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没有废墟,沿着街巷赶来的人,起初还能看见被震裂的墙面、掀翻的瓦顶和满地乱滚的竹篓。
再往前走,所有东西却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齐齐削断了。
半间铺子还立在原地,柜台、账簿与散落的铜钱都好端端地留在里面,跨过那道焦黑界线以后,另外半间却连一丝灰烬都没有剩下。
几条街就这么消失了。
不是倒了,也不是烧了,而是从照陵府的舆图上硬生生被人挖去了一块。
原本屋舍密集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微微下陷的灰白地面,粉尘贴着地皮缓慢游动。
爆炸中心更是平滑得过分,仿佛那间客栈、周围的酒肆、宅院与满街活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褚隐舟站在断掉的街口,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一路都在想,东区既然遭了爆炸,就一定会有伤者。
如今灵气已经恢复了一些,哪怕只救出一个活人也好。
可她赶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带没带药根本没有区别。
前面连尸体都找不到。
一扇被冲击掀开的木门斜靠在墙边。
门里有张吃饭用的方桌,桌上还放着两副碗筷,其中一只碗摔碎了,半块面饼掉在门槛旁,门槛外本该延伸出去的街,却已经没了。
褚隐舟盯着那半块面饼,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空地中央,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片灰白地面并非真的空无一物。
本该分守南、西两处界桩的红衣侍卫,此刻竟同时出现在这里,一左一右站在爆炸最中心。
他们身上深红长袍没有沾灰,遮住面孔的环冠也没有半分损坏。
长长的红色布条从冠下垂落,被热气托得轻轻飘动,除此之外,两个人从头到脚一动不动,连胸口都看不出起伏。
明雒不在。
“少监大人!”一名钧天司监吏忽然冲出了人群。
他大概认得那两名侍卫,又或者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逼得失了分寸,竟顾不得地上那几具横陈的尸体,踩着灰土便朝中心跑去。
旁边有人伸手抓他,只扯下一截衣袖。
监吏踉跄几步,嘴里还在喊:“少监大人去了哪里?你们为何站着不——”
轰!
左侧那名红衣侍卫凭空消失在原地!
瞿随恩瞳孔一缩,手里的刀才拔出一寸,人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她一把扣住监吏后领,脚跟在地上重重一旋,将人横着掼回了界线外面!
下一瞬,一只被红袖裹住的手掌从监吏方才站立之处拍了下来。
砰!!!
整片灰白地面猛地向下一沉,狂风裹着细灰贴地炸开!
瞿随恩刚刚松手,便被气浪推得滑出几步,被她扔回来的监吏摔得满脸是血,抬头看见面前那个足以埋下几个人的掌印,喉咙里顿时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若瞿随恩方才慢上一瞬,那一掌拍碎的便不是地面了。
红衣侍卫没有追。
他一击落空,身影再次从众人面前消失,下一瞬又在爆炸中心现身,仍然站在原先的位置。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冠下红绦轻轻晃动,连站姿都和先前一模一样。
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可地面上那个巨大的掌印还在,界线附近也已经躺着几具尸体。
有人的胸骨整个塌了下去,还有一个弓手只剩半边身体,连血都没有流出多少。
“都往后退!”步挽意一边把还想靠近的百姓向后驱赶,一边朝弓手厉声喝道,“那两个东西不认人,过线就杀!”
人群这才像潮水一样退开。
有人说自己的家就在里面,有人说孩子方才还在东街买糖,有人跪在地上想往前爬,又被差役抱住。
几名钧天司属吏站在远处反复催动腰牌,可无论玉牌如何发亮,中心的两名红衣侍卫都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褚隐舟被那些声音搅得胸口发紧,下意识往瞿随恩身边靠了几步:“瞿大人,少监是不是还在里面?那两个侍卫既然没事,她会不会也……”
瞿随恩没有回答。
她站在界线外,目光落在那两道深红身影上,脸上没有惊疑,眼底也不见往常遇事时那种飞快的判断。
她只是看着,像是眼前这片被彻底抹掉的街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漫天灰尘落在她发间,她连眨眼都像是忘了。
步挽意原本还抬着胳膊护在她身侧,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她下令,忍不住偏过脸,“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是先找人,还是回去搬——”
“整个照陵都已经不安全了。”瞿随恩忽然说道。
步挽意愣了一下:“什么?”
瞿随恩没有再解释。
她呆呆地转过身,竟就这么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没有叫弓手,也没有吩咐如何封锁东区,甚至没有回头再看褚隐舟一眼。
“诶?诶诶诶——!”步挽意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不是,你都说不安全了,还一个人到处乱跑什么啊?大姐!瞿随恩!你等等我!”
瞿随恩脚步没停。
步挽意怕她真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出什么事,也顾不得再管旁人,几步便追到她身后。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手却已经朝瞿随恩肩边虚虚伸了过去,既像要把人抓住,又怕这时候真伸手,会把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彻底扯断。
褚隐舟怔怔望着两人的背影,终于回过神来,也提起衣摆追了出去。
她才喊出一声“瞿大人”,手腕便被人从后面扣住了。
那只手并没有用多少力,可褚隐舟挣了一下,竟没能挣开。
她回过头,看见沈永正站在自己身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五指却稳稳收在她腕间。
“你现在只能跟着我,”沈永把她往回一带,语气听着甚至有些凉薄,“没看见瞿大人已经顾不上你了吗?还赶着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不是!”褚隐舟急得险些踩上她的鞋,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掰她的手指,“你没发现瞿大人的状态很奇怪吗?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少监不见了以后,她连现场都不查了,话也不说,她肯定是——”
沈永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
褚隐舟以为她终于肯放人,转身便要继续追,腰间却蓦地一紧。
沈永从后面把她整个抱了回去,一条手臂横过腰腹,另一只手压住她的肩,将人牢牢拢进怀里。
“我知道。”沈永贴在她耳边说道。
褚隐舟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你还拦我?”她拧着身体回头,声音都急得发颤,“她明显不对劲,我至少得问问她——”
“现在问,她也不会告诉你,”沈永没有因她的挣动松手,反而顺势把下巴搭到了她肩上,落在褚隐舟耳边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步挽意跟着她,就算她想不开,也得先问问天威星答不答应,你追过去除了让她再分心,还能做什么?”
褚隐舟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反驳。
远处,步挽意已经追上了瞿随恩。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街口,很快便被慌乱奔走的人群遮住。
褚隐舟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横在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
沈永身上没有往日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只有东区烟灰与夜风的味道,可褚隐舟还是从那道贴着自己耳廓的呼吸里,听出了一点极淡的疲惫。
“你就先和我一起吧,”沈永停了一下,脸朝向那片什么都没能留下的灰白空地,像是在等某个始终没有传来的声音。
“我也找不到我的人了。”
直到夜色更深,空气里的焦味也没有散尽。
夜枕梦换回了自己的身体。
她索性把原先那套外衣全脱了,只从箱底翻出一件薄得近乎没有分量的黑色长衣,松松披在身上。
衣带在腰间绕了一圈,打了个一扯便开的活结,领口也懒得理会,走动时衣料总会从一侧肩头滑下去,让皮肤碰上夜里的凉气。
她没有再系紧。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夜枕梦用不着那点光,却能听见灯芯烧得太长,火苗隔一阵便轻轻爆出一声细响。
窗纸外有人巡过,脚步从巷口转向远处,随后只剩檐角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落进院里的石缸。
这处宅子已经空了。
主人一家在大谳落下以前便离开照陵投亲,房里家具不多,胜在离东区、县衙与几处交易点都不算远。
也足够安静。
夜枕梦赤着脚走到床边,将一只小小的瓷盒放在床头,偏过头道:“把衣物除了,趴下。”
一旁窸窣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继续。
姚玥双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夜姑娘说要同我交换消息,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一张桌子,两盏茶。”
“这些哪有床舒服?”夜枕梦摸到床沿坐下,一条腿随意叠到另一条腿上。
薄薄衣摆顺着膝头滑开,夜气贴着腿侧一路攀上来,她却只把瓷盒的盖子慢慢拧开,“何况我今日心情不好,不想端端正正地坐着说话,陆夫人若是害怕,现在也可以出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姚玥双当然不会出去。
系带被一根根解开,外衫与中衣随后落到屏风旁的木架上,只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姚玥双每个动作都不急,呼吸也稳,像是绝不肯让这阵衣料声替她泄露半分心绪。
可当最后一层离开肩背时,她的呼吸还是比先前浅了一点。
夜枕梦听见了,“只是给你松松筋骨,又不是要吃了你,陆夫人不用这么紧张。”
“你对同你在一起的姑娘们……”姚玥双走到床边,薄被被她的手掌带出一阵窸窣轻响,床榻随即向下沉去,“都这么说话?”
夜枕梦伸手探过去,指尖先碰到一缕垂落的长发,又沿着发梢摸到了她裸露在外的肩。
姚玥双没有躲,只在夜枕梦掌心落上去时,背脊极轻地绷了一下。
“记得这么清楚,看来我给陆夫人留下的印象很好,”夜枕梦掌心向下滑过一段,很快便摸清了肩胛与脊背的轮廓。
她说话时毫不掩饰欣赏,“姚家的水土确实养人,骨头生得秀气,身上却一点也不单薄,陆大人每日对着如此倾城的夫人,还能一心想着那些账本与折子,定力倒是不错。”
“夜姑娘若只是想借机占些便宜,可以说得直白一点,”姚玥双的话音稍稍转向枕边,语气依旧从容,“不必现在来提我的夫君。”
“我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呀,”夜枕梦用指腹从她肩头按到颈侧,她笑意更深,“不过占便宜只是顺手……”
瓷盒里的膏脂带着一点温辛香气。
夜枕梦挖出一小块,在掌心慢慢摩开,直到凉膏被体温焐热,才把两只手重新覆上姚玥双的肩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