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好用的脸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21:24 字数:3933

夜枕梦喊出这句话以后,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把脸埋了下去。

这一句话落下,偏厅里瞬间安静得连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咳——!”

步挽意刚咬下去的饼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门框被她撞得“咚”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一阵拍打胸口的动静,咳得连刀鞘都在腿边乱晃。

“水!”她艰难地挤出一个字,“谁给我口水!”

没有人理她。

瞿随恩似乎也被这句话震住,过了片刻,落在夜枕梦肩上的手才恢复动作,“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

“别问了,”夜枕梦哭得更加厉害,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她肩头传出来,“我如今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脏得厉害……我没有脸见夫君。”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至于做这些事情的人此刻正在瞿随恩怀里哭,就没有必要说得那么清楚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

“旁人的恶行玷污不了你,”陆旋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稳,“你能够平安就已经足够,若你不愿见我,我可以留在门外,只是你的身体需要医者查验,不能只凭自己觉得……”

“我不要陌生人碰我!”夜枕梦立即拒绝,“除非褚姑娘回来,否则我只相信瞿大人。”

“姚家随行的女医就在驿馆……”陆旋隔着门提出了一个人选。

“我不见。”

“县衙也有稳婆。”

“我谁也不见!”

她拒绝得太快,陆旋又安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他忽然说道:“你昨夜离开以前,让我收好的北仓账册,我已经放回原处了。”

夜枕梦心中微微一动。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寻常交代,里面却似乎藏着一道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暗号。

那本账册究竟存不存在,姚玥双有没有交代过,陆旋又所谓的“原处”是哪里,她一概不知。

陆旋已经在怀疑她了。

“我不想听那些,”夜枕梦索性哭着把所有回答都堵了回去,“我差点死在那里,你为什么还要同我说账册?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添了麻烦?”

步挽意终于把那口饼咽了下去,闻言又急忙偏开呼吸,喉咙里压着几声断断续续的闷响。

也不知道是在憋咳,还是在憋笑。

陆旋没有接她的话。

门外那道呼吸平稳,沉默却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分量。

夜枕梦知道,他已经觉得不对了,眼前的人若真是受创过度的姚玥双,继续逼问就是在揭她的伤口。

眼前的人若不是姚玥双,真正的陆夫人又很可能仍在贼人手中。

他不能在这里赌。

“好,”过了许久,陆旋才改口道,“夫人不愿见我,我就不进去。”

从“玥双”变成“夫人”,只差了两个字。

夜枕梦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又没有完全过去。

应聆聆与忞姑娘先去前院点人。

临走以前,应聆聆又向夜枕梦保证了一遍,绝不会让褚隐舟少一根头发。

忞姑娘跟在她身边,走出偏厅以后才幽幽说道:“人家夸你几句,你就要替她拼命,照你这样下去,早晚让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陆夫人才刚刚回来,你怎么能这样想她?”应聆聆明显不服。

忞姑娘随口答道:“我没想她,我在想你。”

应聆聆脚下一顿,反倒更气了:“那你更不该咒我!”

两个人的声音一路吵远了。

瞿随恩也准备动身去东区。

她才刚把急报塞进袖中,夜枕梦就抓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瞿随恩拒绝了,“东区现在是什么情况,谁都说不清楚,夫人留在县衙等褚隐舟回来。”

“可县衙根本不安全,”夜枕梦贴着她的手臂,语气里还有哭过以后的沙哑,“我就是在这里被天雄星掳走的,少监大人不见了,清河仙子与忞姑娘也要离开,那金色眼睛的男人县衙根本挡不住,这里哪里还算得上安全?”

“我会留下弓手保护你。”瞿随恩仍旧没有松口。

夜枕梦反问道:“弓手拦得住天雄星吗?”

瞿随恩没有回答。

夜枕梦拉着她的手,轻轻贴到自己心口,“我如今不相信天罡地煞的人,也不敢独自面对陆旋,昨晚是瞿大人接住了我,也是瞿大人陪了我一夜,对我来说,安全的不是这座县衙,是你。”

她能够感觉到瞿随恩的手指蜷了一下。

果然,这张脸实在太好用了。

“况且我昨晚听见他们提到过东区,”夜枕梦趁热打铁,“若在那里听见相同的声音,我或许能够帮助瞿大人,瞿大人让我留在封锁线以外就好,我绝不会给你添乱。”

瞿随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道:“到了东区,一步也不许离开我。”

“我都听瞿大人的。”夜枕梦回答得无比乖巧。

她本以为又是姚玥双这张脸立了功,可瞿随恩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始终没有放松。

那只手恰好扣在脉门上,既像在扶一个受惊的官眷,也像在控制一个不能离开视线的证人。

夜枕梦很快就想明白了。

自己想借瞿随恩进入东区,瞿随恩大概也想把这个忽然变得极其古怪的陆夫人带在身边,亲自看清她究竟要做什么。

如此也好。

谁利用谁,眼下还说不准呢。

几个人走出偏厅时,陆旋果然还站在外面。

夜枕梦的脚步立刻停住,随后顺着瞿随恩的手臂往她身后躲,只露出半截衣袖。

“你们要去东区?”陆旋问道。

“下官先去外围查探,”瞿随恩回答,“陆夫人坚持同行,我只让她留在封锁线外。”

“东区危险,我与你们一同去。”

陆旋刚刚说完,躲在瞿随恩身后的夜枕梦便脱口而出:“不行!”

陆旋没有发怒,只缓缓问道:“为何不行?”

“少监失踪以后,县衙已经没有能够统筹全局的人,”夜枕梦躲在瞿随恩背后,声音听起来柔弱寄了,“昨夜伤者还没有安置完,东区外围需要继续疏散,各坊门户、流民名册与城中物资都得有人调度,知县大人压不住如今的局面,瞿县尉又必须亲自查案,你若也离开,下面的人遇到事情还能请谁作主?”

廊下无人说话。

夜枕梦继续说道:“你身上本就有伤,你跟着我们过去,除了让百姓认出参军亲至,以为东区又出了更大的乱子,还能做什么?留在这里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是在帮我了。”

这番软声劝慰里藏着支开陆旋的心思,却也句句压在他的职责上。

陆旋职责在身,此刻就无法扔下县衙不管。

夜枕梦只是把他无法回避的那条路摆到了面前。

陆旋在廊下站了许久。

“夫人说得有理,”他终于说道,“我留在县衙。”

夜枕梦还没有松气,就听见他转向瞿随恩道:“既然她只肯跟着瞿大人,请大人一步也不要让她离开视线。”

这话表面听着是托付妻子,落在夜枕梦耳中,却与派人盯梢没有多大区别。

瞿随恩显然也听懂了,只平静应道:“下官明白。”

“还有,”陆旋又道,“东区若发现明少监,先确认她是不是本人。”

这一次,瞿随恩停顿片刻才回答:“好。”

夜枕梦藏在她身后,悄悄挑了一下眉。

陆旋果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骗。

好在她从来没有打算骗他太久。

只要离开县衙,进入姚玥双参与布置的那张网里,她就已经达到了目的。

众人在县衙门外分开。

应聆聆与忞姑娘带着几名弓手赶往永宁坊,其他人则封住槐荫巷,只在外围盯守姚玥双口中那间所谓的天英星落脚处。

陆旋带着书吏回到正堂,开始重新核对昨夜送来的伤亡与失踪名册。

瞿随恩只带了几名弓手前往东区。

夜枕梦顺理成章地挽住她的手臂,紧紧贴在她身边。

她不必装作认不清道路,只要跟着瞿随恩的步幅就好。

步挽意抱着刀,从右边跟了上来。

她才靠近两步,夜枕梦就从瞿随恩身前绕到左侧。

步挽意停了停,也换到左边。

夜枕梦立即贴着瞿随恩的后背,又绕回右边。

几个人才走出县衙大门,已经在门前绕了好几圈。

瞿随恩被夹在中间,步子被带得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最后索性停了下来。

“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她问道。

“我在保护你,”步挽意答得理直气壮,“我的悬命还在你身上,当然得跟近一点。”

“我害怕她。”夜枕梦抓紧瞿随恩的胳膊,答得同样理直气壮。

“我都说了不会碰你!”步挽意气得一蹬脚,“昨晚把你扔下来的又不是我!”

“你们都是天罡地煞的人,”夜枕梦躲在瞿随恩另一侧,小声给出了理由。

步挽意立刻反驳道:“那清河仙子也是!”

“清河仙子是救过我的人!”

步挽意被她气得吸了一大口气:“我也没少救人啊!”

夜枕梦抓着瞿随恩的手臂不放,“可你一直跟着瞿大人,还总想靠近我。”

“我跟着的是瞿随恩!”

夜枕梦想也不想就回道:“那你离我远一点也能跟。”

步挽意被堵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热气的油纸包,“我这里还有一只鸡腿,你昨晚哭了一夜,早上也没吃东西,要不要——”

油纸发出窸窣声响,才递到一半,夜枕梦就再次躲到瞿随恩另一侧。

“不要!”夜枕梦听见油纸靠近,立刻往旁边躲。

步挽意举着鸡腿停在半空,“不儿,这也怕?”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夜枕梦警惕地贴着瞿随恩。

步挽意险些气笑,“能有什么?香料、盐、油,还有鸡!”

“也许还有毒。”

步挽意当即咬了一口,“我自己都吃了!”

夜枕梦很快找到了新的理由,“你是天威星,寻常毒药未必毒得倒你。”

步挽意彻底说不出话了。

油纸被她捏得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很不甘心地咬了一口,牙齿重重撕过鸡肉,嚼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行,”她把油纸重新卷起来,郁闷地退到队伍后面,“你爱饿着就饿着,反正有人舍不得让你饿。”

夜枕梦听出她话里那点酸意,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步挽意还是有些用处的。

至少这一路有她在后面生闷气,连清晨空荡荡的街道都显得热闹了许多。

瞿随恩终于忍无可忍,“步挽意,你落后几步,陆夫人留在我身边,再绕着我就自己回县衙。”

步挽意抱着刀,骂骂咧咧地退到了后面。

夜枕梦则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又把瞿随恩的胳膊抱紧了些。

街边门户大多紧闭,偶尔能听见院里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昨夜那声爆炸惊醒了半城,直到现在也没有多少人敢上街。

越往东走,空气里的焦气就越重,风中还裹着一种砖石彻底碎成粉末后的干涩味道。

再走过几条街,连鸡鸣与犬吠也消失了。

前方传来弓手的脚步。

那人跑得很快,急声禀报道:“瞿大人,那两名钧天司侍卫还站在原处,位置与昨夜没有变化,方才有一只野狗闯了过去,那个侍卫一掌就把它打成了血泥。”

瞿随恩的脚步慢了下来。

夜枕梦也跟着停下,只剩一片空旷得近乎诡异的灰烬气息。

她正想仔细分辨风里还有没有殷眉留下的味道,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步挽意从屋檐落到了她们右侧。

夜枕梦几乎没有停顿,立即挽着瞿随恩绕到了左边。

步挽意也下意识跟着换了过去。

夜枕梦又绕回来。

瞿随恩站在东区封锁线外,被两个人围着转了半圈,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最后说一遍,”瞿随恩咬着牙怒道,“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再拿我绕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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