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好我。”
瞿随恩将刀推回鞘中,握着火折子走进甬道。
夜枕梦跟在瞿随恩身后,踩过无字石柱之间的界线。
甬道远比外面看起来更长。
两侧石壁上没有壁画,没有碑文,也没有任何能够说明年代的刻字。
只有一道道宽窄相同的凹槽沿着墙根向前延伸,偶尔从灯盏下方穿过,又很快隐入石缝。
这里显然不是临时挖出来的藏身之所。
瞿随恩走得熟练,她说自己曾被钦天监从归朴坞的废墟中捡回,后来进入钧天司,又因处置失当离开。
可她来到照陵以后,偏偏做了县尉,还认得照陵城下这条连官府都未必知道的路。
夜枕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道:“所以,瞿大人并不是因为贬官才来到照陵的。”
瞿随恩脚步未停。
“你是因为这个地方才来的,对吗?”
甬道里只剩下脚步的回声。
瞿随恩没有回答,夜枕梦等了片刻,抬手轻轻扶住石壁,声音里多了些恰到好处的迟疑。
“姚家说到底只是商贾之家,陆旋也并非重权重利之人,”她说道,“瞿大人若是担心我们知道以后会借题发挥,拿这件事谋些什么,大可不必。”
这几句话全是胡诌。
夜枕梦只知道姚玥双善用商路,根本不了解姚家,更摸不准陆旋对权柄的真实态度。
她故意说得宽泛又体面:瞿随恩若了解,只会将其当作陆夫人的自谦,若不了解,更无从核实。
她赌的正是后者。
前方的人果然慢了半步。
“是,也不是。”瞿随恩说道。
夜枕梦没有催促。
“我确实在钧天司犯了规矩,也确实因此离开了钧天司,”瞿随恩看着前方一排排昏黄的灯火,“可就是因为犯了那条规矩,我才有机会来到这里。”
她只说到这里,没有交代自己犯了什么规矩,也没有说明是谁将她送来照陵。
夜枕梦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贬官是真,来到照陵另有目的也是真,夜枕梦所了解的瞿随恩语焉不详的“处置失当”,那些钧天司的往事,很可能从一开始便遮住了另一件不能写进公文的事情。
“这里同大燕境内的禁制有关?”夜枕梦问道。
她来到大燕以后,见到过太多不合常理之处。
偌大疆域灵力稀薄,修士难以补充,朝廷却能长久立在大日盟与正道盟之间。
钦天监又显然掌握着许多寻常修士不知道的东西,照陵地下若藏着禁制的一部分,倒也说得过去。
可她很快又摇了摇头,“若真有这么重要,周围怎么会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同禁制无关,”瞿随恩说道,“是别的东西。”
“至于守卫,有没有区别不大。”
夜枕梦抬起眼睛,疑惑地看向瞿随恩。
瞿随恩继续道:“朝廷甚至没有刻意隐瞒过这里,照陵建城多年,挖井、修渠、造墓,总有人碰见本不该碰见的入口,也总会留下几句似是而非的传闻。”
“真正见过这里、还能活着离开的人很少,剩下的人用不着朝廷下令,自己便会把嘴闭上,时间久了,知道的人都在共同保守这个秘密。”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
夜枕梦却听出了这句话里最重的部分。
朝廷不需要杀光知情者,也不需要派兵封死每一条入口。
这个秘密本身,已经足够让活下来的人选择沉默。
“少监来照陵,也是因为这里?”夜枕梦问道,“还是说,她其实并不知情?”
瞿随恩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失踪呢?”夜枕梦又问,“同这里有没有关系?”
瞿随恩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她说道,“若是有关,我不会到现在还毫无头绪。”
说完,她便重新转过身。
夜枕梦也没有再问。
瞿随恩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明雒为何来到照陵,她对地下知道多少,依旧被轻轻放了过去。
夜枕梦若继续追问,反倒会让自己显得过分在意。
至于此地究竟藏着什么,更没有必要问。
瞿随恩既然已经带她走到这里,答案就在甬道尽头,聪明人不会在门前拉住带路者,让她先将门后的景象讲上一遍。
两人又向前走了一段。
嵌在石壁里的灯盏开始变少,最后只剩左右各一盏。
更前方的火光照不到地面,黑暗在甬道尽头横成一道整齐的界线,像是那里垂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帘。
瞿随恩在界线前停下。
“等会儿看到什么,都先不要说话。”她轻声道。
夜枕梦点了点头。
瞿随恩抬起火折子,先一步跨进黑暗。
她的身影没有消失,火折子上的光却在越过界线以后骤然缩小,只剩针尖大的一点。
夜枕梦紧随其后,脚底落下的瞬间,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听不见衣料摩擦,也听不见呼吸。
她们仿佛被什么东西从甬道中割了出去。
前方是一座极为宽阔的圆形石室。
四周没有门窗,头顶也照不见穹顶,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座低矮的黑色石台。
石台表面积着薄灰,边缘缺损了不少地方。
两组细密凹槽分别从左右两侧攀上台面,彼此交错着向中心收拢,最后一同没入正中的圆形凹处。
凹处只有一人宽,周围没有锁链,也没有刑具,乍看更像一座没有供奉神主的祭台。
可整座石室都围着它修建。
甬道、灯盏、墙根下那些长得看不见来处的凹槽,全都在这里汇成了一个终点。
瞿随恩没有靠近。
她站在界线内侧等了十余息,又将火折子向石台方向送了送。
针尖大的火苗没有熄灭,台面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可以了。”她说道。
声音重新回到夜枕梦耳中,却比平时低沉许多,像隔着很深的水传来。
瞿随恩望着石台:“就是这个。”
“【神薄台】。”
夜枕梦的眼神没有变化。
“你应该知道神薄,”瞿随恩说道,“大燕境内留下来的几座台里,照陵这一座规模最大,只是它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不过台基和脉路都还完整,若有人能够重新激活,很可能依旧可以使用。”
夜枕梦当然不知道。
夜衔雪只誊录了姚玥双的外在身体信息,没有把她见过什么、做过什么一并塞进夜枕梦脑中。
赫连永绥活了六百年,也并没有多问过大燕的事情,清河原的中心主要放在正道盟内部,和大燕联系比较紧密的,除了正道盟的散修之外,也只有清风观,碧水阁这几个大宗门。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瞿随恩口中的所谓不需要隐瞒的【神薄】,要不就是对正道盟或者大日盟毫无威胁,要不就是威胁极大,也至于她这个赫连永绥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瞿随恩这一句“你应该知道”,已经将她推到了最容易露馅的地方。
好在“神薄”两个字本身便给了她一条路。
两神相薄,合而成形。
这是古时医家解释形神初生时用过的话。
“薄”有相接之意,也有相迫之意,两道精气相触相激,最终化作一形、一神,本是阴阳交感、生灵繁衍的自然之序。
眼前这座台借用了这层意思,又将它彻底倒转了过来。
夜枕梦的视线扫过台面上那两组最终汇于一处的凹槽,脸上很快露出恍然之色,仿佛终于把瞿随恩的黑气同这座台联系了起来。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道。
瞿随恩看向她。
夜枕梦没有解释自己明白了什么,只顺着最容易让人误会的方向问道:“所以,你也是神薄之人?”
这句话问得恰到好处。
姚玥双纵然熟悉神薄,也未必知道瞿随恩身上的秘密。
她将两件相似之事联系起来,本就合情合理。
瞿随恩若是默认,她便得到答案,瞿随恩若是否认,自然要亲口说出两者的区别。
“我不是。”
瞿随恩果然摇了摇头。
“没有妖怪与我相薄,我身上的东西是诅咒,”她说道,“相薄之人能够借妖力,我却做不到。”
“它不听我的,大多数时候,它只会在我受到威胁时护住这具身体,有时也会直接影响我的心智,等我清醒过来,发生过的事情便只剩下几块拼不起来的碎片。”
“就像营造场里那一次?”
“对。”
夜枕梦缓缓点头,脸上仍是刚刚弄清误会后的神情,心里却已经翻起了一场风暴。
她的心智何其聪慧自不必详说,夜枕梦很快就根据瞿随恩的寥寥几句话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想到了明雒。
钦天礼上,那名少监动用的火从来不像寻常术法。
火焰从她体内生出,带着一种属于活物的凶戾。
夜枕梦来到大燕以后,一直觉得这里出现的大妖太多了。
她原以为贫灵之地更容易藏身,如今看来,这个理由远远不够。
没有族群庇护的妖一旦在大日盟或正道盟暴露,往往只会招来围杀。
朝廷与妖怪之间显然有着更深的关系。
至于双方立过什么契约,又各自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眼前这座所谓的神薄台还给不了她答案。
夜枕梦凝视着眼前的神薄台,心中有些明了,许多事情便有了轮廓。
大燕灵气贫瘠,人类修士难以修行,妖怪的本源与积蓄却属于自身。
妖怪一身修为与性命根本大多凝在妖核之中。
相薄所借的多半就是妖核——将其纳入人体,占据灵根本该存在的位置,让人能够直接借用妖的力量。
可妖怪的根本从来不是一件死物。
它带着另一个生命,也带着另一个完整的念头。
所谓神薄,便是把两个早已成形、早已有了自我的生灵重新压进一具身体。
人身成为承载两者的“一形”,两道心神却不会因此化作同一个。
它们只能在同一副血肉里争执、退让、彼此影响。
根据瞿随恩所言,大燕境内不止一座这样的台子,而各地留下来的神薄台更说明,这早已超出了某个邪修的私下尝试。
大燕曾经成规模地做过这件事,而照陵城下,偏偏埋着最大的一座。
在瞿随恩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夜枕梦盯着那座肃穆的黑色石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简直是乱阴阳之序,淆生灵之伦!
到底不过是妖借人的躯壳掩行,人借妖的力量逞能,彼此有所图,又互相裹挟的邪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