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轻轻落进小屋时,窗纸只向内鼓了一下。
孩子正蹲在矮桌旁,把几张硬面饼往竹篮里摞。
老人坐在他身后,用麻绳将一只小陶罐扎紧,听见头顶瓦片轻响,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衣摆从梁影间垂落。
夜枕梦一手按住窗框,脚尖点地,衣袖沾着东区带出来的烟气,随着她落地的动作轻轻扬开。
孩子张嘴便要叫,老人也一把抓住了墙边的木杖。
夜枕梦将食指抵到唇前,朝两人轻轻嘘了一声。
老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先把险些出口的喝问咽了回去,随后抬手捂住孩子的嘴。
孩子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自己也将两片嘴唇抿得死紧,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她身上转。
屋外有人跑过巷口。
“东边来的都要查!门窗关好,听见动静也别出来!”
喝令声隔着墙板传进来,又随着脚步匆匆远去。
夜枕梦没有急着动,侧耳听到巷里重新安静,才向老人抬了抬下巴。
老人会意,弯腰挪开床脚的木箱。
后墙下方露出一道窄门,门外很快传来两轻一重的叩击声。
天微星史皆尹先从门后钻了进来。
他肩上落着一层灰,进屋以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看向后方。
天哭星闻人哀紧跟着侧身进门,反手扣紧门板,又把木箱拉回原处。
两个人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尾巴,才走向夜枕梦。
“找到了,”史皆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她这身姚玥双的皮囊,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地魁星藏身的位置。”
闻人哀靠到桌边,接过老人递来的粗陶碗,一口气喝掉半碗凉水。
他眼眶仍泛着一层天生似的红,脸色却比平日更差,“那地方不大对劲,我们只查到外围,没有进去。”
夜枕梦轻哼了一声,抬手接过他放下的碗,随意搁回桌角,“没进去是对的,地魁星能够把榜首坐到现在,总不会把门打开等着你们抓……位置在哪儿?”
史皆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先看了闻人哀一眼,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几回的草纸,又向老人借了一截烧黑的细木炭。
矮桌已经被食篮占去大半,他便把草纸压在篮子旁边,俯身写了起来。
夜枕梦看着炭屑从他指间落下,眉头慢慢皱起,“不能说?”
史皆尹点了点头,笔下没有停。
他在草纸最上方写了几个字,又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喉咙。
闻人哀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将碗推开,抬手扒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才长好的疤。
疤痕从锁骨下方斜向心口,颜色还很新,边缘却已经收得整齐。
显然这道伤口远不止眼下这一线,周围皮肤留着被接续过的淡痕。
夜枕梦只看一眼便认出了那种收口手法,“褚隐舟治好的?”
闻人哀抿着嘴点头,史皆尹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那时只想把地方报出来,”史皆尹把草纸转了半圈,继续补画路线,“写字和比画都没事,所以我们只敢把查到的东西记下来。”
闻人哀把衣襟拢回去,眼底还压着几分恼火,“褚姑娘让我躺着别动,我躺到伤口合上便出来了,应该也算听了她的话。”
“你最好别让她听见这句。”
闻人哀显然也想到了褚隐舟听完以后能够念上多久,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史皆尹很快收了木炭,把草纸递到夜枕梦面前。
纸上没有长篇解释,只画了一张极简的街图。
城门、瓮城内墙与附近几条小巷都用粗线标了出来,其中一处被木炭重重圈住,旁边挤着几行小字。
北门营造场。
石作棚与大木料棚后方,散工宿屋。
角落一人,入场以后少有言语。
最后一行字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食篮。
夜枕梦的视线顺着那个食篮,慢慢落到了桌边。
真正的竹篮就摆在那里。
几张硬面饼,一包炒豆,还有一小罐腌菜,正是孩子方才准备带出门的东西。
史皆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抬手点了点草纸上被圈住的地方,“那里已经封起来查人,外来的人进去便会被问,只有他每天替他姥爷送饭,守场的人都认得。”
老人闻言下意识把孩子向身边拢了拢,随即又像怕自己误事,赶忙松开手。
他没有问这几个带刀的人究竟要做什么,只低声道:“那几个散工没家可回,停了活也只能守在那里,孩子替我送了不少日子,路熟。”
夜枕梦重新看向草纸。
藏在官府营造场里,连探到那里的人都不能开口报信,还提前给自己备了能够落在工册上的身份。
地魁星挑的地方确实聪明,官府清查人口,反倒会替他把无关之人挡在外面。
何况姚玥双才刚从东区失踪。
这张脸无论出现在城中哪一处,都会立刻招来官府的人,沈永或者夜枕梦的模样,也没有一个适合从城门守卒眼前走过去。
夜枕梦把草纸折好,收进袖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孩子被她看得往老人腿边缩了一下,怀里还抱着那包炒豆。
他大概觉得眼前这位漂亮夫人不像坏人,又实在猜不透她为何一直盯着自己,犹豫半晌,主动咧嘴笑了笑。
上面一颗门牙才掉不久,笑起来漏了一块。
夜枕梦也向他笑了一下,放轻声音问:“借你的脸用一用,好不好?”
孩子的笑僵了僵,还没有想明白脸该怎么借,夜枕梦的上半身已经猛地从正中裂开!
唰——!
密密麻麻的黑白细线骤然爆开,擦着桌面与食篮向前铺去!
老人抓紧木杖,肩膀猛地一颤。
孩子却连后退都来不及,那些丝线已经从鞋底攀上脚踝,沿着衣摆一路向上。
它们掠过指缝,贴过耳后,又钻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孩子紧紧闭住眼睛,站得像一截小木桩。
几息以后,所有丝线同时退去。
他好端端地站在桌边,头发被拨得更乱了些。
孩子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正好看见裂口深处探出半张漆黑的小脸,一双金色眼睛也在十分认真地看他。
两双眼睛对上。
夜衔雪似乎觉得这颗缺掉的门牙很有意思,张开金色的嘴,也想照着缺一块给他看。
夜枕梦抬手按住她的额头,把那半张脸推回了自己胸口里。
裂口随之合拢。
红色的天空下,营造场贴着瓮城内墙铺开,原本是为了修整城门楼与一侧墙身。
木架搭到半空,腰檐悬在架上,几根卸了一半的粗索被风吹得轻轻敲着竹竿。
长材按尺寸平码在棚下,两块半成的门砧垫在木滚上,地栿石还留着新鲜錾痕。
筑墙用的版木,木橛与成捆草葽挨着内墙堆放,砖瓦上盖着苇席,灰槽表面则结起了一层干硬的壳。
活一停,连四处飘飞的木屑都落了地。
只有监工偶尔会带人过来。
东区刚刚又起了乱子,陆夫人在官差眼前失踪,县衙的命令已经传到了照陵的每个角落。
客舍、仓场和靠近城门的营造场都要重新核人,谁在,谁不在,谁是封城以后才冒出来的,一笔也不能含糊。
监工夹着厚厚的工料簿从石棚出来,身后跟着一名抱算盘的小吏。
工料簿按十三作分了栏,他先翻到壕寨作那页,点过版木与草葽,又让人掀开苇席,核对石作名下的门砧地栿和几段条石。
“瓦垛旁边不准生火,”监工一边在簿上勾数,一边朝守场人吩咐,“眼下活虽然停了,若少了东西,谁守场便找谁。”
守场人连声答应,又往刚进门的孩子看了一眼。
孩子把竹篮举起来,笑得门牙漏风,“给后面送饭。”
守场人显然认得他,只掀开篮口看了看,便挥手让他先在外面等着,“监工还在点人,等他查完再送。”
孩子听话地蹲到砖垛旁边,抱着竹篮,看监工继续往后走。
料棚深处搭着几间矮屋。
一间收工具,一间堆麻绳与油毡,最里面那间原本留给夜里守料的人歇脚。
工程停下以后,正式匠人各自回了住处,只剩若干供作与搬运的散工无家可去,仍睡在这里,顺便替营造场看着材料。
监工抬手拍响门板,“全都出来,重新过名册!”
里面顿时传来凳脚刮地与压低的抱怨声。
木门打开,闷了许久的汗味与炭火气一同涌了出来。
几个散工挤在铺板边,有的鞋上还粘着白灰,有的袖口全是木屑,显然已经被反复点过几回,脸上都带着不耐烦。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靠土墙,两条手臂随意搭在膝上。
监工进门时,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重新低下头。
小吏展开临时名册,照着上面的姓名逐一念过去。
有人大声应答,有人懒洋洋抬手,轮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角落里的男人也抬了一下手。
人数能够对上。
监工仍不放心,又把几张脸和名册上记的信息挨个核过。
他问得并不仔细,这些供作本来就来去频繁,能在进场时留下一个姓名,领过腰牌与工钱,已经算是有根可查。
“都听好了,”监工合上名册,用簿册重重拍了一下门框,“有大人物在东区失踪了,官府正在满城找人,你们这几日全留在营造场,谁也不准乱跑,少了一个,或者平白多出一个,我先把你们全送去县衙,让瞿县尉慢慢问。”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抱怨。
靠门的散工摸着空瘪肚子,忍不住问,“活不让干,门也不让出,那我们吃什么?工钱又怎么算?”
“是啊!吃什么?”有人附和道。
“送饭的照常来,饿不死你,”监工被问得心烦,抬手指向外面,“等城里的事情平了,自然会给你们说法,眼下谁敢出去,后面的工钱一文也别想领!”
另一人还想追问,监工已经转身出了门。
小吏把人数记进册里,快步跟了上去。
门外很快又响起查看封条的动静,已经转去了前方的几座料棚。
散工们只好重新缩回小屋。
靠墙的一个汉子摸出半块干粮,掰了几次没掰开,索性用牙咬,咬得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
“真是见鬼,”他含糊骂道,“先是天罡杀地煞,后面又跳出个什么钦天监,然后外面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凭什么把咱们几个关起来?我们惹到他们了?!”
另一名散工翻了个身,冲天上那片赤红努了努嘴,“外面都传疯了,说东区消失的那几条街都是地魁星干的,说不定哪天我们就跟着被炸上天了。”
屋里安静了些。
关于地魁星的传闻已经在照陵不知道传了几轮了,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他专找流民下手,也有人说那人根本没有人形,平日藏在地底,散工们说起这些事,声音总会不自觉地放低。
角落里的男人始终没有加入,只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外面传来一声稚嫩的招呼:“送饭啦!”
靠门的散工立刻起身开门。
孩子提着竹篮钻进来,他回头看了看料棚,见监工还在另一边核物,便用脚跟轻轻把门带上。
“怎么才来?”有人已经伸手去掀篮布,“我肚子都快饿穿了。”
孩子护住竹篮,“东边封了街,我从卖炭巷绕过来的。你再抢,今天便只给你炒豆,不给饼了!”
“小东西还会记仇了。”伸手那人笑骂一句,到底没敢再抢。
屋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孩子把硬面饼一张张递出去,又把盐菜放在铺板中央。
几名散工嘴上嫌弃,接得却很快,最后只剩下一张饼,孩子提着篮子走到角落,把饼放到沉默男人脚边。
男人没有接,也没有看他。
孩子同样没有多问,转身便往门边走。
“哎,小子!”先前咬干粮的汉子忽然把他叫住。
孩子回过头,便见对方从腰带里摸出几枚磨亮的铜钱,在掌心数了数,又十分肉疼地收回一枚,剩下的全塞进他手里。
汉子压着声音说道:“去对街小铺买副樗蒲来,要最便宜的五木便成,反正也不让出去干活,闲的没事干了……剩下的给你。”
旁边有人立刻凑过来,“就你这几枚钱,买回来的五木怕是连字都看不清。”
“看不清才好赖账,”汉子把人推开,又冲孩子摆摆手,“快去,别叫监工瞧见。”
孩子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板,慢慢咧开嘴,“好啊。”
话音才落,孩子的上半身忽然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唰啦——!
黑白细线从裂口里轰然爆开,顷刻扫过整间小屋!
几缕白线率先贴住门窗与墙缝,像一层厚茧,把屋里所有声响都兜了回来!
离得最近的汉子连笑都没来得及收,手腕便被黑线紧紧缠住。
几缕白线同时封住他的嘴,剩余丝线绕过腰背骤然一扯,他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向那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砰!
一名散工撞翻木凳,伸手便去抓墙边的夯杵,手指才碰到木柄,细线已经缠上脚踝,将他整个人倒提起来!
“啊——”
他张嘴想喊,声音还堵在喉咙里,身体已经一头没入层层黑白之间。
另外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抄起木碗砸向裂口,有人转身扑向房门,还有人缩进铺板底下,抓住木梁死活不肯松手。
“怪物,有——”
黑白丝线沿着墙面与屋梁飞快游走,先把所有人的嘴严严实实封住,又卷住四肢逐个向内收拢。
嘎吱——!
铺板被拽得向前挪出半尺,藏在下面的人抱紧横梁,整个人绷得笔直,最后连人带那截横梁一起被丝线拖了出来。
木头落在半途,发出一声闷响,他却已经从裂口边缘消失,只在地面留下几道徒劳的指痕。
门口的人刚刚把手搭上门闩,腰间便骤然一紧。
他两手死死抓住门框,鞋底在地上乱蹬,门闩却被贴在上面的白线压得纹丝不动。
黑线猛地向后一收!
那人贴着满地木屑倒滑回来,转眼便被白色细丝裹成一团,没入孩子裂开的身体。
整个过程眨眼之间便结束了。
铜钱还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动,屋里的散工已经消失了。
最后几缕细线从门缝收回,裂开的孩童身体随之合拢。
那层矮小轮廓很快松散下来。
黑白线条从夜枕梦肩头与腰背向外剥离,孩子的粗布短衣也在游丝间褪去。
浓黑的长发倾落,身量也随之拔高,等最后一缕拟态离开脸颊,夜枕梦已经站在了翻倒的食篮旁边。
夜衔雪也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她才从夜枕梦身体上展开手脚,肚子便高高鼓起,双臂几乎抱不过来。
夜衔雪低头看了看,像是觉得自己还能走,结果才迈出一步便左右晃了两下,只好两手托着肚子,踉踉跄跄跑到墙边。
“姐姐,好多……”夜衔雪委屈地嘟囔一声,想要趴下,鼓起的肚子却先碰到了地面。
她困惑地撑了两下,没能把自己放稳,索性翻过身,四脚朝天地躺在一捆草席旁边,大口喘气。
夜枕梦没有回头,只随手弹出几缕徽纆,把落下的门闩重新扣紧。
从第一缕黑线爆开开始,所有丝线都绕过了小屋角落。
那个男人仍坐在那里。
旁人挣扎着扑向房门的时候,他都没有试着逃。
直到夜枕梦恢复原本的模样,他才缓缓抬起眼睛。
两个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片刻。
夜枕梦踩住一枚还在打转的铜钱。
叮。
声音停了。
她看着角落里的男人,轻声问道:“地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