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的手掌沿着肩胛外缘缓缓擦过,将温热膏脂均匀铺开,掌根再避开脊骨,顺着两侧肌肉一点点推下去。
她没有急着用力,来回几趟以后,才把掌下温度慢慢压进皮肉深处。
姚玥双绷紧的腰背松了一些。
夜枕梦察觉到那一瞬变化,膝盖轻轻压上床沿,俯身靠近了些。
她那件衣裳本就穿得随意,这一倾身,领口更松了。
垂下来的黑发落在姚玥双肩侧,又随着掌根向前推送的动作,一缕缕扫过她的皮肤。
“手法如何?”夜枕梦贴近她耳边问道。
“尚可。”姚玥双的声音被枕面闷住了些,给出的评价十分吝啬。
夜枕梦被她逗笑了。
她的确算不上行医之人,不过活得久,走过的地方也多,替人松筋活络的手法总归见过一些。
掌下哪些地方已经松开,她摸得一清二楚,指腹便只挑那些仍然紧着的地方慢慢按揉。
“东区没了几条街,”夜枕梦手上没有停,“钧天司的两名红衣侍卫如今守在中心,谁靠近便杀谁,少监明雒不知所踪,陆夫人听见这些以后,心跳居然只快了这么一点。”
她的拇指正好压在姚玥双肩胛内侧。
姚玥双沉默一息,才平静地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照陵还有许多事等着人去做,我夫君还在,我为什么非得在夜姑娘面前惊慌失措?”
“说得真好,”夜枕梦赞了一声,两根拇指却同时向下压去,“可我说的是少监,你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陆旋,看来陆夫人早就确认过他的安危了。”
姚玥双肩背间的肌肉一紧。
夜枕梦没有追问,她把力道慢慢松开,双掌重新从肩头向下摩过,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说。
这便是她今晚一定要姚玥双趴在这里的原因。
隔着桌子,聪明人可以控制目光,安排语气,把每一次停顿都修饰成自己想让别人听见的模样。
可人的身体没有那么会演。
一个名字落下来时,哪一寸肌肉先绷紧,脉搏又在什么时候突然重了一下,全都藏不住。
夜枕梦看不见姚玥双的神情。
她也根本不需要看见。
“我们把知道的东西摆一摆吧,”夜枕梦的掌根推过姚玥双腰背,在腰窝上方停住,又沿着两侧带回,“眼下照陵明面上有几股人,我这边,人虽不多,好在都还能分头做事。”
“不过在说这些人以前,有件事得先分清楚,”夜枕梦的声音稍稍沉了些,“大谳能剪断照陵与外面的联系,若瞿随恩猜得没错,这已经不是调几队人、埋几车火药便能做出来的局,至少布下大谳的那只手,不像是人力能够触到的。”
姚玥双隔了一息才问:“夜姑娘认为,是天上的神仙在摆弄我们?还是说有什么正道盟的大能,能摆脱大燕的地界制约?”
“我只说不像人力,没说它一定是神仙,”夜枕梦在她腰背缓缓揉了两圈,“何况神仙若真有这么闲,也不至于非得给大家列一张功次榜,那太像人了。”
姚玥双伏在枕上轻声问道:“夜姑娘把清河仙子与官府,也算成自己的人?”
“清河仙子是大家的主心骨,我哪里敢说她是我的人?”夜枕梦已经沿着脊侧向上按揉,“至于官府,我们只是合作,瞿随恩聪明得要命,防我也防得死紧,她可不算我的人。”
姚玥双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第二股便是官府?”
“准确些说,是县衙和钦天监摆在台面上的这些人,”夜枕梦的手停在姚玥双肩头,五指分别落定,缓缓拢住肩井附近的筋肉,向上提拿片刻,再一点点松开,“他们想平乱,想让照陵重新回到朝廷手里,目的听起来非常正派,但里面的人却未必都走一条路,瞿随恩与明雒之间有什么,陆夫人应该比我清楚。”
姚玥双肩头松下来,“我只是一个随夫赴任的妇人,钧天司内部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知道?”
“陆夫人又说笑了,而且我不喜欢听这种话,”夜枕梦的指腹不轻不重地陷入她肩颈,“步挽意后来告诉我,少监大人凭空出现在县衙时,满堂官吏都跪在地上,她谁也没理,先把你扶了起来。”
“寻常妇人能有这样的脸面,我倒也想做一做。”
姚玥双没有替自己辩解,反而轻声道:“既然说是交换,也该轮到我给夜姑娘一件东西了,那两名红衣侍卫,爆炸响起以后,他们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等人赶到东区,他们已经站在了中心。”
夜枕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红衣侍卫自己便能瞬息移位,可两人在不同方向同时消失,又分毫不差地落到同一个地方,显然不是听见爆炸以后临时起意。
是明雒最后下了命令,还是有人连他们也一起搬了过去,眼下都说不准。
“这条消息还算有些诚意,我也不追究你为何知道这些,人总有些自己的小秘密,”夜枕梦重新拢住姚玥双肩头,“可惜只能换我继续往下说,换不到你离开这张床。”
“第三股,是地魁星,”夜枕梦接着说道,“真正的地魁星在照陵借大谳的规矩壮大自己,城里越乱,百姓越怕,越容易被他赶到想要的位置。”
姚玥双呼吸不变,只轻声提醒她,“夜姑娘似乎很确定他还没有死。”
“他若死了,这出戏反而简单,”夜枕梦轻轻哼了一声,“可惜没有。”
姚玥双又问:“第四股呢?”
“东区的凶手。”
夜枕梦按在她背上的手指停了一瞬。
“凶手?”姚玥双微微侧过脸,“天玄星此前从未露面,大谳既然能够记下协力之功,谁又能保证榜上的名字就等于真正动手的人?”
“我自然有知道的办法。”夜枕梦干脆地回答道。
姚玥双没有继续追问,夜枕梦也无意多说。
“不过陆夫人说得也对,”夜枕梦换了只手,“天玄星与地魁星有没有来往,眼下都还不能断定,唯一能确定的是,东区那一方有办法把一里之地直接抹平,也有办法让钧天司少监与我的同伴一起消失。”
姚玥双轻声道:“所以夜姑娘也会担心人?”
“当然会,”夜枕梦答道,“我又不是什么薄情寡义之人。”
“这句话若传到正道盟,大概没人肯信。”姚玥双说完以后,像是在等她如何自证。
“陆夫人信不信?”夜枕梦却把问题原样推了回去。
姚玥双没有立刻回答。
夜枕梦俯得更低了一点,长发几乎把两个人一同罩了进去。
她能闻见膏脂被体温蒸出的香气,也能闻见姚玥双发间极淡的花香。
那股香味与她初见陆夫人时一样,温柔、贵重,连浓淡都像被人仔细安排过。
“你若真不信我,便不会趴在这里,”夜枕梦贴着她耳后轻声说道,“更不会把后背交给一个随时可能拧断你脖子的妖女。”
“我只是没有选择。”姚玥双说。
“不,你有,”夜枕梦的手从她肩颈滑下,掌心覆住,感受着一下又一下稳定的心跳,“你可以留在县衙,留在陆旋身边,天雄星的目标是褚隐舟,而你……”
她顿了顿,指腹随着姚玥双的呼吸轻轻起伏。
“你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落到我手里,又在最合适的时候回到陆旋身边,旁人只会觉得陆夫人柔弱无辜,被一群无法无天的修士卷来卷去。”
姚玥双安静地伏着。
夜枕梦摸不见慌乱。
掌中的心跳甚至比方才更稳,像是姚玥双终于明白今夜躲不过去,索性把所有破绽都收了起来。
可越是这样,夜枕梦越确定自己找对了方向。
“还有一股人,”夜枕梦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沿着姚玥双向下推去,“藏得比前面那些都深,我不知道他们与天玄星是不是一伙,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想从大谳里拿走什么。”
“但我不得不承认,少监失踪,官府乱了,地魁星与其他天罡地煞都得重新估量局势,他们反而借机抢到了主动。”
姚玥双主动问道:“夜姑娘说的是谁?”
“陆旋。”夜枕梦不假思索道。
姚玥双直视着夜枕梦的双眼,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出这个名字,又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否认。
夜枕梦笑了笑,拇指慢慢压进最紧的地方。
“我收到过一个消息,陆大人与齐王有些关系,”她说得很慢,给足了姚玥双思考每一个字的时间,“不过我知道,他只是借齐王给的位置做自己的事,所以我没有去问他,我来问你。”
姚玥双皱了皱眉,开口道:“陆旋要做什么,齐王又想借此做什么,本就是两回事,若夜姑娘只把他当成齐王放在照陵的一枚棋子,后面的每一步都会看错。”
“我没有把他看轻,”夜枕梦轻轻应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人共同走到这里,总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在想办法。”
夜枕梦用拇指把那处紧绷缓缓揉开,“他站在明处,你藏在官眷的身份后面,对吗?”
姚玥双轻轻换了一口气,“我们只是选了同一个去处,各自走自己能走的那条路。”
“这才像你们。”夜枕梦笑道。
她的另一只手落到肩头,指尖梳开被香膏沾住的几缕长发,再沿着颈侧向上,最后停在耳后那一小片肌肤上。
“所以夜姑娘便来猜我了?”
“因为你至少不只是一个陪夫君赴任的贤妻,”夜枕梦侧过脸,唇边几乎贴上她耳廓,“照陵要为万寿大典备礼,各路商货,人手与百戏班子都能名正言顺地进城,旁人只记得陆夫人贤良淑慧,却忘了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钦天礼前,是你把瞿随恩引去了百戏场,是你给我留出了进场的位置,也是你在台上配合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到了舞台中央。”
夜枕梦继续说道,“送神乐起的时候,满场的人都跪了,你却没有跪,明雒来到县衙,先扶的也是你,官府、商户与钧天司各有什么动静,就连正道盟怎样传我的谣言,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姚玥双整个人都伏在温热膏香里,呼吸绵长,肩背柔软,仿佛真只是被夜枕梦按得卸下了防备。
可夜枕梦知道,她没有。
夜枕梦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
聪明,却不卖弄聪明,被人摸到了脉门,仍能装作那不过是一场寻常按跷。
也难怪她与陆旋会并肩走进照陵,更难怪她能把所有人都推到棋盘上,自己却始终披着一身温柔端庄的皮囊,站在不起眼的位置。
姚玥双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夜姑娘绕了这么大一圈,究竟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其实很简单,”夜枕梦俯下身,松散的衣襟随着动作彻底滑下一边肩头。
“陆旋是不是齐王的人,可以以后再查,大谳究竟是谁布下的,明雒和我的人到底被带去了哪里,着急也变不出答案,”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温热气息落在姚玥双耳畔,几乎与窗外淅淅沥沥的滴水声混在了一起,“我现在只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镇定自若。”
夜枕梦的指腹轻轻压住那一下脉搏,笑意越来越深,“或者说——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天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