了扛回县衙!”
“你可以试试。”
“你别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
天雄星没有给她们继续吵下去的机会。
他肩背微沉,暗金色灵力沿着脊骨骤然亮起。
下一瞬,那副高大的身体已经压过满地碎石,几步之间便冲到了步挽意面前!
步挽意同样迎了上去!
轰 !!
两边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一起,脚下顿时成片炸裂。
天雄星的拳头贴着腰肋送出,暗金灵力在触及步挽意身体的一刻骤然爆开!
砰!
步挽意腰侧的衣料当场裂开一道口子,身体也被这一拳轰得横移半步。
只有半步。
天雄星的拳头甚至还没有完全收回,步挽意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额头照着他的鼻梁狠狠撞了上去!
咚!
天雄星的头颅向后一仰。
步挽意趁机踏进他两脚之间,手臂绕过他的腰背,抱住人便往旁边那面残墙上砸!
天雄星在离地的瞬间拧转身体,左肘压住她的肩颈,右膝也跟着向上顶起。
膝盖撞进小腹,步挽意却连手都没有松,反而借着那股顶力向前一扑,两人一起撞进了墙里!
轰隆!
本就只剩一半的土墙从中间塌了下去。
烟尘还没来得及散开,里面已经接连传出几声闷响,像有人抡起重锤,一下又一下砸进夯实的地基。
砰!砰!砰!
天雄星一拳砸在步挽意肋下,又用肩头抵住她的胸口,暗金灵力顺着脊背贯进四肢,硬生生把她从碎墙里顶了出去!
步挽意双脚贴着地面犁出两条深痕,后背“哐”地撞上街边紧闭的木门。
整扇门连同门轴一同向里崩开,她却只在门槛后停了一下,随即扯掉挂在肩上的半块门板,再次朝天雄星扑了过去。
天雄星惊疑不定地看着步挽意,竟然一时间忘了出手。
“我……她一点事都没有?”褚隐舟趴在围墙边,连脸上的东西都忘了继续擦,“方才那一拳明明带着灵力,我隔着这么远都看见他身上的光顺着手臂冲过去了!可她身上连血都没有,这天威星到底是什么做的?”
夜枕梦已经替她拢好了衣襟,闻言只把缠在她腿间的徽纆松开了几圈,淡淡问道:“天雄星呢?”
“他?”褚隐舟愣了一下,“他好像也没受什么伤,就是鼻子被撞出血了,步挽意又扑上去了!他们两个抱在一起……不对,是在抢对方的腰,天雄星抓住她的肩膀了!”
“瞿随恩在哪儿?”
“瞿大人还站在后面。”
“站在哪里?”
“就在……”褚隐舟眯起眼睛找了一会儿,语气忽然迟疑下来,“刚才还在那根断旗杆旁边,现在不见了。”
拳头撞进血肉,肩背砸上墙面,鞋底碾碎砖石,几种声音挤成一团,连附近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夜枕梦仍然听见了一道很轻的脚步。
那脚步没有冲进战团。
沿着空场边缘缓缓绕行,每一步都被步挽意与天雄星碰撞的声音遮住。
瞿随恩走得极稳,也极有耐心,像是在等一道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门打开。
“别只顾着看打得最响的,”夜枕梦抬手捏住褚隐舟的后颈,把她探出去的身体往回提了一点,“找到瞿随恩。”
“我在找啊!”褚隐舟急得左右扫视,“下面全是灰,步挽意还一直把墙往那边撞……等等,我看见她了!她绕到天雄星背后去了……”
空场中央,步挽意又一次被天雄星的肘尖砸中肩头!
暗金色光芒轰然爆开,她半边衣袖顿时碎成布条,身体也向下沉了一截。
天雄星趁势按住她的后颈,腰胯猛地一转,想把她整个掀出去。
步挽意两脚已经离地,却在身体翻过去以前猛然收腹,双腿直接缠上了他的腰!
“想摔我?”她倒悬在半空,咧嘴大笑,“那你也得跟着下来!”
她箍住天雄星腰身,借着被掀起的力量向旁边狠狠一拧!
天雄星失去重心,两个人抱成一团,轰然砸进地面!
碎砖与烟尘冲起数尺。
天雄星后背着地,暗金灵力沿着周身一震,刚要把压在身上的步挽意掀开,步挽意已经用膝盖卡住他的腰胯,两只手一前一后抓住他的手臂,硬是把他重新压了回去。
“再来!”
她一声大喝,额头又撞了下去!
砰!
天雄星偏头躲开,步挽意这一记头槌直接把地面撞出一个浅坑。
他抓住机会,屈肘砸进步挽意侧颈,趁她身体偏斜时翻身而起,反过来把人撞向街边石槽!
两个人一路从地面滚到墙根,手臂、膝盖、肩头乃至额骨全成了兵器。招式早已看不出什么章法,只剩下一次比一次沉重的撞击。天雄星身上的暗金光芒越来越盛,步挽意却始终没有亮起任何护身术法。
她就是在硬接。
拳头落在肋下,她便抱住对方的腰,膝盖顶进腹部,她就用下巴卡住对方肩窝,天雄星几次想拉开距离,步挽意都重新撞上去,死死黏住那副高大的身体。
天雄星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根本没有打算靠招式胜他。
她就是要让自己打。
也是要让自己不断运转灵力。
暗金纹路又一次从天雄星背后亮起。
他胸膛吸进一口长气,几缕灵力自脚下涌入筋骨,在腰背间交汇,准备沿着双臂再次爆发。
走到右肋时,那片光芒极轻地暗了一下。
短得只有一瞬。
步挽意却在这一瞬大笑起来。
“逮着你了!”
她放弃护住自己的胸腹,迎着天雄星抬起的膝盖向前一撞,双臂从外面猛地合拢,把天雄星两条手臂连同腰身一起死死箍住!
砰!
那一记膝撞结结实实顶进她小腹,步挽意身体向上一震,嘴角的笑意却半点没有散,反而把下巴压在天雄星肩头,两脚蹬地,带着他向左狠狠一拧!
天雄星右侧肋下彻底露了出来。
褚隐舟猛地抓住围墙:“瞿大人过去了!”
嗤!
一把狭长的刀从天雄星右肋后方刺入,贴着肋骨穿过血肉,又从腹前透出了半截!
暗金光芒骤然停滞。
天雄星高大的身体一下僵住。
他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身前钻出来的刀尖,金色眼瞳骤然收紧。
瞿随恩站在他背后,两手稳稳握住刀柄。
刀刃入体的位置分毫不差,恰好就是暗金纹路每次行至右肋都会熄灭一瞬的地方。
天雄星体内灵力本能地向伤处涌去。
瞿随恩手腕随之向下一压。
刀锋在血肉里偏转了极小的角度。
天雄星右侧几条刚要重新接上的气路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尚未聚成的灵力当场溃散!
“再走一遍周天,”瞿随恩贴着他的后背,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两个人耳中,“你右边这条气路就废了。”
步挽意仍然从正面抱着天雄星,闻言腾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见没有?别乱动,瞿随恩这人下手黑得很,你再硬也硬不过她。”
“闭嘴。”瞿随恩道。
“我夸你呢!”
“不需要。”
天雄星沉默着站在两人之间。
鲜血沿着刀刃一滴滴落下,打在碎砖上。
他试着抬了一下右臂,步挽意立刻加重力气,瞿随恩也同时握紧刀柄。
两股力量一前一后钉住了他,继续挣扎只会让伤口变得更深。
就在这时,空场外一处屋檐下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叮。
那声音混在尚未落尽的碎瓦之间,连步挽意都没有留意。天雄星却像是听懂了什么,紧绷的肩背逐渐放松,周身暗金色光芒也一点点熄灭下去。
瞿随恩抬起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边只有一片层层叠叠的屋顶。
“她、她把天雄星捅穿了!”望火楼上,褚隐舟抓着墙沿连珠炮似的说道,“是右边,正好是你刚才说的地方!给人捅了个对穿!他在流血,很多血!步挽意还抱着他,他好像不打了……”
“嗯。”夜枕梦收回弹在梁柱上的徽纆,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结束了。”
“你还嗯?!”褚隐舟急得转身就要往楼梯口跑,腰间的金链却把她拉了回来,“那把刀穿过去了!再不救人,他会死的!”
“死不了,”夜枕梦松开她腕上的几道细链,又替她把揉乱的衣摆拉平,“瞿随恩若想杀他,刀就不会从那里进去。”
“你——!”
“可你刚刚说了位置,”夜枕梦沿着她腰间逐一收回徽纆,语气从容,“右肋后方入刀,前面透出,刀尖偏下,那一片能避开要命的脏腑与大血脉,正好截断他的行气,看起来吓人而已。”
褚隐舟愣了一下,随后更急了,“看起来吓人也得赶紧治!你把我松开,我自己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