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被玷污了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21:07 字数:4333

“瞿大人……别走!”

天刚蒙蒙亮,县衙偏厅里就响起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挽留。

瞿随恩的手才从榻边抬起来,压在她怀里的姚玥双便像从噩梦中猛然惊醒,五指一下攥紧了她的衣襟。

“……我没有要走,”瞿随恩保持着半起不起的姿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前襟,“送来的急报就在桌上,我只是过去拿。”

“让别人拿……”姚玥双的声音仍然发颤,手臂也随之收紧,将她重新拉了回来,“瞿大人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昨夜那场混乱一直闹到后半夜。

被人从屋顶扔进县衙的陆夫人像是吓破了胆,除了瞿随恩,谁都不肯接近。

县令让人叫来两名婢女,才碰到她的袖子,她立刻浑身发抖地往瞿随恩怀里缩,府衙里的女吏端来安神汤,她也只肯就着瞿随恩的手喝。

后来她好不容易哭累了,仍紧紧攥着瞿随恩的衣裳,整个人蜷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一边是刚刚脱险的官眷,一边是目前唯一知道贼人落脚点的证人,瞿随恩只好靠在偏厅软榻旁边,就这么僵坐了一夜。

此刻她半边肩膀已经麻得几乎没有知觉。

“陆夫人,”瞿随恩试着讲道理,“门外有弓手,清河仙子也在县衙,昨晚那人若再回来,不可能像之前一样轻易得手,你如今已经安全了。”

“可我一闭上眼睛,就觉得那些东西还缠在我身上,”姚玥双说着又往前凑了凑,散乱的浅粉长发扫过瞿随恩颈侧,带来一阵极淡的花香,“瞿大人,你再陪我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了。

近到夜枕梦能够清楚听见瞿随恩的心跳忽然乱了,也能感觉到她原本准备把自己推开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只手迟疑片刻,最终只是有些僵硬地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瞿随恩重新坐了回去,“我不走。”

夜枕梦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差点没有压住嘴角。

姚玥双这张脸果真好用。

平日里越是端庄温柔的人,示起弱来就越有威力。

她只需要把声音放软一点,让眼尾红上一些,再凑近几分,连瞿随恩这样的人都得先退一步。

夜枕梦自己的脸当然也很好看,可那张脸要是露出这种神情,旁人首先想到的大概不是保护她,而是这妖女又准备骗谁。

姚玥双就不同了。

她只要掉几滴眼泪,周围的人甚至会主动反省,是不是自己方才说话太重,惊到了这位贤良淑慧的陆夫人。

顶着这么一张脸,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偏厅门口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有人咬碎了胡饼边缘烤得焦脆的芝麻壳。

夜枕梦没有抬头,耳朵却已经分辨出了那道刻意放轻的呼吸。

步挽意显然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昨晚一直守在门外,天快亮时才不知从哪里买来一包脆饼。

咔嚓咔嚓的声音隔上一会儿就响一次,显然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桌上的急报要不要我替你拿?”步挽意嚼嚼嚼地走进来,语气听着颇为殷勤,“也就几步,我伸手就——”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

脚步也跟着停在门槛以内。

夜枕梦知道,她已经看见了。

别人能被夜衔雪模拟出的皮囊骗过去,步挽意却能够直接看见灵魂。

偏厅里安静了两息。

步挽意终于迟疑着开口:“你……”

“别过来!”夜枕梦像是突然受到惊吓,猛地缩进瞿随恩怀中,抓着她衣襟的手也骤然收紧,“瞿大人,我怕她!”

步挽意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怕我?”她手里还举着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昨晚在门口守了你一夜,你现在说怕我?”

“你也是天罡地煞的人……”夜枕梦没有回头,只露出一段微微发抖的肩背,“呜呜,我就是被天罡地煞的人掳走的。”

“掳你的是天雄星,关我天威星什么事?”步挽意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惊得夜枕梦又向瞿随恩怀里躲了躲。

瞿随恩只得抬起眼睛,警告道:“步挽意。”

“不儿!天地良心!”步挽意立刻举起手,退回门边,“我就是想替你拿份急报!”

“让下人拿。”

步挽意立刻接道:“没下人啊,府吏弓手些在前院点人呢。”

“那就等他点完。”瞿随恩的手搭在姚玥双肩上。

步挽意噎了噎,忍不住问道:“急报又不急了?”

“总比你把她再吓哭一次好。”

步挽意似乎还想说什么,在门边蹭了半步,很快又停住了。

“行,”她含糊不清地嘀咕道,“拿我当恶人使,你倒是顺手得很。”

夜枕梦装作没有听见。

瞿随恩只觉得这是步挽意在讽刺她,可殊不知,只要步挽意不当着外人的面叫出“师尊”之类的话,别说让她做恶人,就算再替自己背几口锅也无妨。

下人很快把急报送了进来。

瞿随恩只能用另一只手展开文书,纸张才刚发出翻动声,怀里的人就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瞿大人,”夜枕梦仿佛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知道天英星藏在哪里。”

纸页不动了。

“你再说一遍。”瞿随恩的语气立即认真起来。

“我昨晚被关起来的时候,听见他们提过天英星的落脚处,”夜枕梦眼中含着水光,努力把话说得清楚,“城南槐荫巷有一家封门多年的纸马铺,门前挂着半块烧黑的木匾,后院井台下面藏着一间石室。”

“你确定是槐荫巷?”瞿随恩追问道,“从县衙过去,中途经过哪里?入口怎样打开?里面有多少人?”

夜枕梦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些,仍装作费力回忆的样子,指尖无意识似的绞住了瞿随恩袖口。

“我被蒙着眼睛,记不清经过了几条街,路上先是打铁声,后来又闻到很重的香烛味,他们拖动过一条很长的铁链,应当是在开井台下面的暗门。”

她停顿片刻,呼吸又乱了一些,“里面至少还有别的人,有人叫那金色眼睛的男子天雄星,也有人提到过褚姑娘。”

瞿随恩按在她肩头的手忽然收紧了。

这点变化逃不过夜枕梦。

“褚隐舟也在那里?”瞿随恩问得很快。

“先前在,后来被带走了。”

夜枕梦赶紧摇头,随后又一把抓住她的手,“可我知道她如今被关在哪里,那些人以为我昏过去了,当着我的面说要把褚姑娘送去永宁坊北街的一间染坊。”

“她有没有受伤?”瞿随恩扣住她的肩膀,语速明显快了。

“没有,”夜枕梦回答得十分肯定,“那个金色眼睛的男人一直护着她,我还听见他说,自己的悬命是保护褚姑娘一个月,他们虽然不肯放人,至少暂时不会伤她。”

瞿随恩没有出声。

可她的拇指正在一下下摩挲夜枕梦的肩头,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强迫自己先把翻涌的思绪压回去。

夜枕梦贴得这样近,自然感觉到了。

她把褚隐舟的位置说出来,本来就是算准了瞿随恩不会亲自去救人。

天雄星的悬命是保护褚隐舟一个月,褚隐舟眼下顶多失去自由,反倒比城中大多数人更安全。

东区却少了整片街坊,明雒与殷眉一同失踪,还有两名见人就杀的红衣侍卫守在中心。

瞿随恩越是在意褚隐舟,越会把她托付给应聆聆和忞姑娘,自己先去处理可能殃及全城的异变。

这样一来,救人的去了永宁坊,夜枕梦正好能跟瞿随恩一起进入东区。

她心里有些好笑,又莫名觉得这位瞿大人有点可怜。

明明担心得厉害,脸上大概还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也不知道褚隐舟那个只要一紧张就能说上半个时辰的笨蛋,什么时候才能看出这点心思。

“瞿大人,”夜枕梦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褚姑娘对我很好,若不是她替我说话,我恐怕连活着回来都难。”

“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外面立刻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应聆聆显然早已听见动静,进门就问道:“褚隐舟真在永宁坊的染坊?”

她身后还跟着忞姑娘。

一个脚步急,一个脚步慢,才跨过门槛,后者身上的玫瑰香就随着晨风一起飘了进来。

“我确定,”夜枕梦循着应聆聆的声音转过头,“靠近北街的那一家,后院临着水渠,里面至少有天雄星和几名看守!”

应聆聆显然在回想照陵府的街巷,很快说道:“我知道那地方。昨日追人的时候,我从那片屋顶上经过,后院确实晾着几幅没人收的布。”

“陆夫人记得真清楚,”忞姑娘走到夜枕梦近处停下,语气温温柔柔的,“被人蒙着眼辗转如此多地点。换成我,只怕早就乱了。”

忞姑娘正对着夜枕梦的呼吸停了许久,那份沉默本身就像一根细针。

夜枕梦于是又向瞿随恩怀里靠近了一些。

“我也很害怕,”她低声解释道,“正因为害怕,才不敢漏掉任何声音!我那时只想着,若还能活着回来,至少能把褚姑娘被关在哪里说出去。”

忞姑娘没有再问,只意味不明地轻轻哼了一声。

瞿随恩没有表态,夜枕梦却知道,以她的性子,只要褚隐舟有一成可能被关在那里,这趟染坊就一定会去调查的。

真假可以回来以后慢慢审,人要是因为迟疑出了事,就再也补不回来。

瞿随恩这时已经作出决定,“清河仙子,麻烦您与忞姑娘去一趟永宁坊,天雄星是金丹修士,不要为了拿他恋战,先确认褚隐舟是否平安,若她能走,立刻把她带回县衙。”

“你不去?”应聆聆问道。

瞿随恩沉默片刻,才将手里的急报叠起,“明少监至今没有消息,褚隐舟有天雄星保护,眼下未必安全,却至少没有性命之忧,东区若再出一次异变,谁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她说完,又向应聆聆交代道:“先带人回来,褚隐舟若说身体无碍,也得让她回县衙以后验一遍。”

应聆聆听到后面,忍不住说道:“知道了,你放心吧。”

“多谢了,清河仙子。”瞿随恩说完,才把急报交回下人手里。

“瞿大人,”夜枕梦在这时声音又软了下来,“我如今实在不敢再相信天罡地煞的人,清河仙子自己也是天伤星,我这样说,或许会让她不高兴……”

“这有什么不高兴的?”应聆聆耸了耸肩,“我跟他们又不一样。”

忞姑娘在她身后提醒道:“别人说自己与天罡地煞不同也就罢了,你自己的称号怎么来的自己不清楚吗?”

应聆聆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说道:“那也是悬命自己找上我的,又不是我非要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是是是,天伤星大人清白得很。”忞姑娘拖长声音应了一句。

应聆聆立刻回头,眉毛倒竖道:“你怎么回事?你到底跟谁一边的?”

“跟不会被两句好话哄走的那一边。”忞姑娘慢悠悠地回答道,显然半点也不怕她生气。

夜枕梦听着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赶紧握住应聆聆的手。

“我听过十万大山和北水城的事情,”夜枕梦语气诚恳,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点仰慕,“清河仙子救过那么多人,也一次次破开那些修士的阴谋,褚姑娘交给别人,我心里烧得慌,交给仙子,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应聆聆的呼吸明显轻快了一点。

“陆夫人放心!”她拍了拍夜枕梦的手背,声音立即郑重起来,“我一定把褚隐舟平安带回来!”

“那就拜托清河仙子了!”夜枕梦收紧手指,郑重其事地把褚隐舟托付给了她。

忞姑娘在旁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偏厅外忽然安静了几分。

几名弓手先后行礼,衣甲与刀鞘碰出细碎声响。

随后,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从廊下走来,每一步的间隔都近乎相同。

陆旋来了。

夜枕梦抱住瞿随恩的手臂,指尖不由得紧了一下。

应聆聆直率,不熟悉姚玥双,连瞿随恩也只同这位陆夫人喝过一次茶。

陆旋却与姚玥双共同走了很远。

姚玥双习惯怎样,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

夜衔雪能够把一具身体能呈现的东西全部誊下来,却誊不出两个人共同经历过的年月。

陆旋才走到门外,就低声唤道:“玥双。”

夜枕梦故意迟了半息,随即浑身一颤,整个人猛地缩回瞿随恩怀里,“别让他进来!”

屋里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陆旋的脚步也停在门外。

“玥双,是我。”他的声音里压着疲惫,也压着一股没有发作出来的怒意,“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受伤。”

“我不见你,”夜枕梦把脸藏进瞿随恩肩窝,眼泪很快又滚落下来,“我现在不能见你……”

瞿随恩的手臂又僵住了,“陆夫人,陆参军只是担心你。”

夜枕梦低下头,声音如泣如诉:

“我的身子已经被那些人玷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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