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
应聆聆站在大堂侧门旁,眼睛睁得极大。
她先看见夜枕梦,又看见她身后的夜衔雪,目光最后落到真正的姚玥双身上。
“你不是……”应聆聆的话才起了个头。
“这件事稍后再说,”夜枕梦揉着额角,“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明白了吗?先把主次分清楚。”
应聆聆张了张嘴,到底把后面那一连串问题咽了回去,忞姑娘轻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也没有说话。
褚隐舟已经将昏迷的瞿随恩安置在一旁长凳上,低头检查她的情况。
大堂更深处,陆旋坐在案后,桌上摊着几份尚未收起的卷宗。
白光将这么多人凭空扔进来,他脸上也平静如水,很快便看向了姚玥双。
他的视线又从夜枕梦脸上绕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愣了愣后,才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看来夫人先前不愿见我,确实另有缘故。”
夜枕梦权当没有听见。
姚玥双也没有解释,她拂平衣袖,径直走到案前坐下,仿佛眼前这一屋子人本来就是由她请来的。
“既然都到了,便坐吧,”她说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长,站着听会很累的。”
无人真把这里当成可以安心落座的茶席,姚玥双也不勉强,只向陆旋抬了抬手。
陆旋随即开口,“玥双是天魁星,此事我在进入照陵以前便已经知晓。”
褚隐舟替瞿随恩诊脉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来照陵,也不只是为了清查官吏、整顿诸曹,”陆旋继续道,“我是受齐王所托,调查近年汇向照陵的异象,至于大谳,是我们入城以后才添进来的麻烦,这也让我们始料未及,齐王原先要查的,是你们刚刚听见的黄泉国。”
他说到这里,姚玥双接过了话。
“在讲黄泉国以前,先得讲清楚神薄。”
她看了看刚从地下上来的众人。
“你们如今看见神薄,只会以为那是朝廷养妖借力的法子,可它最初并不属于朝廷,那是大燕快要亡国时,一只妖给凡人留下的活路。”
许多年前,大燕曾有过一段几乎被后世重新书写的乱世。
后来的史书把那几年合称为“却日之变”。
所谓却日,指的是正道诸宗援助大燕,协同燕人击退东进的大日盟。
各地碑刻上都写着“援燕拒日”,从大燕的学堂讲到正道盟的茶楼,说法延续至今。
至于那场战事究竟如何开始,已经没有人能讲清楚。
各家留下的抄本都缺了相同位置的一页,残存的前后文里反复出现“交出”二字,后面的字却被裁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块块大小相近的空白。
朝廷后来据此推断,引来两盟的或许是某个人,只是那个人的姓名、来历和做过的事情,全都随着缺页一同消失了。
旧史能够说清的部分,是大日盟在大燕西境立起神堂,向沿途百姓散下傩面与符水。
比起军寨,那一路新建的神堂反倒更多。
许多村落还没有见到大日盟的兵,已经先有了自称神使的人,告诉他们战火将至,只有向大傩献上信仰才能活命。
正道盟诸宗也在那时进入大燕。
传遍诸州的援燕檄文写得极为堂皇,落款却比大日盟第一支兵马越过南境的军报早了十一日。
等檄文真正送到燕京,最前方的宗门旗帜已经深入燕境数百里。
他们沿途编过许多安民籍,那些名册没有细记老弱与孩童的去处,只逐户写明有多少青壮,多少人会采石冶铁,又有多少人适合送往药田与工坊,战后被迁出战区的人,也有相当一部分再没有回到故乡。
大日盟与正道盟从未真正合兵。
两边为了争路、争人、争一处落脚之地,时常先打上一场,可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绕开了最富庶的州县,也没有急着夺取几座本该首争的关隘。
两股兵锋沿着不同道路深入大燕,最后都收向同一片不起眼的荒原。
外来的修士越过一座又一座城,大燕只得在双方之间节节退守。
国中没有修士。
灵气贫瘠,偶尔出现几个有灵根的人,也很难在境内长久修炼,大多都会被正道盟所吸收。
守城的士卒、搬运的民夫和修补城墙的工匠全是凡人,他们能够用血肉填住一次缺口,却挡不住修士第二次御剑而来。
就在城墙将破的那一夜,一位大妖显圣了。
没人留下那只大妖的真容。
最早的壁画只画了一道覆盖城头的影子,到后来的拓本上,那道影子已经模糊,只剩城下密密麻麻的人。
那些人没有灵根,也从未修炼过,却在同一夜拥有了妖的力量。
有人长出利爪,有人的眼睛化作兽瞳,也有人一开口,嗓音里便同时响着两道声音。
他们凭借那些并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撕开阵法,斩断飞剑,将已经登上城头的修士重新赶了下去。
那便是神薄最早的模样。
大日盟的兵马率先退出了燕境。
正道诸宗则留下了一段时日,尝试把那位大妖留下的法子带回宗门。
最先尝试的几名修士连一个夜晚都没有撑过。
妖核的烈度远胜灵根。
两者在同一套经脉里相撞,经脉寸断、爆体而亡,反倒都算死得干净,最可怕的是肉身完整地活了下来,醒来的人却再也不承认原本的姓名,连说话的声调都换成了另一种,这就是夺舍。
神薄落在拥有灵根的人身上,几乎只剩一条死路,没有灵根的凡人,至少还有与妖一同活下来的可能。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那时无人能够说清,如今也没有几个人真正明白。
正道诸宗最终在报捷以后退出大燕。他们离开的日子,与大日盟退兵相隔并不算久。
战事结束以后,那位大妖又在大燕停留了许多年,将神薄传给更多没有灵根的人,也协助修建了最早的一批神薄台。
待朝廷能够自行筛选人选、记录妖核、重复施行神薄以后,它才忽然销声匿迹。
有人说,它不愿看见原本救人的法子变成朝廷独有的刀兵。
也有人说,它只是完成了要做的事情,去了另一个地方。
姚玥双讲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神薄便成了大燕立足的根基之一。”
神薄让没有灵根的凡人拥有了力量,也让无处容身的妖怪在大燕得到一副能够行走世间的躯壳。
大日盟与正道盟境内始终有人猎杀妖兽,取妖核,皮骨与血肉炼器入药,相比之下,灵气贫瘠的大燕反倒成了它们能够喘息的地方。
可贫瘠终究还是贫瘠。
妖核能够储存灵气,也可以代替灵根运转力量,却不能从干涸的天地间凭空汲取出用之不尽的灵力。
早期神薄像一盏有灯芯却缺灯油的灯,护住一个人已经不易,更谈不上支撑军阵。
“北水城的难局既然由应姑娘收束,这件事你应当比旁人更清楚。”姚玥双望向应聆聆。
她显然仍相信外面流传的那套说法,夜枕梦没有纠正,应聆聆也只朝她看了一眼。
姚玥双继续说道:“对寻常修士,一块灵石只是补充灵力之物,对神薄而言,它却像一段能够接在体外的经脉,灵矿源源不断,原本只能短暂借力的人便能长久作战,成队列阵。”
这才是北水城的矿脉会招来无数觊觎,也会被人不计代价向下一直向八宝许愿的原因,即便是用无数普通人的命。
那里挖出的不只是能够交易的灵石,还是大燕一直缺少的另一副筋骨。
“不过,灵石只能让神薄拥有更多力量,不能让人与妖真正相安无事,”姚玥双抬起眼睛,“让神薄真正成熟的,是十五年前第一次留下可靠踪迹的,黄泉国。”
大燕民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黄泉一年开一门,活人进去,愿望出来。
传说黄泉国每年都会在大燕境内留下一道入口,所在之处从无定数。
有人追着异象走了一生,最后只见过一场散不开的雾,也有人走进一条昨日还不存在的山路,天亮时却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处。
找到入口只是第一步。
进入黄泉国的人还要接受黄泉的考验。
只有通过考验,才能见到那里的统治者——黄泉主。
黄泉主会替通过者实现一个愿望,无论求的是力量、寿数,还是早已失去的东西。
这终究只是传说。
十五年来,留下过归来记录的只有大燕国师一人。
相传国师进入黄泉国,通过考验,又从黄泉主那里得到了补全神薄的方法。
此前的朝廷只是能够反复施行这种法门,失败者与失控者依旧极多,国师归来以后,神薄才有了更加可靠的筛选与稳定手段,逐渐成为如今的模样。
国师本人没有公开讲过黄泉国里的经历。
那一年以后,大燕境内却多出了许多自称寻泉客的人。
有人耗尽家财,有人沿着国师当年的足迹走遍诸州,也有人每逢异象便闯入深山古墓。
十五年过去,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证明自己真正到过黄泉国。
直到近几年,那些零散的踪迹开始不断指向照陵。
山野间短暂出现又消失的道路,城下远超建城年代的遗迹,还有本该彼此无关的人,先后在同一座城中收到邀请。
于是寻泉客、天罡地煞、钦天监与各方耳目陆续聚到这里。
至于欃枪大谳为何恰好在此时笼罩照陵,依旧没人知道。
它可能只是碰巧生在这里,也可能就是黄泉国为进入者准备的一场考验。
夜枕梦听到这里,终于将自己这一年游历大燕时听来的零碎故事拼到了一处。
她在客栈和渡口听人说过一年一门、黄泉赐愿,也见过几个把全部家当背在身上的寻泉客。
那些人说得神神叨叨,她只当又是一则借着黄泉之名流传的奇谈,从未想过传闻背后真有一个国度。
可另一个疑点也随之浮了上来。
夜枕梦环顾大堂,屋里有天罡地煞,有正道盟的人,有大燕官员,还有自己这样一群来历不明的人。
这样一群人放在照陵已经足够搅动风云,但与一个每年只出现一次,十五年仅有一人归来的黄泉国相比,仍显得太少。
“既然黄泉国如此重要,正道盟、大日盟,还有大燕朝廷,为何才派了……”夜枕梦顿了顿,“这么点人来?”
姚玥双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敞开的堂门。
门外,欃枪大谳化成的血色天幕仍旧罩着整座照陵。
日光穿过那层暗红落在院中,照得所有的一切都像浸在一层尚未干涸的血里。
更远处的天幕之外,还有大片土地隐在寻常天光下。
“先行之人如此罢了。”姚玥双说道。
血幕之外,尚有更多人等着它散去。
陆旋这才重新开口道:“所以齐王需要诸位相助。”
陆旋的声音把众人拉回案前,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
“齐王要的是诸位帮忙查清黄泉入口,稳住照陵,并非要诸位向朝廷低头,此事结束以前,愿意合作之人若在大燕境内遭到官面追索,齐王府可以出面担保,所需的一切,也由王府提供。”
这不是招安,更像一笔在真正风浪抵达前递到众人面前的交易。
姚玥双似乎也不急着等他们表态,轻声道:“齐王的承诺可以以后再谈,眼下还有一件更近的事情。”
她抬眼看过大堂里的众人。
“欃枪大谳的第三日快到了。”
十五年前的旧事随她这句话远去,门外的血光重新压回众人眼前。黄泉国、国师和城外尚未露面的各方势力都还很远,大谳却近得推门便能看见。
“第三日复校时,天罡地煞必须正好剩下三十六人,”姚玥双说道,“多一个、少一个,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一条椅腿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姚玥双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已经给过所有人寻找其他办法的时间,若复校以前仍旧没有结果,我会亲自出手,将现存星籍削到三十六。”
“你要杀人?”应聆聆盯着她。
“我要让照陵先活过第三日,”姚玥双说道,“已经有百姓死后,榜上功次随之上涨,即使我们还不知道这所谓的功除了换取道具之外还有什么用,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一城百姓当成结算之外的人,复校失败会从谁身上收取差额,没有人知道,这一城人的性命,我不会拿来赌。”
大堂里安静下来。
夜枕梦没有反驳。
她确实还没有找到让所有人一同活下来的办法,可她想起了褚隐舟。
不久之前,她让所有人都以为褚隐舟已经死去。
赤箓接受了那场假死,内裁印将一场骗局当作悬命的结局。
那场骗局只证明,赤箓的认定存在边界。
大谳或许另有一套裁断,几十个人的生死也绝非摆出几十具假尸便能敷衍过去。
夜枕梦眼下仍旧没有办法,却已经看见了一条缝。
赤箓看得见结果,却看不见结果背后的全部真相。
欃枪大谳能够封城,也能够用功与死亡逼人彼此相杀。
可它终究不是神。
只要认知存在边界,就有骗过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