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夜枕梦和步挽意同时答道。
两个人倒是都停下了,只不过一个还是挽着瞿随恩的手臂,另一个刚退开几步,又若无其事地从另一侧凑了过来。
夜枕梦眼角一扫,立刻往瞿随恩身后让了半步。
步挽意的嘴角当场翘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个“陆夫人”是谁,也知道夜枕梦摆出这副避她如蛇蝎的模样,究竟想让旁人看到什么。
配合归配合,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能明目张胆犯贱的机会,她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
“步挽意,”瞿随恩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你再绕一次,我就先把你留在这里。”
步挽意脚下一顿,十分识趣地转了方向,“我看路。”
瞿随恩没再给她们胡闹的机会,她让随行弓手守住外侧街口,继续拦下误入此处的百姓,自己则带着两人沿那道灰白界线向前查探。
东区已经没有能够落脚的道路了。
原本纵横交错的街巷走到界线附近就消失了,有些地方还剩下半间铺子,另一半却凭空消失。
有些地方只剩一段孤零零的院墙,仿佛砌墙的人从一开始就只砌到了这里。
界线以内是一片微微下陷的灰白地面。
灰尘贴着地面缓慢游动,偶尔被风卷起薄薄一层,很快又落了回去。
那两名红衣侍卫远远看去像两根插在灰土中的血色长钉。
瞿随恩走得很慢。
每经过一处断口,她都会停下来看看。
一口铁锅被界线削去小半,切面暗沉粗糙,找不到熔化后再凝固的痕迹。
她看过几处,又从门槛旁捡起一枚只剩一半的铜钱。
铜钱沿着内外边缘断开,切口与旁边那堵砖墙恰好落在同一道弧线上。
几步之外,一张贴在门侧的薄纸同样少了一个角。
剩下的纸面没有焦黄,也没有被冲击撕裂,甚至还牢牢粘在墙上。
瞿随恩捏着那半枚铜钱,眉心越皱越紧。
“不是火药。”她说道。
“这还用绕一圈才看出来?”步挽意凑过来撇了撇嘴。
“火药炸不开这么大的地方,我一来就知道,”瞿随恩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它究竟怎么没的。”
瞿随恩把铜钱收进装证物的布囊,又抬头望向那片空白。
她能够判断这不是寻常爆炸,也能从断口推测力量扩开的范围,可再往下就没有东西了。
没有兵器划过的连续痕迹,没有埋设火药留下的坑洞,外围更找不到飞散出来的木刺与铁片。
钦天监的人已经试过几遍,根本给不出一个明确方向。
她能写进勘验簿的只有眼前这些结果。
夜枕梦走到一处断墙前蹲了下来。
墙里面原本嵌着木柱,木柱旁又钉着铁楔,砖、木与铁本该在强力冲击下留下完全不同的断口,如今却都以同一种方式停在了界线上。
再往里面看,细灰也没有明显分别。
全都被压成了近乎相同的细灰,倘若异变发生时里面还有活人,血肉恐怕也不会留下任何区别。
这场异变没有在乎自己碰到的究竟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灵气。
照陵府里的灵气正在缓慢恢复,虽然远远算不上充沛,至少已经能够被人感知。
可这一整圈走下来,夜枕梦没有发现它们向东区汇聚过的路径,也没有找到骤然宣泄以后留下的乱流。
此地没有阵脚,没有符灰,没有耗尽的灵石,更没有哪件法器留下落点。
修士再强,术法也得有个来处。
向天地借来的力量会搅动天地,从灵脉抽出的灵气会留下缺口,借阵势放大的术法更不可能连一处阵基都找不到。
可东区这片空白没有向外借过什么。
它更像是某个生灵站在原地,把已经炼进自己体内的东西一口气撑开,所过之处便什么都不剩了。
夜枕梦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不是人类留下的手笔。
人类在这句话里,当然也包括修士。
世人常把非人的生灵一股脑叫作妖怪,真正追究起来,异兽、妖精与精怪却不是一回事。
赫连永绥活得够久,见得也够多,心里一直有一套很简单的分法。
异兽看血统。
它们生来便与寻常禽兽不同,有些还没破壳,血脉里的神通就已经先醒了。
它们可能强得惊人,也可能一辈子都只凭本能行事,是否聪明,是否开灵,都不妨碍它是一头异兽。
妖精看开灵。
原本有血有肉的禽兽虫豸,乃至草木,在漫长岁月里吸纳灵气,终于生出了完整的念头,知道了“我”是谁,也知道自己想活成什么样子,这才算真正开了灵。
民间最爱拿“妖精”二字乱叫,见到狐狸说话,见到藤蔓自行缠人,统统往这个名字里塞,倒也歪打正着了一部分。
精怪看寄托。
山石、器物、河泽、雾火,本来没有血肉,却可能在灵气与人念的浸染下渐渐生识。
它们的性命通常系在一件东西或者一方水土上。
砸了本体,断了地脉,便等于伤了它们的根。
至于妖怪,并不是另一种来路,更像是世人给那些拥有完整自我,能够以己为炉修行的非人生灵起的总称。
一头异兽可以修成妖,开灵的禽兽草木也能成妖,连某些精怪有了自己的修行与传承,同样会被归入其中。
至于妖族,更偏向血脉、传承与族群的自称,不能与“妖怪”二字完全混作一回事。
它们来路不同,最终走的却是同一条路——以己为炉。
人修借天地成法,妖怪则把吞进体内的每一缕灵气,慢慢炼进骨头、血肉与魂魄。
这个过程缓慢,却也意味着已经炼成的力量真正属于它们自己。
外界灵气稀薄,会让它们难以恢复,难以继续修行,却不能把几百年几千年攒下来的东西凭空带走。
正因为如此,在大燕这种地方,眼前的痕迹才更加像妖怪所为。
换作灵气充沛之地,随便一个筑基以上的修士也能毁去大片街区。
可在照陵府,没有阵势与储灵法器相助,想打出这种规模的力量,还要把痕迹收得如此干净,便已经接近不可能。
妖怪却能直接燃烧自己的本源。
若是山祖那种站在妖族顶端的祖级大妖,做到这种事情称不上艰难。
况且,她的真身早已与十万大山的地脉融在一起,真要放开力量,动的就不会只有几条街了。
照陵当然不至于凭空钻出第二个山祖,就是大燕也不可能。
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动手的东西至少也拥有元婴之上的破坏力,甚至可能已经真正踏进了大妖的层次。
夜枕梦用指腹捻起一点灰。
细灰很轻,从她指间一抹便散。
她看着那点颜色,脑中最先浮出的却是殷眉。
殷眉的修为绝对做不到这些,可妖怪真被逼上绝路,能够烧掉的从来不只是修为。
血脉、神魂、性命,连同积在身体里几百年的妖力,都能在一瞬间变成最后一击。
何况她手里还有慈母莲,“生长”一旦失去约束,谁也说不准能够蔓延到什么地步。
若这片空白真是殷眉留下的,只能说明她遇到了连逃都逃不掉、连谈都没有机会谈的东西,最后只得把自己与对方一起拖进去。
这是夜枕梦最不愿面对的结果。
她太清楚殷眉有多会保命了,殷慈复活的希望还在自己手上。
连她都找不到活路,只能用同归于尽收场,对手究竟是什么,反倒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夜枕梦把手上的灰轻轻弹落,继续沿着界线向前。
绕到能够正对两名红衣侍卫的位置时,她又想到了明雒。
明雒身上那股火性从来不像寻常修士养出来的东西。
她能够在大燕自如催动火焰,真被逼到彻底失控,未必造不出眼前的动静。
只是东区没有多少火留下的迹象。
而且明雒一旦在这里出了问题,钦天监这条线便算是从中间断掉了。
她为何突然来到照陵,钦天礼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布置,这些问题原本都能顺着这位少监往上查。
现在人不见了,只留下两个拒绝任何人靠近的侍卫站在中心,所有答案都像被一并埋进了灰里。
剩下的第三种可能,反而最简单。
照陵府里还藏着一头从未露过面的高阶妖怪。
异变以后,“天玄星”突然带着暴涨的积分冲进榜单前列,这个名字自然最值得怀疑。
夜枕梦无法下定论,可这却是眼下最棘手的一种可能。
大燕对外来修士压制得厉害,藏在境内的妖怪反而更加隐秘。
就算赫连永绥活着时走过天下,也没有在这里摸清多少非人族类。
未知的东西可能就站在身后,而你连该防它的爪牙,还是一道看不见的念头都不知道。
从局势上说,她最不希望第三种可能成真,可从私心上说,她又宁愿照陵真的多出了一头陌生大妖。
敌人再麻烦,总归还找得到,殷眉若已经把自己烧进这片灰里,她连把人换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等三个人沿着界线绕完一整圈,重新回到最初停步的地方,瞿随恩依旧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陆夫人。”
瞿随恩的声音把夜枕梦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夜枕梦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审视的眼睛。
“你发现了什么?”瞿随恩问道。
夜枕梦脸上的凝重很快淡了下去。
她看了看指尖残留的灰,又往瞿随恩身边走近一些,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像炸出来的。”
“我也看得出来,”瞿随恩说道,“还有呢?”
夜枕梦像是被问住了,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姚家的车队走得远,我以前见过修士斗法以后留下的地方,无论是阵法,还是符箓,总要有个起头,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没有把自己对妖怪的猜测说出来。
姚玥双可以懂商路,可以记得沿途见闻,突然对妖族本源说得头头是道,却未免懂得太多了。
瞿随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你不像是说不上来。”
夜枕梦立刻垂下眼睛,重新挽住她的手臂,“瞿大人若觉得我可疑,现在就可以带我回去。”
“我没有说要送你回去,”瞿随恩抽了抽手臂,没有抽出来,索性由着她了,“不过你最好记得,话说一半,同样会让人怀疑。”
“记住了。”夜枕梦乖巧地答道。
瞿随恩显然没有相信她会乖巧多久,却也没再纠缠,她转身准备继续查看,走出几步以后,忽然感觉像是少了什么。
步挽意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她站在界线外,目光始终跟着远处那两名红衣侍卫。
先前脸上那点看热闹似的笑意已经消失,眉头压得很低,连夜枕梦重新贴到瞿随恩身边,她都没有趁机过来犯贱。
瞿随恩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片刻,“你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步挽意回答得很快。
“你绕到后面以后,脸色就变了,”瞿随恩走到她身侧,“现在连一句废话都没有,你觉得我会相信没什么?”
步挽意回过头,龇牙咧嘴地搓了搓后颈,“就是感觉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步挽意又看向东区深处,语气也沉了下去,“反正都不对,像是……”
她停住了。
瞿随恩等着她往下说。
步挽意却摇了摇头,“算了,我自己都没弄明白,说出来只会把你带偏。”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反而比任何危言耸听都更值得警惕。
夜枕梦也看向那两名侍卫。
更远处,一名守在外围的府役沿着麻绳走过。
两名红衣侍卫中,有一人只是轻轻偏了一下环冠,垂在冠下的布条也随之转了少许。
等那人走远,它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它们确实会留意靠近的活人,却不会因为界线外的每一点动静出手。
“想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得先让他们离开中心。”夜枕梦轻声说道。
瞿随恩立刻看向她:“你想怎么做?”
夜枕梦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向了步挽意。
步挽意也转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让步姑娘把他们引开,”夜枕梦说道,“他们只守着那片中心,方才也没有追击界线外的人,步姑娘身手足够快,只要不与他们纠缠,把人带离原位,我们便能看清他们究竟在守什么。”
“不行,”瞿随恩不假思索道,“我们连那两个人的底细都不知道,下手如此狠辣,不能让她冒险。”
可瞿随恩话还没说完,步挽意已经迈开了脚。
瞿随恩立即喝道:“你去哪里?”
“试试?”
“回来!”
“你们不是想知道吗?”
步挽意径直越过麻绳,朝那道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界线走去。
瞿随恩追出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她不能跟着踏进去,只能厉声说道:“先去周边问清楚!说不定有人看见异变发生以前——”
步挽意一脚踩过了浅痕。
轰!!!
两名红衣侍卫同时转过身来!
方才有人沿界线经过,他们至多只是稍稍偏头。
此刻步挽意才刚踏进灰白地面,那两件宽大红袍便一起鼓胀起来,冠下长长的红布猛地扬向身后!
两股沉重威压轰然压下,步挽意脚边的灰土“砰”地炸开!
她的脸色也变了。
方才那点说不清的迟疑瞬间消失,她右手向后一抓,苗刀带着一声刺耳长鸣骤然出鞘!
“瞿大人!”
呛啷——!
其中一名红衣侍卫已经消失在原地。
“我这个!”
砰!!!
高大的红影直接撞到步挽意面前,一只手从宽大袖口中猛然探出!
那条手臂伸得远超常人,五指还没有合拢,卷起的狂风已经把她身后的灰土尽数掀飞!
“可不是……!”
步挽意一眨眼便矮身拧腰,整个人贴着那只手掌闪到了侧面!
刀锋压在她腰后,随着转身骤然翻起!
“……袭击官差了啊!”
唰——!
一道雪亮刀光斜掠而过。
那只伸向步挽意的手,旋转着飞上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