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心里忽然一寒,重新看向了神薄台。
台面上的两组凹槽从左右而来,彼此纠缠,最终汇进同一个圆形凹处。
方才她只想着人与妖被压进一具身体,此刻那两道脉路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体。
世上绝大多数人只有一套经脉,她体内却天生并存着两套完整脉络。
一阴一阳,皆从脑中延伸,明明共用一副血肉,行功时却能够各走各的周天。
她从前只当这是这具身体独有的异处,后来建立神庭、沿阴脉修炼雨随春生,也只是担心将来该如何结丹,所以这副身体为什么恰好能够容下两套彼此不同的力量?
神薄同样需要一具能够承受“两者”的身体。
还有归朴坞——她与晷曜最后一战时,那里早已藏着一只足以从自爆中保住瞿随恩的妖怪,绝不可能只是恰好路过。
那只妖在那场终局里究竟做了什么?赫连永绥死后又发生过什么?
自己今生为何偏偏生有这副天生双系经脉的身体?
若这不是巧合呢?
一个让她后背发冷的可能浮了上来,又因为缺少最要紧的那一截证据,始终没有真正成形。
夜枕梦只知道,眼前这座台也许碰着了自己身上最深的一处秘密。
“看完了就走,”瞿随恩在旁边说道,“这里不能久留。”
她已经转向来路,夜枕梦却站着没动。
赤箓已经替她确认,真正的姚玥双就是天魁星。
姚玥双其余的底细暂时不必全都了解清楚,悬命既然要她协助天魁星,那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接触,可眼前这座神薄台一旦错过,未必还有第二次触碰的机会。
如今已经是大谳期限的第三天,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夜枕梦走到台前,伸出了手。
“住手!”瞿随恩的声音陡然变了,“不要随便碰这个!”
她一步抢上来,伸手便要扣住夜枕梦的手腕。
夜枕梦早有防备,心念一动,贴覆在她体表的东西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浅粉色长发从发梢开始散开,衣裙上的光泽也像被无形的手一把抽走。
无数半透明的黑白细线沿着她向外剥离,姚玥双那副丰腴成熟的轮廓随之迅速塌散,露出夜枕梦原本高挑的身形与垂落的黑发。
瞿随恩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清夜枕梦面容的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紧。
雁翎刀刚从鞘中弹出半寸,剥离出去的黑白细线已经在她身侧骤然合拢,将她连人带刀一口吞了进去。
“别伤她。”夜枕梦低声道。
那团黑白交错的东西在原地晃了晃,像是在答应。
夜枕梦没有耽搁,裸露的手掌终于落在神薄台上。
石面冰冷粗糙,薄灰在她掌下压出清晰的五指痕迹。
她等了几息,又分别运转两套经脉,让极细的一缕灵力流过掌心。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台上的凹槽依旧沉寂,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移动。
那点灵力仿佛只是落进了一块寻常石头,既没有被吸收,也没有遭到排斥。
夜枕梦微微皱眉。
是这座台真的已经废了,还是自己猜错了?
她正要让夜衔雪把瞿随恩放出来问个清楚,身后的黑白线团忽然抖了一下。
一线墨绿的光从细线缝隙里透了出来。
起初只有发丝粗细,转眼便蔓延到整团黑白之间,像有一团幽火从里面烧了起来。
夜枕梦猛地回身,还没来得及伸手,那团东西已经剧烈鼓胀。
“姐姐——!”
夜衔雪的尖叫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砰!
她整个爆散了。
瞿随恩被从中吐出,重重撞在地上。
成片黑白细线则像受惊的活虫一样落了满地,一根根疯狂扭动、碰撞,有些甚至纠缠成结,又立即挣开。
墨绿色的光在它们体内一闪一闪,每亮一次,那些细线便抽搐得更加厉害。
下一刻,它们找到了去处。
离神薄台最近的几根先钻进台边凹槽,其余细线立即跟了上去。
大片黑白从夜枕梦脚边飞快爬过,涌上台面,挤进那些彼此交错的脉路,最后全都缩进石台中心的圆形凹处。
像是在躲避什么。
转眼之间,神薄台只有台心深处偶尔闪过一点极淡的绿。
夜枕梦顾不得夜衔雪,此刻,被吐出来的瞿随恩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原本的黑色,只剩一片浓得发暗的墨绿。
她慢慢撑起上身,额头皮肤随之浮出一个符文。
外层弯曲如环,中心封着向下收拢的尖角,正是夜枕梦用徽纆探入她经脉时见过的那个图案。
诅咒又发作了。
夜枕梦五指张开,数道金光从掌间飞出,先锁住瞿随恩握刀的右腕,将她双臂牢牢束在身后。
另有几道徽纆贴地而行,扣紧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定在原处。
瞿随恩没有挣扎,她甚至顺着金链收紧的力道跪坐下来,任凭双手被带到身后,像是知道该怎样让夜枕梦捆得更省力。
这份配合比反抗更让人不安。
等最后一环金链扣住,她才抬起脸,瞿随恩平日很少笑,此刻唇角却一点点拧了起来,那笑意轻快又亲昵,放在她脸上显得说不出的邪异。
“这就是……第二代大日神女吗?”
两道声音同时从她口中传了出来。
一道属于瞿随恩,低沉而清晰,另一道却空灵得像从极远处飘来,每个字都同前一道声音叠在一起,又慢了极细的一线。
“你还是来照陵了呢。”
夜枕梦的手指缓缓收紧。
对方知道她是谁——不是姚玥双,也不是天英星沈永,它一开口,便越过她用过的所有假名,直接叫出了“大日神女”。
“你是谁?”夜枕梦盯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你就是瞿随恩的师父?”
瞿随恩没有回答。
她转动眼珠,先看过四周高得不见顶的石壁,又看向神薄台。
台心那点绿光立刻缩了进去,藏在里面的黑白细线连一丝动静都不敢再发出。
最后,她才重新望向夜枕梦。
“你乖乖呆在这里,别动哦,”两道声音一起笑了起来,“我马上来找你。”
她稍稍歪过头,额前符文也随之一亮。
“我对你很感兴趣呢。”
话音落下,墨绿色从瞿随恩眼中迅速褪去。
她身子一软,朝前倒了下来。
夜枕梦抬手一收,缠在她身上的徽纆及时托住肩背,没让她的脸撞上石地。
石室里安静下来,夜枕梦却已经没有继续查探的念头。
能在晷曜自爆中保住瞿随恩的妖,至少也是一只大妖。
她如今不过筑基巅峰,手里纵然有徽纆与交换之力,也没有理由在对方选好的地方同它正面对上。
更何况,那东西说的是“马上”。
它能够隔着瞿随恩的身体看见这里,或许根本就不在千里之外,很可能已经到了照陵,甚至就在这片地下。
眼下先走,只要活着离开,这座台以后总有机会再来。
夜枕梦收回徽纆,朝神薄台伸出手,“夜衔雪,出来。”
台内毫无反应。
“现在不是躲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带上瞿随恩,我们走。”
过了片刻,一根黑白细线才从台心试探着探出来。
它在空中碰了碰夜枕梦的指尖,确认她还在,更多细线才沿着凹槽慢慢爬出。
那些墨绿微光已经淡了,却仍让它们不时发抖。
夜枕梦将手留在那里,黑白细线便一缕缕缠上她的手腕,又在她身侧勉强聚成一团。
她正要让夜衔雪托起瞿随恩,甬道方向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尊?是你在里面吗?”
声音前半截还闷在界线之外,后半截突然变得清楚。
白发身影跨入石室,手里提着苗刀,衣摆与靴面全是灰。
步挽意一眼看见夜枕梦的真容,又看见倒在地上的瞿随恩,脸上那点找到人的轻松立刻收了起来。
她几步赶到瞿随恩身边,蹲下扣住脉门,停了两息才吐出一口气。
“人没事,还行,”她抬头扫了一眼神薄台,“这是什么地方?师尊,你怎么不装了?”
“在你面前没必要,”夜枕梦说道,“我的下一道悬命是【协助天魁星完成天魁星悬命】,天魁星就是姚玥双。”
步挽意怔了一下,“她?”
夜枕梦点了点头。
“那还真没白偷她这张脸,”步挽意将瞿随恩一条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扶着人站起来,“师尊,咱们得找路出去,不然那个忞姑娘和褚隐舟都来了,这两个人看到你都不太好吧。”
夜枕梦抬手按住身侧那团发抖的细线,“先把我包回去。”
夜衔雪不太情愿地贴了上来,黑白细线越过她的手臂与肩颈,重新覆住全身。
“你知道这里吗?”夜枕梦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变回来后,向步挽意问道。
步挽意摇头,刚张开嘴,甬道里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褚隐舟先出现在两人面前,忞姑娘紧跟在后。
褚隐舟甚至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便从步挽意肩上接过瞿随恩的手腕,低头重新诊脉。
忞姑娘则在石室入口停了一下,视线从中央黑台扫到夜枕梦脸上,眉梢随即挑了起来。
“嚯,原来如此。”
她没说自己明白了什么,夜枕梦也没有追问,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就在步挽意准备背起瞿随恩时,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啪。
那声音轻得本该被石室的界线吞没,偏偏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又是一声,距离更近了一些。
啪。
石室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步挽意的手已经握住苗刀。
夜枕梦则站在原地,看着甬道尽头的火光被一道纤细人影缓缓截断。
最先越过界线的是一只赤裸的脚。
黑绿相间的衣袍随后从暗处垂落,宽大的衣摆拂过她的脚踝。
再往上,是一张从容悠闲的脸,以及一头刚刚垂到颈侧的墨绿色短发。
她单手提着一柄与身形极不相称的巨镰。
镰身墨绿近黑,弯刃在灯火下泛出一线冷光,长柄与刃背上排列着层层眼状暗纹。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那些斑纹随灯火明灭,乍看像在缓缓开合,又像有无数目光正借着刀身窥视众人。
女子走到灯下,停在众人面前。
她的视线越过横在前方的苗刀,落在了“姚玥双”脸上。
“你就是,夜枕梦吧?”女子笑眼弯弯,一张墨绿色的唇高高向上翘起,“好可爱呀,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