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造场那一声爆炸传到空宅时,震落了窗棂上的一层灰。
桌上的冷茶荡开细纹,屋门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守在外面的人已经起身,沉重的脚步踏过檐下,却没有立即推门进来。
姚玥双便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仰躺在床榻上,双腕被压在身体两侧,脚踝也分别扣住。
数道金链从肩下绕过胸腹,交错着锁进床架,将她丰腴的身体牢牢压在褥间。
大袖襦衫早被折腾得满是皱痕,柔软饱满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腰封却依然束得整齐,把成熟厚重的身段收出一道利落的腰线。
她几乎没有挣扎过。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记下每一道金链会在哪个动作之后收紧,门外的人听不到异响,看见的也始终是一个被制住以后格外识时务的陆夫人。
只有偶尔掠过窗边日光时,屋内才会闪过几缕细得无法分辨的亮痕。
一次眨眼,一次屈指,一次稍长的呼吸,便足够让它们悄无声息地换一个位置。
她先前每一次稍大的动作,金链都会随之收拢。
床角还垂着几缕黑白相间的细须,平日一动不动,只要她的呼吸、脉搏或位置发生一点异常,便会立刻绷紧。
姚玥双偏过头,听着爆炸过后的余响。
声音来自北面。
很远,却不算远到无法赶去。
她的嘴角慢慢向上扬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暗色纹路从她耳后浮了出来。
那纹路极细,像是被针尖蘸墨画上去的,贴着侧脸缓缓向前,爬过颧骨,又在眼尾分出数道更细的岔路。
另一边也很快出现了相同的痕迹,短短几息,她白净的脸上便多出一片错落交织的暗纹,随着她的呼吸忽明忽暗。
屋里没有风,床幔却轻轻动了起来。
垂在床角的黑白细须刚刚抬起,便像被什么钉在半空,再也无法向前半寸。
紧接着,横在姚玥双胸前的第一道徽纆轻轻一颤。
叮。
金链松开了一环。
第二道、第三道也随之失去力道。
它们明明没有断,链上金光也没有熄灭,却再也锁不住榻上那具身体,只能沿着她衣襟与腰腹一点点滑下去。
姚玥双抬起手。
最后一道金链从她腕间脱落,坠在床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门外的脚步骤然停住。
姚玥双已经坐了起来。
她抬手理平衣襟,又将压乱的长裙从腿下慢慢抽出。
失去金链压制以后,那身织金衣裙重新覆住她丰润的肩胸,贴着腰身,越发衬得她体态丰腴,气度从容。
脸上的暗纹尚未褪去,让那份温婉里无端多出了一丝危险。
她赤足踩过地面,走向房门。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天雄星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前,几乎遮住了院中大半天光。
他显然也听见了那声爆炸,金色的眼睛先朝北面扫了一眼,随后落在床边散开的徽纆上。
他的神情顿时沉了下去。
“你不能走。”
姚玥双没有停步,轻声道:“让开。”
天雄星没有让。
他横炼肉身强悍,一条手臂伸过来时,掌风压得门框发出轻响。
他没有下杀手,只想扣住姚玥双肩膀,将她重新拦回屋内。
五指离她还有半尺。
姚玥双的手指轻轻一勾。
天雄星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见自己伸出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根近乎透明的细线。
它们从指节一路牵到肩头,在日光里只剩偶尔闪过的一点亮色。
可他才刚要发力,那些细线便同时收紧,手肘竟违背他的意志向外一折。
更多细线从门梁、窗沿和檐角间浮现出来。
天雄星浑身筋骨轰然作响,向下一沉,雄浑的气血才冲到肩背,拴在各处关节上的力量却先一步错开了他的重心。
砰!
那具高大的身体骤然离地,被直直拉出房门,越过半座院子,又从敞开的院门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巷对面的高墙。
墙面当场裂开一圈放射状的细痕,碎灰簌簌落下。
天雄星刚抬起头,成百上千道透明细线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压住一层,将他的全身牢牢缚在墙面。
最后几道绕过颈侧,贴着下颌收拢,留下口鼻,也让他连偏一下头都做不到。
从他伸手到被钉上墙,不过一次呼吸。
那层层束缚准确压住了所有能够发力的地方。
天雄星试着沉肩运气,左臂才鼓起半寸,肩后的细线便将这股力量牵去了另一边,反过来扣紧他的肘膝,姚玥双连看都不必看,便知道他下一处要从哪里挣脱。
任凭他有再强的横炼修为,此刻也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具被人摆好姿势的高大人偶。
天雄星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
“不要挣扎了,越挣扎,便陷得越深。”姚玥双提醒道。
她抬脚跨过门槛,赤脚落在微凉的石板上,几缕近乎透明的细线托起床边的绣鞋,轻轻放到她面前。
姚玥双不紧不慢地穿好鞋,将散落在颊边的浅粉色发丝拢回耳后。
随着她最后一个动作落下,脸上的暗纹也一寸寸隐入皮肤,重新只剩陆夫人惯常的温柔面容。
“你该护的人不在这里。”
留下一句话,姚玥双推开院门,朝北面爆炸传来的方向走去。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地下的风比方才更冷了。
瞿随恩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拔开外筒,低头吹了几下。
豆大的火苗亮起来,只照出她半张侧脸,也将两个人的影子拖进身后的黑暗。
她拿着火折子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先前更慢。
“你想的没有错,”她看着皱紧眉头的瞿随恩,说道,“就是二十二年前,正道魁首与魔道妖女决战的那个归朴坞。”
夜枕梦看着火光在她指间轻轻摇动,没有接话。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讲一段早已盖棺定论的旧事。
正道魁首,魔道妖女,双方决战,同归于尽。
无论茶楼里的说书人换过多少,写进邸报与地方志里的大概始终只有这几句。
她曾经是其中一个人。
可她能够想起归朴坞的山势,想起晷曜,也能想起那是最后一战。
再往后的景象却像被一场过分明亮的大火烧穿,自己的胸口被沈音尘一剑穿透,只剩大片无法拼起的空白。
“那一战最后,魔道妖女自爆,”瞿随恩继续说道,“归朴坞没了,附近几十座城镇也一同被毁,自那以后,那里便被三方划作禁地,谁都不能随意靠近。”
她说起故乡消失时,语气平静得淡漠,只有握着火折子的拇指缓缓摩挲了一下外筒。
“我因为一些巧合,侥幸活了下来,后来钦天监的人进入废墟,把我捡了回去,我才有幸离开那里,进了钧天司。”
“有幸”两个字被她说得很轻,听不出究竟是感激,还是别的意味。
夜枕梦跟在她身后,面上仍维持着陆夫人应有的惊疑,“我听说过那件事,可那场自爆……连正道魁首都跟着同归于尽了,你当时怎么会……”
“活下来?”
瞿随恩替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映在火光里,更像是早已对这个问题失去了感觉。
“我七岁那年,曾向一位修士拜师学艺,”她说道,“她教我的东西不多,脾气也很古怪,我那时年纪小,只觉得修士大概都和凡人不一样,后来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人。”
夜枕梦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是一只妖怪?”
“嗯。”
瞿随恩跨过排水浅槽中一块凸起的石坎,手里的火苗被压低了一瞬。
“我全家因她而死,”她说,“可我的命,也是她保下来的。”
通道里只剩两人的脚步声。
同一句话里的恩与仇太重,夜枕梦一时没有追问。
瞿随恩似乎也不打算解释那只妖怪究竟做过什么,只把最要紧的结果说了出来。
“归朴坞被毁的那一天,她护住了我,等我再次醒来,周围已经没有活人了,”瞿随恩看着火折子上那点火光,“也是从那一天起,我身上多了她留下的诅咒。”
夜枕梦轻声问道:“就是我看到的那些黑气?”
“就是它。”
“它每次都会让你忘记发生过什么?”
“有时会。”
“那要怎么把你叫醒?”
瞿随恩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道,“真有下一次,离我远一点。”
夜枕梦一时没有出声。
她盯着瞿随恩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心里已经掠过了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晷曜的自爆毁掉了归朴坞,也毁掉了附近几十座城镇。
能够在那种力量里护住一个七岁孩子,事后还留下诅咒的妖怪,至少也是世人口中的大妖级别的存在。
可那只妖怪在终战发生以前便已经到了归朴坞,甚至以修士身份收瞿随恩为徒。
它并非被那场大战偶然卷入,而是早早便藏在了那里。
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又为什么偏偏保下瞿随恩?
她和自己,和晷曜,和自己身上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二十年前,那场她一直以为只属于自己与晷曜的终局里,原来还藏着第三股足以从毁灭中保下一条命的力量。
对方究竟介入了多少,又做过什么?它保下瞿随恩以后,钦天监又为何恰好能从禁地废墟里把人找到?
夜枕梦指尖微微收紧。
她原本只是想借陆夫人的身份探一探瞿随恩身上的异常,没想到这一问,竟将线头直接牵回了自己的死地。
“那只妖怪叫什么?”她问道,“它如今还在——”
瞿随恩忽然停住脚步。
火折子上的火苗没有摇晃,却在一瞬间缩成了极小的一点。
夜枕梦也跟着停下。
前方依旧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片黑暗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摩擦,像沉重石块在地下缓慢错开,又像某扇封闭了许多年的门刚刚被人从另一面碰了一下。
瞿随恩抬起另一只手,挡在夜枕梦身前。
“退后。”
夜枕梦顺着她的手臂退了两步,瞿随恩将火折子递到左手,右手握住腰间雁翎刀,刀身只推出一寸,清冷的金属光便从鞘口泄了出来。
咔。
前方响起第二声。
紧接着,黑暗深处亮起了一簇火。
那火光离她们很远,像悬在半空中的一只昏黄眼睛。
还没等两人看清,第二簇火焰便在它旁边亮起。随后是更近处的两簇,再往后,又是一排。
一排接着一排的火光自行燃起,沿着地下向她们迅速逼近。
轰——
最后两侧的灯盏同时明亮起来。
长久盘踞在前方的黑暗被骤然推开。
一条宽阔得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的甬道出现在两人眼前,两侧石壁平整得看不见拼接痕迹,灯盏整齐嵌在壁内,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火焰明明分列左右,甬道里的影子却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伏倒,像在迎接什么,又像在为深处的某样东西让路。
夜枕梦抬头看去。
甬道上方高得惊人,石顶隐在昏黄火光之外。
入口两侧各立着一根无字石柱,其后的形制不属于寻常暗渠,也不像民间墓穴。
如此庞大的地底营造藏在照陵城下,远比她方才见到的空洞更加古老。
“这是什么?”夜枕梦低声问道。
瞿随恩握着刀,望向火光尽头。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道:
“这里有当今大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