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在“姚玥双”脸上停了一息,却没有立刻开口。
女子提着巨镰,视线慢慢落到了步挽意身上。
她看得很深,也看得太久。
步挽意起初还握着苗刀同她对视,过了几息,便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偏偏就是这种毫不遮掩的端详,让她后颈一阵发凉,连贴着衣料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将苗刀抬高了一些。
女子却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唇边仍然带着一点闲散的笑,直到步挽意眼里的不耐快要压不住了,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夜枕梦。
“早就久仰大日神女夜枕梦的大名了。”
她的声音与方才借瞿随恩之口说话时一模一样,轻快又亲昵。
“怎么还不用真面目示人呢?”她稍稍歪头,墨绿色短发擦过颈侧,“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夜枕梦心头一震。
对方既然能够借瞿随恩的眼睛看见神薄台,自然也能看见她。
伪装已经失去了用处,再维持下去只会显得心虚。
“小雪,下来吧。”
夜枕梦身上的衣裙轻轻一晃。
夜枕梦原本高挑的身形重新显露出来,黑发从肩后垂下。
细线在她身后慌乱地聚拢,勉强拼成一个七八岁小孩的模样,边缘仍有几缕线条不安地游动。
雪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漆黑的小脸上嵌着一双金灿灿的眼睛,额前的小角藏在发丝之间。
她显然还没有从方才那阵墨绿光芒中缓过来,一成形便躲到了夜枕梦身后,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衣摆,只从腰侧探出半张脸。
忞姑娘看着夜枕梦,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
褚隐舟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她那双短粗的眉毛一同抬起,目光在夜枕梦与身旁昏迷的瞿随恩之间来回转了一次,嘴唇刚动,便又看见了横在众人面前的巨镰,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下去。
她随即俯下身,将瞿随恩扶进臂弯。
夜枕梦没有理会她们,只盯着面前的女子。
“阁下既然认识我,总该报个姓名。”
“鷩歆。”
女子答得很痛快。
她将巨镰往身边一立,弯刃高高悬在众人头顶。
刃背上的孔雀眼纹跟着火光一明一暗,几缕细链则垂在翎状饰物之间,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轻的碰响。
“鷩冕的鷩,歆享的歆,”她笑着说道,“叫我碧心也可以,朝里有些文官嫌这两个字写起来麻烦,替我换过好些写法,都无所谓,能叫到我便好。”
夜枕梦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问出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少监的消失,和你有关吗?”
“当然有关呀!”鷩歆眼睛一亮,像是很高兴夜枕梦能这么快问到正处,“就是我干的。”
她承认得太干脆,夜枕梦反而没有接话,只等着她继续。
鷩歆果然没有就此打住,“我可是对进黄泉国这件事迫不及待了呢。”
石室里骤然一静。
“黄泉国?”
这三个字在高不见顶的石壁之间轻轻荡了一圈,又落回众人耳中。
夜枕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却在听见它的一瞬间,莫名想起了方才那片没有来路,也看不见洞口的黑暗。
明雒的失踪,照陵地底废弃的神薄台,还有鷩歆口中这个闻所未闻的国度,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骤然串在了一起。
鷩歆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抬手掩住绿色的唇。
她脸上的惊讶做得十分像样,眼里的笑意却一点也没有收敛。
“哎呀,不好意思,怎么说出来了呢?”她眨了眨眼睛,“哎呀,我真是藏不住秘密呢……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了啦,马上大家都会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朝身后偏了偏头。
“对吧,双双?”
石室入口的火光轻轻晃动。
鷩歆宽大的黑绿衣袍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
正是真正的姚玥双。
夜枕梦的眼神沉了下去。
鷩歆方才那声“双双”叫得熟稔,姚玥双也没有半分被胁迫的样子,她从鷩歆身后走出,便已经把彼此的立场摆在了明面上。
留在姚玥双身上的徽纆始终安静,安静得仿佛她从未挣过束缚,可人已经站在了这里。
商贾之女可做不到这一步。
姚家小姐也好,陆夫人也好,恐怕都只是她愿意摆给旁人看的身份。能坐在天魁星的位置上,她手里藏着的东西只会更多。
夜枕梦再看向鷩歆。
大燕境内灵气稀薄,她感受不到对方确切的修为,可眼前这名女子能够借瞿随恩的眼睛看见这里,又很可能正是当年从晷曜自爆中保住瞿随恩的那只妖,至少也是元婴层次的大妖。
姚玥双的手段则仍旧藏得严严实实,她们这一边,即便忞姑娘愿意帮助自己,也挡不住这样的阵势。
真动手,恐怕连全须全尾地逃走都难。
因此,夜枕梦没有后退。
“你们想做什么?”她问,“或者说,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别误会。”
鷩歆把空着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身体朝前倾了一点,巨镰斜斜落在她另一侧,沉重的刃尖距离石面只有半寸。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百闻不如一见嘛,”她从夜枕梦的眉眼看到垂落的黑发,又扫过藏在她身后的夜衔雪,笑意更深了一些,“咱们以后接触的机会,还多着呢。”
夜衔雪抓着衣摆的手立刻收紧。
这话听起来,比当面威胁她还要麻烦,她正要再问,姚玥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天英星就是夜枕梦。”
她看着夜枕梦的真容,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似是某个思考很久的答案终于得到了证实。
“从前的天英星去了十万大山以后,便再也没有同我们联系,那地方死的人太多,天英星失踪这么久,想来已经死在里面了。”
姚玥双顿了顿,“而你,大日神女,拿走了天英星的身份,成了新的天英星。”
夜枕梦心念微动,姚玥双不但知道真正的天英星去过十万大山,还一直掌握着天罡地煞之间的联络。
“你说得没错。”夜枕梦没有否认。
当众亮出悬命等于将自己的下一步交到别人眼前,原本算不上聪明。
可她眼下最缺的不是秘密,而是一个让姚玥双暂时不能把她撇开的理由。
何况只有知道天魁星的悬命,她才能判断自己究竟被赤箓推向了什么地方。
她抬起一只手,胸前赤光随之亮起,光芒流过指间,在掌心上方铺开一张薄薄的赤箓,鲜红文字一笔笔浮现出来。
【协助天魁星完成天魁星悬命】
姚玥双看见那行字,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夜枕梦将赤箓转向她,“这是我的下一道悬命。”
她望着真正的姚玥双,一字一句道:“天魁星,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悬命是什么吗?”
姚玥双没有立即回答。
旁边的褚隐舟却睁大了眼睛。
她看看姚玥双,又看看夜枕梦掌间的赤箓,终于没能忍住。
“陆夫人是天魁星?”
忞姑娘抬脚在她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小孩别插嘴。”
褚隐舟被踢得往旁边挪了半步,她到底还记得眼下是什么场合,只能闭上嘴,把臂弯里的瞿随恩扶稳。
姚玥双看着那道悬命,过了片刻才轻声笑道:“既然如此,大家也算是……同盟了?”
夜枕梦注意到,她仍旧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这里不适合谈事情,”姚玥双说道,“都来县衙一聚吧。”
这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夜枕梦还未来得及权衡这场“相聚”究竟是不是另一重陷阱,姚玥双已经抬眼看向鷩歆。
“碧心。”
“好哦。”
鷩歆把手背在身后,朝她轻快地弯了弯腰。
夜枕梦看见她握住镰柄的手忽然一转。
巨镰上的孔雀眼纹同时亮起。
“等——”
弯刃扫过,纯白光芒骤然铺满夜枕梦的视野。
她甚至来不及抬手,白光已经穿过身体,将石壁、神薄台与甬道里的火焰一同抹去。
脚下的石面消失了。
四面八方猛地翻转,石室像被人折成薄薄一片,从她脚下抽走。
远处似乎有无数门窗同时开合,又在她听清之前尽数归于寂静。
下一刻,鞋底重新踩上了实处。
白光褪去,县衙大堂的梁柱迎面压入眼中。
高悬的匾额,公案与两侧灯架都在原处,方才还隔着不知多少层石壁的地面,竟在眨眼之间被扔到了身后。
鷩歆没有跟来。
除了夜枕梦,所有人都晃了一下,步挽意及时用苗刀撑住地面,褚隐舟扶着瞿随恩踉跄了半步,忞姑娘抬手按住额角。
就连姚玥双也闭了闭眼睛,等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过去。
夜衔雪也晕得站不稳,从身后抱紧夜枕梦的腰,软绵绵地贴了上来,把脸埋在她后腰里,怎么也不肯抬头。
夜枕梦站在原地,神智清醒如常。
她刚要看清大堂里还有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夜枕梦?!”
听到这声惊呼,夜枕梦闭了闭眼睛,抬手扶住额头。
“真的麻烦了,”她不仅低声自言自语,“怎么就搞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