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聆聆回到县衙时,陆旋正在前院听书吏报各坊送来的失踪人数。
她跨过门槛,陆旋停下话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接看向了后面。
褚隐舟正扶着辛照夜往里走。
辛照夜的脸色不算苍白,精神却明显有些发虚。
她一路都低着头,步子也迈得很慢,大半重量几乎全压在褚隐舟肩上。
两个人经过门槛时,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褚隐舟赶紧搂紧她的腰,把人重新扶稳。
“我说让你别走这么快吧!”褚隐舟嘴里立刻念了起来,手却已经熟练地搭上辛照夜的腕脉,“你现在气血浮着,经脉完全放开了,哎呀你说你也是……摔一下可不是磕破点皮那么简单!你还摇头?你再摇也没有用,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辛照夜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没有走快。”
“这还不快呀?我是让你每一步都先站稳了再走,不是让你拖着腿往前挪,你方才也这样,明明腿上没有力气,还非得自己——”褚隐舟说到一半,鼻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辛照夜发红的耳根,又看了一眼她略显不自然的站姿,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复杂,随后叹了口气。
辛照夜察觉到她的视线,脸上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意一下又冒了出来,立刻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褚隐舟张了张嘴。
那股极淡的幽香,她实在不想这么熟悉。
不过碧水阁门规里还有一条,叫作不得妄泄病家隐私。
褚隐舟迅速摆出一副非常有医德的模样,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转头对应聆聆解释道:“她先前行气太急,经脉开合过度,又一路没有好好休息,才会暂时脱力,养一养就好了,没什么要紧的。”
这也是她在回来路上给出的说法。
应聆聆对医理只懂一些皮毛,听见她再说一遍,便彻底放了心。
她走到陆旋面前,简单说明了经过:
“我们到染坊时,没有看见天雄星,褚姑娘听说要回县衙,立刻便答应随行了,天剑星当时也在那里,身体有些不适,褚姑娘说不能把她独自留下,所以我把她们一起带了回来。”
陆旋问道:“天雄星没有露面?”
“没有,”应聆聆摇了摇头,“附近屋顶和街巷都找过,没有人。”
陆旋没有再追问,只叫人把西侧空着的偏房收拾出来,又让女吏送些热水和吃食过去。
已经没有谁敢保证哪里一定安全,至少应聆聆就在此处,真有人再闯进来,也不至于像先前一样措手不及。
褚隐舟扶着辛照夜刚要往后院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碰撞声。
哐当!
几名从东区回来的弓手和府役抬着粗木担架挤进院门。
步挽意跟在担架后面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条断臂。
她抬脚跨过门槛,顺手把断臂往木箱上一扔,砰的一声,震得最前面的府役肩膀往下一沉。
“先送到验房外面。”步挽意拍了拍掌心的灰,抬头扫过院中众人,刚要再交代几句,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左右看了一圈,“瞿随恩呢?”
陆旋立即抬起眼睛,“她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夫人呢?”
“她不是说回来了吗?”步挽意脸上的轻松一下没了,转身指向门外,“东区起烟以后,人群乱得厉害,我得护着机关核心,还要帮他们把东西抬出去,回头只看见她穿过人群,走的就是县衙这个方向。”
一名书吏放下手里的册子,小心说道:“县尉大人没有回来。”
应聆聆也摇了摇头,“我们一路没有见到她。”
步挽意慢慢放下了手。
烟雾散开时,瞿随恩的状态已经明显不对。
她盯着姚玥双消失的位置,叫她也不应,只反复攥紧那只空手,步挽意当时以为她追着人先走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比谁都难糊弄的女人居然根本没有回县衙。
“坏了!!”步挽意喃喃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吓得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缩了一下脖子。
下一刻,她已经转身冲出院门。
“什么坏了?瞿大人怎么了?她在东区受伤了?你方才为什么不说?步挽意,你先回来把话说清楚啊!”
褚隐舟想也没想,扶着辛照夜便往应聆聆怀里一送,“劳烦照看她一下!”
“诶!你——!”应聆聆托住辛照夜,看着褚隐舟已经提着衣摆追了出去,她刚准备把辛照夜转给其他人,又被身边的人拦住了。
“你留在这里,”忞姑娘满脸都写着麻烦,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去把她带回来。”
说完以后,她也越过院墙,追向了两人离开的方向。
……
北门营造场的小屋里,角落里的男人没有回答。
夜枕梦问出“地魁星”以后,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夜枕梦脚尖轻轻一拨,那枚被她踩住的铜钱立刻贴着地面飞了出去,叮的一声撞上男人的鞋底。
他仍旧没有动。
夜枕梦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换了一个称呼:“黄景元?”
男人的眼珠转了过来。
两颗眼珠同时向左挪动,停顿一瞬,又整整齐齐地转向右边。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活人的迟疑,眼眶深处还传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
咔。
一缕徽纆从夜枕梦指间垂落,贴着地面无声滑到男人脚边。
金色细链沿着裤脚向上攀爬,先绕过他的手腕,又贴上颈侧,轻轻收紧。
没有脉搏。
皮肤下面传回来的不是血液冲撞,而是一阵极细的齿轮震颤。
夜枕梦指尖一勾。
嗤啦!
男人腕上的皮肤裂开一道细口。
底下没有骨肉,几股黑红细线绕过木轴,一直钻进袖口深处,那些线随着徽纆的拉扯微微绷紧。
机关人偶。
夜衔雪本来还抱着鼓胀的肚子躺在草席旁边,闻声立刻翻了起来。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夜枕梦身侧,探着脑袋嗅了嗅,顿时露出一点嫌弃,“姐姐,它里面没有好吃的。”
“我也没让你吃。”夜枕梦伸手把她探过来的脑袋推开,随后松开徽纆,目光落向人偶胸口。
那里面正传出一下接一下的收紧声。
咔。
咔。
声音很轻,节奏却越来越快。
人偶胸前的粗布也随之微微发红,像有一块烧热的炭正从里面一点点亮起来。
夜枕梦后颈瞬间绷紧。
“把人吐了!”夜枕梦朝夜衔雪大喝一声,脚下已经开始后退,“这东西可能会爆炸,快一点!”
夜衔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显然有些舍不得,“才装进去……”
“现在就吐!”夜枕梦的语气没有留下商量余地。
夜衔雪只好撇了撇嘴,腹部从正中裂开,黑白细丝立刻向两边翻涌。
砰!砰砰!
被吞进去的散工接连滚了出来。
几个人身上全沾着黏液,惊恐地瞪着夜枕梦与角落里的人偶。
下一瞬。
轰——!
最后一个人刚落地,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息突然从远处压了过来!
人还没有出现,营造场里的木架已经同时震了一下。
梁上积灰簌簌落下,挂在外面的粗索无风自摆,地上的木碗与铜钱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住,猛地陷进浮土!
夜枕梦骤然转头。
墨绿色的黑气正从料棚之间滚滚而来。
那股力量没有半点遮掩,沉得让人胸口发闷,远远超过她如今能够正面对付的层次。
“回来!”夜枕梦一把抓住夜衔雪的手腕。
夜衔雪身上的黑白细丝骤然散开,飞快攀上夜枕梦的身体,整个人也随着细线贴回夜枕梦身上,浓黑长发转为浅粉,身量随之收敛,裙裳一层层覆过身体。
姚玥双的面容才刚刚完成,外面的墙壁便轰然炸开!
砰——!!
一道身影裹着那股沉重气息撞进屋内,双脚落地的刹那,脚下夯土骤然向下一沉,蛛网般的裂纹一直爬到夜枕梦脚边!
夜枕梦认出了那张脸,迎着扑面的气浪试探着问道:“瞿大人?”
瞿随恩没有回答。
她的发髻已经散开大半,几缕头发被无形的力量托在身后,像是沉进了一片无水的深潭。
她的视线穿过了眼前所有人,只在其中找着某一个绝对不能再弄丢的影子。
下一瞬,瞿随恩已经出现在夜枕梦面前!
夜枕梦甚至没有看清她如何跨过中间那段距离,手腕便被一把扣住,五指收紧,夜枕梦只觉得腕骨骤然发麻,整个人已经被拽到瞿随恩身后!
“滚。”
瞿随恩声音很轻,目光扫过地上所有人,地上几名散工看着瞿随恩冰冷的面容,谁也不敢乱动。
瞿随恩横在夜枕梦与众人之间,那股黑气顺着手臂流向指缝,又一圈圈缠上夜枕梦的手腕。
那动作既像保护,又像是生怕她再次从掌心滑出去,必须把人死死拴在自己身边。
瞿随恩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幽暗的绿色,“都滚出去!”
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向被撞开的墙洞,互相踩掉了鞋也没有人回头去捡。
夜枕梦没有挣扎,只站在瞿随恩身后,安静地看着从她身上不断溢出的气息。
这不是寻常灵力,甚至很难说完全属于瞿随恩。
瞿随恩的眼睛此时极为空洞,像是盲人一般,完全没有聚焦和神采,夜枕梦看不出她究竟是否还清醒。
不过,她显然认得姚玥双,除此之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究竟还有什么,夜枕梦暂时看不明白。
夜枕梦试探着唤道:“瞿大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瞿随恩没有回头,扣住她的手反而又紧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别怕。”
她停了停,像是在对夜枕梦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找到你了。”
角落忽然响起一声弹响。
咔!
黄景元模样的机关人偶缓缓抬起了头。
夜枕梦赶紧提醒道:“瞿大人!别碰!它会——”
瞿随恩已经动了,她只向前迈出一步,右腿裹着那股黑气横扫而出!
轰!
这一脚正中人偶胸口!
细碎的零件从后背轰然喷出,整具人偶贴着地面倒飞出去,撞断墙板,又砸穿了外面的料棚立柱!
夜枕梦的眼角狠狠一跳。
人偶碎裂的胸腔里,一点红光猛地膨胀!
“会爆炸啊!”夜枕梦终于把被截断的后半句话喊了出来。
轰隆——!!!
话音与爆炸同时响起!
火焰从人偶胸腔里喷薄而出,瞬间吞没了散工小屋。
炽热气浪贴着地面横扫而过,整个营造场都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狠狠一沉!
瞿随恩猛地转身,黑气在她身后轰然翻卷,她一把将夜枕梦拉进怀里,背对火焰,硬生生挡住了迎面射来的断木与碎石!
夜枕梦只觉得眼前骤暗,耳边紧接着传来一连串更加沉闷的断裂声。
咔嚓!
是她们脚下的地面!
爆炸撕开夯土以后,下面竟然没有坚实土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大片地面沿着裂缝向下塌陷,两人脚下失去支撑,轰隆隆地坠进黑暗!
瞿随恩紧紧抓着夜枕梦,两个人随着倾泻的土石一同坠入空洞。
……
步挽意赶到北门营造场时,原地只剩下一个仍在向外冒烟的巨大缺口。
砖石与碎木沿着洞壁不断向下滑落,碰撞声传出很远,始终听不见真正落底的声音。
几名侥幸逃出来的散工瘫坐在远处,争先恐后地说着里面发生过什么。
有人说送饭的孩子变成了黑发女人,那女人又变成陆夫人,还有人坚持里面藏着一只吃人的黑色妖怪。
步挽意皱紧了眉,冲到空洞边缘,只往下看了一眼,便将苗刀往腰后一别。
身后紧跟着传来一串急促脚步。
“找到瞿大人了吗?她是不是掉下去了?洞有多深?刚才爆炸那么响,她有没有被碎木伤到?步姑娘,你先别往前走,这边还在塌!要下去也得先找绳子,再找几个人固定——”
褚隐舟的声音从后面一路追了过来。
忞姑娘跟在她后面,脸色难看。
步挽意转头看了她们一眼,“应聆聆呢?”
“留守县衙。”忞姑娘抬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里全是疲惫。
褚隐舟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抱怨似的语气,还在探头往洞里看,“步姑娘,你看见瞿大人了吗?她还有没有意识?你倒是说句话呀!若是看不见,咱们也得先下去找,摔伤拖久了很麻烦,万一有石头压在胸口,耽搁一会儿都可能——”
“她在下面。”步挽意说道。
褚隐舟的声音戛然而止。
步挽意没有再解释。
她向前跨出一步,脚尖已经悬在空洞外面。
忞姑娘眼皮一跳:“你要做什么?”
“找人。”
步挽意话音还没落下,整个人已经纵身跃了出去!
呼——!
白发与衣摆在半空一闪,转眼便被下方的黑暗彻底吞没。
“步挽意!!”褚隐舟扑到洞边,只来得及看见几块被她带落的碎石。
她原地急转一圈,立刻又抓住忞姑娘的袖子,“我们也下去!你能不能带一个人?我不重!瞿大人在下面,步挽意又什么都没准备便跳了,万一她们都受了伤——”
“松手。”忞姑娘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褚隐舟马上松开,转而抓住了她另一边的手臂,“那你答应带我下去,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听我说,我不是非要添乱,我是大夫,下面真有人受伤就需要我,而且瞿大人这个人受了伤也不一定会说,她肯定先管别人,万一她——”
“够了!”忞姑娘额角直跳,终于忍无可忍地揽住褚隐舟的腰。
褚隐舟一下就睁大了眼睛,“你答应啦!”
“我只想让你安静一会儿。”忞姑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忞姑娘抱着她走到洞边,低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脸上露出了崩溃的神情。
褚隐舟赶紧提醒道:“你抱紧一点,我腰上怕痒,手最好往上放,还有落地以前告诉我一声,我得提前运气护住腿,不然咱们两个一起摔了,下面就多了两个伤员,对了,你能不能先叫一声步挽意,让她在底下——”
“你给我闭嘴吧!”
忞姑娘闭上眼睛,抱着她一步踏空,两个人的身影一同坠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