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北水城事了不久。
窗外的天应该还没有亮。
夜枕梦听见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吹得床边那盏灯轻轻摇晃。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偶尔“噼啪”爆出一声,烛泪便沿着铜盘缓缓淌下去,把焦味送进满屋尚未散尽的甜香里。
酒气、熏香、汗水,还有几个人身上彼此不同的气息混在一起,将本就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衣裳显然散得到处都是,有条腰带挂在床柱上,不知是谁的亵裤塞在床下。
床榻更是一片狼藉。
被褥又软又乱,残留的热意迟迟没有散去,稍微一动,潮湿的布料便会发出黏连又分开的细响。
有人伏在她身后睡得正沉,脸颊贴着她的腰窝,温热呼吸隔着一层薄纱,慢吞吞地落在皮肤上。
另一条腿则横过她膝盖上,把她刚刚摆好的坐姿压得歪了一点。
夜枕梦盘腿坐在床榻中央,长发披散,身上只随意裹着一件不知道从谁那里捞来的薄衫。
衣襟松松垮垮,连腰带都没有系好,雪白的皮肤上还留着几道没有消退的指痕。
她抬起手,捉住横在腿上的脚踝,把那条腿往旁边挪了挪。
步挽意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非但没有醒,反而顺着她的动作滚过来,手臂一伸,又抱住了她的腰。
“别闹,”夜枕梦在步挽意额头上推了一把,“再抱着,我便真把你扔下去了。”
怀里的人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只含糊地咕哝了几句,松开手,转身又贴进了另一具温热的身体。
被挤到的人不满地轻哼一声,很快也没了动静,只剩几道深浅不一的呼吸重新交叠在一起。
床榻随之轻轻晃了一阵。
夜枕梦没有再管她们。
持续了大半夜,哪怕以她的体质,此刻也难免有些腰酸。
可疲惫之外,身体深处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充盈感却让她怎么也睡不着。
灵力。
夜枕梦双手搭在膝上,将身边的呼吸与满屋旖旎气息一点点挡在心神之外。
起初,她只是想把体内过于活跃的气息压下去。
可今夜不一样。
夜枕梦才刚刚引动一缕灵力,整条阴脉便猛地震了一下!
那缕灵力顺着雨随春生的行功路线沉下去,几乎没有碰到任何阻滞。
气息才刚刚漫过去,每一寸血肉便迫不及待地将其吞了进去。
温润的灵力由神庭流向后颈,再顺着脊柱一路铺开,经过四肢,最后重新汇回脑海。
夜枕梦的眉头微微一动。
太快了。
在北水城的这半年里,她的修为几乎毫无寸进。
并非她不肯修炼,不仅是因为八宝的存在让她无法修炼,而且她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古怪。
识海辟成了气海,两套完整经脉又都从脑窍起始,再向全身伸展。
别人行一个周天,毫无问题,如同喝水般简单,可她行一个周天,却是牵着两条线反复穿过自己的脑子。
稍微走岔一点,损伤的都不是丹田,而是她的脑壳。
因此,哪怕她有前世六百年的修行经验,这半年也始终把境界压得极稳。
宁愿慢慢磨,也不肯为了快上几日,把自己折腾成一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傻子。
可自从离开北水城,与身边的姑娘们运动过几回以后,那道卡住她的关隘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
第一次,她只觉得周天顺畅了些。
后来每一次亲热过后,体内都会多出一股很难解释的饱胀感,仿佛阴阳两套经脉在交汇之际,从某个她尚未摸清的地方带回了额外的东西。
那些力量没有立刻显现,而是沉在气海深处,一层一层积了下来。
直到今夜,终于一口气冲开了闸门!
嗡——
一声低沉震鸣直接响在脑海中央!
黑金色的灵力从阴脉尽头轰然回涌,刚刚才安静下来的神庭顷刻掀起一圈巨浪,气海边缘向外猛烈一扩!
原本横在境界之前的关口只坚持了一瞬,便被当场冲开。
筑基中期一晃而过。
还没有结束!
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灵力仍在上涌,一浪接着一浪拍向神庭边界。
归名锁所化的气海外壁传来一阵沉重嗡鸣,【徽纆】的金光在边缘时隐时现,牢牢箍住不断扩张的气海。
若换成寻常修士,这样强行冲境,即便没有走火入魔,也得先被暴涨的灵力撞得经脉开裂。
夜枕梦却只是把背脊挺直了一些。
雨随春生是她走过一辈子的路。
境界可以跌,身体可以换,连气海的位置都可以从腹中挪到脑中,可她对这部功法的理解没有消失。
哪一处该收,哪一处该放,气息涌到什么程度便要引回正途,根本不需要重新试探。
灵力才刚刚露出失控的苗头,便被她拽回阴脉,顺着最稳妥的路线一遍遍冲刷周身。
汗很快从额角渗了出来,沿着她的脸颊滑过下颌,又钻进松散衣襟,带来一线短暂凉意。
身后似乎有人被那阵灵力波动惊醒,撑起身子想要问她怎么了。
夜枕梦没有回头,只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在唇前压了一下。
“没事,睡你的,”她声音仍然平稳,只是呼吸比平时更深了一点,“不要碰我。”
蓝渐青迟疑片刻,还是乖乖躺了回去。
床榻轻轻一沉,随后便再没有谁出声。
夜枕梦彻底放开神庭。
轰!
最后一道阻碍终于碎了!
黑金色的灵力猛然贯通阴脉首尾,像一场骤雨,自脑海倾泻至四肢百骸,又沿着原本的周天回卷神庭。
气海在那一刻骤然开阔,神魂仿佛被高高托起,连外界极细小的声音都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她听见风穿过屋檐,听见院角一只夜虫钻进土缝,也听见身边有人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筑基后期。
夜枕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住了眉心。
灵力从脑脉流过时,从前那种干涸空荡的感觉已经彻底不见,久违的充实。
半年的停滞,被这几日的荒唐事一下冲到了筑基后期。
这若传出去,正道盟那些闭关几十年都摸不到下一层门槛的长老,大概能当场气死几个。
夜枕梦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太巧了。
一回是巧合,后面每回都如此,便不能再拿“体质特殊”四个字糊弄过去。
究竟是阴阳两脉在欢爱之中终于形成了完整循环,还是北水城里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她体内,借这种方式慢慢苏醒,她暂时还说不准。
她心里虽有怀疑,却没有立刻沉入内视。
刚刚暴涨的境界仍然浮动得厉害。
现在便急着翻查气海,稍有不慎,刚冲开的经脉便可能重新乱成一团。
夜枕梦索性收住心思,以阴脉为主,再次运起雨随春生,把奔腾不休的灵力一寸寸压回正轨。
这条路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筑基后期再往前,无非是把修为继续凝实,走到圆满,随后收束气海,抱元凝丹。
前世的赫连永绥从筑基走到金丹时,还曾闭关替沈音尘整理出十几种稳固丹基的法门。
如今不过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处气海,重走一遍,本不该是什么难事。
问题偏偏就出在“换了一处气海”上。
她的气海在脑中。
换句话说,她自己将来若要结丹,那颗金丹多半也得结在脑中。
夜枕梦想到这里,眉心忍不住跳了一下。
人的脑壳一共就这么大,里面本来已经塞着脑子了。
再凝一颗金丹进去,会不会把脑仁挤到旁边,恐怕没有哪本正道典籍认真讨论过。
若金丹只是凝于神庭,并不真正与血肉争地方,自然最好。
可她的识海,脑窍与经脉已经被归名锁搅成了一个彼此咬合的整体,一旦凝丹途中出了差错,别人还有走火入魔的机会,她大概连发疯都来不及,脑袋便先“砰”地一声没了。
更麻烦的还是那两套经脉。
阴脉以雨随春生为底,阳脉则有另一套完整循环,全由阴脉带着修炼。
它们都从脑窍延伸出去,也都要归入神庭。
将来只结一颗金丹,这颗丹究竟该只承阴脉,还是同时统摄两边?
若只承一边,另一套经脉必然会被挡在境界之外。
若两边一同压进去,阴阳灵力会不会在她脑子里先打上一架,也没人知道。
至于一口气结出两颗……
夜枕梦沉默了片刻,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结丹一颗已经够麻烦了,真塞两颗进去,她以后走路时,脑袋里说不定还会叮当作响。
“先到圆满再说吧。”她低声自语了一句,把这个暂时得不出答案的问题压进心底。
灵力又走过几个周天,终于稳定下来。
夜枕梦正准备收功,气海深处却忽然传来一下搏动。
咚。
她的手指顿住了。
不是自己的心跳。
咚。
又一下。
声音很轻,却直接震在神魂深处。
每一次搏动传来时,她脑中都会浮起一道模糊的牵引,仿佛在遥远得无法估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千山万水,轻轻扯动一根系在她识海里的线。
那根线指向某个方向。
夜枕梦等浮躁的灵力平息,才将意识一点点沉入神庭。
外界的呼吸渐渐远去。
她睁开了眼。
无边黑暗向四周铺开,暗金色的灵光穿行其间,像一片沉在深夜里的海。
若隐若现的【徽纆】交织在远处,将这片地方牢牢圈住。
黑金色的海面中央,正有一圈又一圈细微波纹缓缓荡开。
咚。
咚。
不急,也不重,像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刚刚学会呼吸。
夜枕梦循着那阵搏动望去,很快便看见了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山祖。
山祖以那副女童般模样的神念化身浮在海面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抛着一块弯弧状碎片。
碎片每一次落回她掌心,都会荡出一层浅淡金光,也让脚下气海跟着轻轻一颤。
和最初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了。
夜枕梦还记得,自己在蛊母巢深处第一次拿到它时,它满身铜绿,边缘坑坑洼洼,怎么看都像是从某件祭器或者古老钥匙上硬敲下来的破铜片。
可如今斑驳锈迹已经褪得一干二净,整块碎片都变成了近乎流动的金色。
它的光并不刺眼,甚至谈不上明亮。
可金光落在气海上时,周围灵力却会不自觉地向它靠拢,连【徽纆】都跟着轻轻摇晃。
山祖显然早就发现她进来了,却故意等到碎片又在手里抛了几个来回,才斜过眼睛,笑眯眯地打量她。
“小头修炼完了,终于想起大头的事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