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叫你来的?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20:11 字数:5398

一炷香前,东区。

报信的监吏一路跑来,腰牌撞着革带,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在明雒面前跪下时连气都没喘匀,先从怀中捧出一张黄纸,又把一枚裂成两半的铜针放在了上面。

“少监大人,东区十二坊的测灵针刚才同时偏转,”监吏急声禀报道,“几处针盘都指向同一间客栈,属下带人赶过去以后,那里的灵息却突然没了,客栈水缸里的水倒着往上流,属下不敢擅进,只能立刻回来禀报。”

明雒接过黄纸,没有马上开口。

这封急报用的是钧天司留在照陵的监印,火漆上的细纹没有错,报信人的腰牌与气息也对得上。

她两根手指夹起断针,断口平滑。

有人在东区放出了一道足够惊动所有测器的气息,又在钧天司的人抵达以前,把痕迹收得一丝不剩。

做得太干净,反而像是故意留下来的。

明雒把断针丢回黄纸,“带路。”

两名红衣侍卫已经被她分别派往南,西两处检查屏障,明雒只带着报信监吏和附近几名下属穿过长街,没用多久便到了那间客栈外。

东区本就商旅繁杂,纵然大谳当头,街上依然有人匆匆收摊,有人赶着最后一点时候往客栈里搬货。

临街酒肆的炉火还在烧,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滚油与炙肉的香味。

唯独眼前这间客栈安静得出奇。

掌柜与几名伙计缩在柜台后面,谁也说不清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二楼突然凉了一下,紧接着茶壶里的水便自己离开壶嘴,悬在半空停了。

等水重新落回去,楼上已经多了一位客人。

那位客人没有住店,也没点饭,只让掌柜送了一壶茶。

明雒抬脚上楼。

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守在楼口的属吏先一步想推门,却被她抬手拦住,明雒亲自越过门槛,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最后落在临窗那张桌旁。

一个女人正背对房门坐在那里。

绿金色的长发从肩头一路垂到腰后,发尾在红色天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青绿。

高而纤长的狐耳从发间露出来,听见脚步也只是朝后轻轻转了一下。

蓬松的狐尾收在深绿色长裙旁边,尾尖搭着椅脚,几缕金链从裙边垂下,随着她倒茶的动作发出细碎轻响。

明雒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都出去吧,”明雒走到桌旁坐下,随意朝身后扬了扬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上来。”

属吏们互相看了一眼,齐齐低头退了出去。

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楼板上的脚步一路向下,很快便只剩窗外模糊的市声。

明雒这才支起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殷眉一番。

“我刚进照陵的时候便觉得不对,”她笑吟吟地开口,“隔着几条街都能闻见一股狐狸骚味,原来真是你。”

殷眉提起茶壶,给对面那只空杯斟了七分满,茶水落进杯底,腾起一层很薄的白汽,正好挡在两人之间。

“一年多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你死在哪座荒山里了,”明雒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又落到那双狐耳上,“现在城里的灵气才冒出来一点,你便敢大摇大摆地坐进客栈了,怎么,觉得自己又行了?”

“少监大人如今管得越来越宽了,”殷眉终于把那杯茶推到她面前,“妖怪什么时候化人,也得先给钧天司递一份文书么?”

“那倒不用,”明雒端起茶杯,在鼻尖轻轻晃了晃,闻过以后又原样放了回去,“只是你失踪许久,偏偏在照陵被封住以后现身。”

“你一来,城里的灵气便开始复苏,灵气才复苏,东区又冒出一股连钧天司都认不出的波动,我要是什么都不问,回去还怎么骂下面那群人都是饭桶?”

殷眉看着她没有碰过的茶,狐尾在椅侧轻轻扫了一下。

明雒像是没有留意那个动作,仍用指尖慢悠悠地敲着杯沿。

“这里的东西,不是你搞出来的吧?”明雒问完以后,敲着杯沿的指尖也慢慢停了下来。

窗外恰好有一辆板车经过。

木轮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一声比一声远。

殷眉等那声音从窗下消失,才缓缓抬起眼睛。

“不是你搞出来的?”她反问。

明雒敲着杯沿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谁也没有急着接下一句话。

白汽早已从杯口散尽,茶面平得像一小块磨亮的铜镜,把她们各自看不见的那半张脸都藏在了里面。

明雒先松开茶杯,向后靠进椅背。

“行吧,”她叹了一口气,仿佛方才那个答案并不值得在意,“那就先查。”

明雒重新端起那杯茶,隔着杯口打量殷眉,“既然你能坐在这里,国师交给你的差事应该已经办完了吧?这么久没消息,我还以为她终于舍得把你扔掉了。”

殷眉端起自己的茶,平静地抿了一口。

明雒等了片刻,没有等来回答,唇边笑意反而更深,“还有那个妖女,她也消失了这么久,不会是被你一路带到照陵府来了吧?”

殷眉把茶杯放回桌面。

瓷器与木桌相碰,只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没有回答。

明雒把这份沉默原原本本记了下来,或许说明那个妖女就在照陵,或许只是殷眉不肯让她碰国师的差事,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再查。

殷眉显然也清楚自己方才的沉默会被如何解读。

她没有解释,只把指尖搭上杯沿,忽然换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大燕的几位藩王,近来都有动作了。”殷眉把指尖搭上杯沿。

“你在外面跑了一年多,连各家王府的门槛都摸熟了?”明雒嘴上仍在挖苦,敲着杯子的手却已经停了下来。

“有些东西用不着进王府才能看见,”殷眉转动茶杯,让窗外那层红光沿着杯沿慢慢滑过,“你既然亲自到了照陵,就不该直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陆旋为什么偏偏会来这里。”

明雒没有立刻答话。

万寿大典、商市、流民、贡路账目。

几个看似各不相干的词从她心里掠过,最后都落在了陆旋那顶不起眼的官帽上。

“一个从八品参军,官帽小得掉进朝堂都未必有人听见响声,”明雒托着下巴,语气轻松,“他查几间铺子,核几本账,又能怎么样?”

“官帽小,碰到的东西却不少,”殷眉看着她,慢慢说道,“他只要把照陵原本就有的东西一笔一笔写清楚,送到能看见的人面前。”

明雒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照陵北接入京驿路,东侧商道又通往齐地,恰好卡在钱粮与人流交汇的地方。

“按照照陵的位置……”明雒的指尖沿着桌面木纹划过一段,忽然抬起脸,“你是说,陆旋是齐王的人?”

殷眉眼中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话是你说的,”她靠回椅背,蓬松狐尾也随之收得更紧,“我只问你,为什么陆旋会被放到这里。”

“有区别吗?”明雒问得很随意,话里的分量却陡然沉了下去,“齐王若给了他走进棋盘的位置,他又正好借着齐王的势推行自己的主张,落到朝堂那些人眼里,他便是齐王的人,没有谁会耐着性子替一个小官分清理想与门路。”

殷眉没有反驳,只是说道:“陆旋自己怎么想,当然有区别。”

“对他自己有,”明雒抬手拨开垂到唇边的一缕黑发,“对齐王未必有,活着的陆旋会自己写奏疏,若是死在照陵,齐王也能替他写,死人不能改口,一位被朝廷逼死的改革之士,往往比一个活着的从八品参军更有用。”

窗外的市声依然热闹。

有人在楼下讨价还价,有孩子追着滚过长街的竹环大笑。

殷眉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我还以为,是国师派你来的。”

她抬眼看向明雒,眼中的那点笑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结果你完全不知道?”

“钧天司每日送上来的案牍摞起来能埋掉两个我,”明雒叹了口气,竟说得十分坦然,“我哪有空替几位王爷数门客?谁替一个从八品官递过门帖,本来也不归我管。”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知道?”殷眉问话时,指尖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杯盖。

“这有什么差别?”明雒把方才那句话原样还了回去,笑容又变得亲切起来。

殷眉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继续逼问。

明雒面前那杯茶依然一口未动,答案也仍沉在杯底。

殷眉把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什么德性。”

“今日觉得六部掣肘,要另设衙门,明日又嫌新衙门耗钱,索性再添几名官互相盯着,事情越积越多,能落笔的人却越来越少,几位王爷看了这么多年,早就不甘心只在封地里做富贵闲人了。”

“少替我留这种谋逆口供,”明雒轻轻笑了一声,却没有替皇帝辩解,“我方才遣退的是属吏,不是这座城里的风,万一哪日结界破了,这句话传回燕京,你有九条命也不够砍。”

“真传回去了,皇帝先砍的也不会是我。”殷眉侧过脸,媚色的眼睛此刻只剩冷意。

明雒手里的杯盖停了一下。

随后,她竟低低笑出了声。

“一年多不见,你还是这么讨人厌,”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里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警告,“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对,几位王爷确实都在动,只是齐王未必需要陆旋替他招兵买马。”

“他只需要一份谁也驳不倒的账。”殷眉接过了她的话。

“还需要一场让朝廷颜面扫地的乱局,”明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照陵若安然无事,陆旋的奏疏送进京,也只是落进一堆等候批阅的公文里。”

“可天罡地煞在这里杀得满城是血,钦天监与地方官府都收拾不了,奏疏里那些冗官、空衙和互相推诿,便会变成所有人亲眼看见的东西。”

殷眉的狐耳轻轻动了一下,“所以我才说,天罡地煞终归是个变数太大的东西。”

“齐王未必想要他们,”明雒抬起一根手指,沿着杯口缓缓划过,“他也收不住这群人,他只要天下人看见,朝廷同样收不住,对吗?”

“可这把刀没有刀柄。”殷眉说道。

“那便要看是谁握得更稳,”明雒的语调温和,“钦天监能不能按住大谳,陆旋能不能活着把账送出去,齐王又准备在什么时候开口——这些事,恐怕早就有人排好了先后。”

她说到这里,忽然皱了一下眉。

殷眉知道齐王的动作,也知道陆旋来到照陵绝不只是为了万寿大典。

她今日坐在这里,显然也不只是为了恢复人形以后喝一壶茶。

明雒的手掌缓缓压上桌面,身体向前倾了一点。

“所以,你叫我来这里,是想让我替谁按住这把刀?”她看着殷眉,一字一句问道,“陆旋?齐王?还是那个妖女?”

殷眉转动茶杯的动作骤然停下。

那一瞬很短。

短到换作旁人,或许只会以为她在考虑该怎么回答。

明雒却看见她的狐耳彻底转向了自己,也看见她眼底的疑惑。

“我叫你来的?”殷眉问。

明雒唇边才浮起的笑意也停住了。

殷眉放开杯子,指尖不动声色地压住了桌沿,“不是你让人给我送的口信,让我在这里等你么?”

“我来这里,是因为东区的监吏递了一封异常的急报,”明雒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我没有给你送过口信。”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说话,柜台后面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轻响。

方才奉命退出去的钧天司属吏就守在楼梯口,一切听上去都很正常。

可那份正常,在这一刻反而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伪造了足以骗过殷眉的钧天司口信,又让一份急报把明雒引到了同一间屋子。

明雒与殷眉几乎同时看向门窗。

“不是你叫我来的?”殷眉身后的狐尾已经无声张开,浓密长毛之间浮出一点幽绿微光。

她盯着明雒,语气变了,“你——”

咚。

桌上的两只茶盏同时跳了一下。

碧绿色的茶水沿着杯口晃出一圈,明雒手边那杯茶洒了出来。

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分量却很奇怪,既没有砸穿屋顶,也没有踩裂楼板。

一只赤裸的脚先从横梁投下的阴影里落了出来。

那只脚白得近乎泛冷,足趾纤长,趾甲上凝着一层幽暗碧色。

几道墨绿色纹样从脚背攀过脚踝,沿着修长小腿向上蔓延,像藤蔓,也像鸟羽上半睁的眼睛。

细细的漆黑锁链松松绕在踝骨间,随着足尖点上桌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层层叠叠的黑绿衣摆从上方倾泻而下。

来人踩着桌角屈膝落下,宽大的黑色外袍在身后张开,露出深绿里衬与雪白内襟。

衣缘、腰间与袖侧垂满黑链,碧玉串珠和尖细坠饰彼此轻碰,声音细碎得仿佛一阵离得很远的雨。

她的身形很是纤细,肌肤冷白,齐颈短发凌乱地拂过脸侧,发丝黑中透绿。

额心生着一道碧色眼纹,幽绿眼妆向两侧拉开,连唇色也带着一抹近乎妖异的深绿。

房中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一柄巨大得近乎荒唐的镰刀紧随她落下,弯月般的刃影横过半间客房,直接遮住了窗外红光。

漆黑长柄缠满锁链与碧玉坠饰,刃背没有寻常兵器的厚重金属,反而层层舒展出成束黑绿翎羽。

每一片翎羽上都嵌着孔雀眼斑般的幽碧纹路,刀身稍稍转动,那些眼纹便一枚接一枚亮了起来。

明雒按在桌面的手掌骤然发热,黑发被一股无形热浪向上掀起。

殷眉身后的狐尾也在同一瞬铺开。

可来人只是微微弯起眼睛,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竖在深绿色的唇前。

“嘘……”她做完噤声的动作,才用一种近乎体贴的语气说道,“有少监在,事情实在太麻烦了,所以你们两个,还是换个地方……好好聊天吧。”

话音落下,明雒掌下的桌面轰然燃烧!

火光才刚刚腾起,那女子赤裸的足趾已经在桌沿上轻轻一扣。

哗啦——!

镰刀长柄上的锁链顷刻绷直,碧玉与尖坠撞成一片清脆乱响!

那柄巨镰在狭窄客房中划过一个大得不可思议的圆弧,亮起了一道细到几乎看不清的惨白光线。

白线贴着桌面一扫而过。

它越过明雒与殷眉,又越过客栈的墙,悄无声息地没入外面的长街。

整座东区的声音突然停了。

楼下拨到一半的算盘珠悬在木杆上,窗外滚动的竹环定在青石路边。

酒肆炉火不再摇晃,挑着担子匆匆回家的行人也像被那道白线截进了一幅没有画完的长卷。

明雒脚下的木板中央,浮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

白点沿着那道镰痕迅速膨胀。

半间屋子被照亮。

整间客栈被照亮。

紧接着,半座照陵府的屋脊都在夜色中映出了惨白轮廓!

轰隆——!!!

客栈所在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沉,下一瞬又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整个翻了起来!

惨白光柱裹着碧绿焰流冲天而起,梁柱、砖瓦、桌椅与尚未来得及动弹的人影全都在光里失去了轮廓。

爆炸以明雒与殷眉所在的位置为圆心,向外整整推出一里。

长街一段接一段崩碎,亮着灯的宅院、尚未收摊的铺面、停在巷口的车马,还有铺满地面的青石,都在那圈不断扩张的白光中被碾成了灰。

没有瓦砾落下。

没有断墙留下。

冲击经过的地方,连烧焦的残骸都来不及形成,所有东西便已经碎成最细的黑灰,被紧随其后的气浪卷上天空。

东区这一大片街区凭空矮了下去,只剩一个以客栈为中心的巨大空洞,以及从空洞里扶摇直上的灰色烟柱。

照陵府上空那层血红天幕也被轰得猛然一震。

一圈又一圈波纹向城外荡开,巨响沿着街巷滚过半城,惊得远处屋舍里的百姓齐齐抬头。

与此同时,赤箓功格剧烈颤动,原本占据前列的几个名字向下挤开。

一个此前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称号,裹着骤然暴涨的赤光,从榜文后方一跃闯入前列——

天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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