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夜枕梦最先听见的是心跳,隔着衣服,那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沉稳得同方才那场坠落毫无关系。
她伏在瞿随恩胸前,
正贴着对方的衣襟。瞿随恩一条手臂横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紧紧扣着她的腰,昏过去了也没有松开。
四周漆黑一片。
夜枕梦抬起头,朝两个人坠下来的方向望去。
头顶同样只有黑暗。
营造场塌下来的建筑分明同她们一起坠进了这里,此刻却听不见碎石继续滚落的声音,也看不见上方破开的洞口。
连爆炸过后的火光与烟气都消失了,仿佛她们从那道裂口掉下来的瞬间,已经穿过了另一层无法看见的东西。
夜枕梦没有立刻出声,她先从瞿随恩怀里撑起身体,将压在两人之间的手臂一点点抽出来。
瞿随恩抱得太紧,她动了一下,对方的手指反而本能地收拢,隔着衣服,五指都陷进她腰侧。
“这……昏了还不肯放手。”夜枕梦低声说了一句。
她托住瞿随恩的手腕,沿着指节慢慢掰开,这才从那双手臂里退了出来。
瞿随恩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呼吸平稳,夜枕梦从她的后颈一路摸到肩背,又检查了四肢几处容易在坠落时折断的地方,很快便停了手。
没有断骨,也没有明显内伤。
以瞿随恩方才一脚踢碎机关人偶,又硬生生替她挡住爆炸的身体,这一场坠落原本不该让她失去意识。
真正有问题的是那些黑气。
瞿随恩没有灵根,平日里也从未显露过修行痕迹,肉身却强得足以同一般修士正面交手,甚至面对金丹锻体修士的天雄星也不落下风。
方才那股力量更是瞬间压过了她如今能够应付的层次。
如此庞大的力量藏在一个凡人体内,本身便已经违背常理。
莫非修过什么邪功?
夜枕梦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搭在瞿随恩的脉门上。
眼下正是探查的机会。
不过她脸上还覆着姚玥双的模样,瞿随恩随时可能醒来,徽纆只要在清醒之人眼前露出一瞬,这张陆夫人的皮便再也披不下去了。
夜枕梦侧耳听了片刻。
空洞深处没有脚步,头顶也没有什么声息。
她这才用另一只手拢住瞿随恩的手腕,将两个人的手一同藏进宽大的衣袖。
一缕细得近乎看不见的金光从她指间垂落,贴着瞿随恩腕上的皮肤钻入脉门。
徽纆进入经脉的刹那,夜枕梦的眉心轻轻一动。
太空了。
寻常人的经脉再闭塞,也会随着气血流转带起细微震动。
瞿随恩体内却像一座早已被抽空的河床,所有本该流动的东西都沉在更深处。
徽纆沿着那条干涸的脉络探入半寸,四周的黑暗忽然凝住。
嗡——
一道墨绿色符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两人身前!
它只有巴掌大小,悬在瞿随恩胸口上方,几道陌生笔画彼此咬合,外层弯曲如环,中心却封着一枚向下收拢的尖角。
每一道线都像用极浓的墨写成,边缘却在缓慢向外渗开,仿佛那团墨后面还压着一片更加庞大的阴影。
符文亮起的同时,探入经脉的徽纆猛地绷紧!
一股冰冷的牵引顺着细链反扑而来。
那感觉不像有人在里面阻挡,更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忽然睁开了眼睛,正隔着瞿随恩的血肉朝外看。
夜枕梦心头一震,五指立刻收拢。
金光倏然退出脉门。
墨绿色符文随之熄灭,浓稠的黑暗重新压回两人周围,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出现过。
夜枕梦没有再试第二次。
她记住了符文的每一道转折,也记住了徽纆被反向牵动的位置。
那东西沉得太深,眼下强行追进去,惊醒的恐怕远不止瞿随恩一个人。
以后总有机会查清楚。
夜枕梦将那缕徽纆收回掌心,等了几息,确认瞿随恩的呼吸没有变化,才重新放出几根细链。
这一次,金光始终贴着地面与石壁游走,微弱得只能照亮附近几步。
她们落在一片宽阔的石地上。
四面皆是深灰色岩壁,表面留着水流侵蚀过的浅痕,脚下却十分干燥。
营造场塌下来的东西全都不在附近,石壁一侧开着一道斜向下方的缝隙,勉强足够两个人并肩通过,除此之外,周围什么也没有。
夜枕梦又抬头看了一眼。
徽纆的微光向上攀出十余丈,依旧没有碰见洞口,也没有照到穹顶。
照陵府地下竟然藏着这样一片空洞。
她想起了那则真假难辨的传闻。
三百年前,有人说大燕朝廷为了守护一座先帝山陵,特意重择城址,改动河道,又沿山势筑起照陵。
也有人说那座山陵只是后来附会上去的说法,“照陵”这个名字在大燕立国以前便已经存在。
后来瞿随恩也提过,照陵城下除了水脉、暗渠、地窖与墓穴,还有一些建城以前留下来的东西。
倘若第二种说法才是真的,如今地面上的照陵,究竟修在什么东西上面?
夜枕梦正想着,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一缕赤光从衣襟下透了出来。
她立即抬手遮住,将尚未收尽的徽纆也一并拢回袖底。
赤光没有就此消失,反而沿着她指缝向外漫开,在黑暗里无声凝成一页只有她能够触碰的赤箓。
原先那道悬命浮在最上方。
【寻得地魁星】
血色字迹从末笔开始燃烧,很快化为新的两字。
【已成】
夜枕梦眉梢微动。
她在营造场里找到的分明只是一具披着黄景元面容的机关人偶,连一滴活人的血都没有。
赤箓却认了这次交验。
这意味着那具人偶确实与地魁星之间连着一段因果,又或者,从一开始,悬命中的“寻得”便不要求她真正见到地魁星本人。
甚至有可能,地魁星就是一具……人偶?
完成的字迹彻底烧尽。
一块极小的碎片凭空落进她掌心。
碎片还没有指甲盖大,颜色灰沉,摸不出金石应有的冷硬,边缘却锋利得像才从某件完整之物上崩落。
表面残留着半截细密刻痕,只有两道短线与一处转折。
很好,又是一块。
夜枕梦没有让喜色停留太久,她将碎片轻轻放在脖子边上,顿时脖子上裂开一道口子,黑白的细丝将碎片收了进去。
紧接着,悬命下方又渗出了新的血字。
一笔一画,缓慢得像有人正在她面前亲手书写。
【协助天魁星完成天魁星悬命】
夜枕梦盯着那行字,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天魁星的悬命是什么?
协助到哪一步才算完成?
更有意思的是,她此刻可是正拟态成天魁星的模样,而真正的天魁星,姚玥双却被她囚禁在头顶上。
这道悬命仍然将两个人分得清清楚楚,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呼——”
身旁忽然响起一声深长的吸气。
夜枕梦五指一合。
她将手从衣襟前放下时,脸上已经只剩劫后余生的惊惶。
瞿随恩睁开了眼睛,她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按向腰侧,手掌压住刀柄,身体瞬间绷紧,目光沿着黑暗飞快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夜枕梦脸上。
“瞿大人!”夜枕梦立即跪坐到她身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哭腔,“你终于醒了!”
瞿随恩看了她片刻,眼神里的锐利才慢慢退下去,“你受伤了吗?”
“我没有,”夜枕梦摇了摇头,又慌忙去看她,“你替我挡住了爆炸,落下来的时候也一直抱着我,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还以为……”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只用力抿住嘴唇。
瞿随恩撑着地面坐起身。
这个动作并不吃力,她却在坐稳以后停了很久,像是在从一片空白里寻找最后能够记得的东西。
“这里是营造场下面?”她问道。
“应该是。”
“那个人偶呢?你说是地魁星那个?”
“炸了。”夜枕梦小声回答道。
瞿随恩的手指停在刀柄上,皱紧了眉头,“怎么炸的?”
夜枕梦抬眼看她,脸上的害怕也更明显了些,“瞿大人不记得?”
瞿随恩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枕梦便把营造场里发生的事情慢慢说了一遍,瞿随恩如何撞穿墙壁,如何将她拉到身后,如何一脚踢碎那具机关人偶,又如何在爆炸时转身护住她,全都说得清楚。
说到最后,她才像犹豫了很久一般补充道:“你那时……身上还有很多黑气,眼睛也变成了很深的绿色,我叫了你好几声,你只说让我别怕,还说你已经抓住我了。”
瞿随恩的神情没有变化,搭在刀柄上的手却缓缓收紧,“我伤过你吗?”她问道。
“没有,”夜枕梦轻声说道,“你一直在护着我。”
瞿随恩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缝里只有爆炸时沾上的木灰,她盯着那双手看了片刻,重新站了起来。
“能走吗?”
夜枕梦扶着石壁起身,很自然地抓住了她的衣袖,“能。”
瞿随恩没有抽回手,她走到石壁一侧,掌心沿着那几道水蚀浅痕慢慢摸过,随后停在斜向下方的缝隙前。
缝隙里面仍然没有光,深处却有一股极轻的风,贴着地面缓缓吹出来。
瞿随恩俯身捡起一枚小石子,朝里面扔了进去。
石子落地以后接连弹了几次,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在一个拐角后面消失。
“跟着我走。”瞿随恩说道。
夜枕梦没有动:“瞿大人知道这里?”
瞿随恩停了一下,随后点头道:“知道。”
她没有解释,先一步走进了石缝。
夜枕梦看着她的背影,抬手将眼尾揉红一些,这才攥着她的袖子跟了上去。
石缝只在入口处狭窄,往下走过十余步,前方很快宽了起来。
脚下铺着凹凸不平的旧石,边缘有人工凿出的排水浅槽,年代已经很久。
瞿随恩走得并不快,每到岔口却从不迟疑,仿佛闭着眼睛也知道该往哪里转。
夜枕梦跟着她拐过第二处弯道,才轻声问道:“你的身体真的没有事吗?”
“没有。”
“可你方才昏了很久。”
“我不知道原因。”
“那些黑气呢?”
“也不知道。”
回答得十分简短,瞿随恩明显不想再同夜枕梦说什么了。
夜枕梦只是将攥住衣袖的手又收紧了一些,脚步也刻意慢了半拍。
瞿随恩察觉到拉扯,果然跟着放慢速度,侧过脸看向她。
“怕黑?”瞿随恩问道。
“我……怕你,瞿大人……”夜枕梦说道。
瞿随恩的脚步停了下来。
夜枕梦也停在她身后。
这里没有旁人,她便不必真的挤出眼泪,只将呼吸放得乱了一些,低声道:“你醒来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瞿大人,你至少该告诉我,下一次再变成那样,我要怎样才能把你叫醒。”
“不会有下一次。”瞿随恩低声道。
“可是你连这一次我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怎么保证?”
这句话将瞿随恩问住了。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黑暗深处吹来的风掠过旧石沟槽,发出细细的像是有人在低语的声音。
夜枕梦等了一会儿,又放轻语气说道:“我听明少监说过……你从前又是钧天司的人,虽然少监没有同我多说什么,但我很好奇这些事情,如今少监不在这里,我只能问你。”
瞿随恩转过身,“陆夫人知道我在钧天司的事情?”
“我知道得不多,”夜枕梦没有把话说满,“明少监不爱向旁人讲你的旧事,我以前也觉得那是钧天司内部的事情,没有必要细问……可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同当年没有关系吗?”
她问得很轻,里面留出了足够多的空白。
瞿随恩盯着她看了很久。
姚玥双同明雒究竟熟到什么地步,瞿随恩眼下没有办法核对。
陆夫人能够替少监传话,少监又曾越过满院官员先将她扶起,这份关系本就容得下许多猜测。
夜枕梦没有编造任何一件具体旧事,只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摆出来,留着瞿随恩自行衡量。
“和钧天司没有关系。”瞿随恩终于说道。
夜枕梦攥着她袖口的手指轻轻一动,“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我进入钧天司以前。”
“多早?”
瞿随恩沉默了片刻,重新转身向前。
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
“我……是大燕南境人,”她说道,“三十五年前,我出生的地方叫归朴坞。”
夜枕梦的脚步落慢了半拍。
归朴坞位于大燕最南边,正好卡在大燕、正道盟与大日盟三方交界之处。
那个地方不大,地图上只有窄窄一块,周围却连着数条山道与旧河谷。
赫连永绥曾经把那里的每一道山脊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正道魁首赫连永绥与大日神女晷曜的最后一战,就发生在归朴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