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把目光从赤箓上收回来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褚隐舟那场假死既然能够瞒过悬命,便说明大谳所见并非世间一切。
只是它究竟看得见什么,又会被什么蒙骗,还得一样样试过才知道。
在摸清这条边界以前,她不能让姚玥双贸然动手。
众人各怀心思,县衙大堂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门外的风声。
步挽意先俯身抱起瞿随恩,褚隐舟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后院。
应聆聆才要迈步,姚玥双却从长案后叫住了她。
“应姑娘留一步,我还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应聆聆停下来,下意识望向夜枕梦。
方才重逢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同夜枕梦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夜枕梦看出她眼里的迟疑,只道:“去吧,我在后院。”
姚玥双留下应聆聆的用意并不难猜。
在场众人当中,应聆聆明面上的修为最高,又顶着清河原与未来正道魁首的名望。
姚玥双若真要把天罡地煞的人数削至三十六,便必须知道应聆聆会不会拔剑阻拦,若想先寻另一条路,也少不了她的力量。
夜枕梦没有留在这里听她们彼此试探。
她带着夜衔雪穿过后堂,推开西厢房门时,褚隐舟还坐在床边,搭着瞿随恩的腕脉。
瞿随恩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呼吸也还算平稳。
步挽意站在床尾,倚着立柱看褚隐舟诊脉,见夜枕梦进来,才把身子站直了些。
“怎么样?”夜枕梦问。
“脉象很乱,不过性命无碍,”褚隐舟收回手,“像是心神受了冲撞,一时半刻醒不过来,我再守一会儿,若是——”
“你先出去。”
褚隐舟一愣,抬头看她。
夜枕梦在床边坐下,语气平静:“瞿大人的情况一会儿知会你,再不走,等会儿你也逃不了。”
这句话本来没有多少威胁之意,褚隐舟却立刻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那两条短粗的眉毛当即拧了起来。
她很想问夜枕梦究竟要做什么,目光在夜枕梦与步挽意之间来回一转,最终还是决定不要知道比较好。
“那、那瞿大人就交给你们了。”
褚隐舟匆匆走到门槛前,还被绊得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出去。
待她在廊下站稳,倒是不忘回身把门合上,只是动作太急,门边留下了一道窄缝。
夜衔雪看了看那道缝,她的身形悄然散开,化作无数黑白线条,沿着窗棂与墙角游走,将房里的声音一点点压了下去。
步挽意看着这一切,笑道:“师尊把她吓成这样,是准备对徒儿动家法了?”
夜枕梦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朝自己身前伸出手。
步挽意很自然地走过来,在她身前屈膝坐下。
那姿势与其说是领命受罚,不如说是特意在夜枕梦腿边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她肩头轻轻抵着夜枕梦的膝侧,待那只手落到头顶,便偏过脸,在掌心里蹭了一下。
“你知道神薄是什么吗?”夜枕梦问。
步挽意的笑意淡了一点。
“不知道,”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却日之变我倒是听说过,大日盟与正道盟曾经打进大燕,后来不知为何退了,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又和神薄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听人细说过。”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只是这些,”步挽意抬眼看她,“师尊怀疑我还瞒着什么?”
夜枕梦的手从她发顶滑到后颈,没有回答。
她先前听姚玥双说起却日之变时,便觉得那段历史怪得厉害。
赫连永绥活了六百余年,亲眼见过的大小宗门兴亡都不知凡几,两盟大举进入大燕,逼得一位大妖显圣,又由此诞生神薄——如此足以改变三方局势的大事,她不可能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可她确实毫无印象。
直到此刻重新梳理记忆,夜枕梦才发现,那段年月并非全然模糊。
她记得几位故人的生死,也记得正道盟有过一次异常的修士调动,甚至连大日盟哪几年增设了神庙,她都还能勉强想起。
偏偏把这些零散旧事依照年月排开,中间恰好空出了一块。
从前,那片空白藏在数百年的记忆里,仿佛只是岁月太久,自然而然被磨掉的痕迹。
如今有了“却日之变”这个名字,空白的边缘反倒显得太整齐了。
像有人从她脑中抽走了一段东西,再把前后的记忆仔细接了回去。
“我确实有一些事情想不起来了,”夜枕梦缓缓道,“可若连却日之变都能忘,这便不是一句记性不好能够解释的。”
她低头看着步挽意,拇指在那截温热的后颈上轻轻摩挲。
“神薄能让一人一妖共栖一身,我这一世又恰好生着两套经脉,瞿随恩还说,当年我与晷曜在归朴坞交手时,另有第三方在场,若这些事情并非巧合,我缺失的那段记忆,或许也和如今这副身体有关。”
话说完,夜枕梦的目光却没有从步挽意身上移开。
比起她自己,眼前步挽意这具没有灵根,筋骨却比许多金丹修士更强韧的身体,同样不合常理。
步挽意想了片刻,缓缓道:“师尊是觉得,我也是神薄之人?”
夜枕梦仍旧没有作答,五指微微收紧,捏住了她的后颈。
步挽意非但不躲,反而顺着那点力道又靠近几分,眼里浮起一些促狭。
“我怎么可能是?”她故意把声音拖慢,“师尊又不是没有……那个过我,弟子这副身体,里里外外不都被师尊看了个遍吗?”
夜枕梦无声地叹了口气。
北水城那次换身,她的确曾用这双手握刀,也曾让灵力沿着这副经脉运转。
步挽意没有灵根,灵气进入以后找不到能够停驻的地方,只能沿经脉散开,可她的骨骼与内腑又稳固得惊人,承受灵力冲撞时,甚至比不少金丹修士还要从容。
更奇怪的是,夜枕梦没有在其中察觉另一道心神,也没有找到妖核占据灵根位置的痕迹。
整副身体从内到外皆由步挽意一人支配,和姚玥双说的神薄并不相同。
这一年来,她只能将其归作世间罕见的变异体质。
可最近所有无法归入常理的东西,偏偏都在照陵相逢在了一起。
“现在还不能断定,”夜枕梦道,“你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以后也得查清楚。”
“查便查,”步挽意轻轻笑了一声,“只要师尊亲自来,想怎么查我都行。”
她说着,手已经覆上夜枕梦的膝头,指尖缓缓向上,像是存心要将方才那句放肆的话坐实。
夜枕梦垂眼向下看着她,“这张嘴既然管不住,便自己领罚。”
步挽意眸光一亮,“弟子认罚。”
她俯下身去时,白发从夜枕梦指间滑落,铺在黑金相间的衣摆上。
夜枕梦向后撑住床沿,另一只手扣着后颈,呼吸在片刻之后乱了一分。
这人嘴上说着领罚,动作里却看不出丝毫受罚的自觉,反倒像终于等到了师尊的纵容。
夜枕梦被她磨得指尖发紧,只得攥住一缕白发,迫她稍稍抬头。
步挽意仰眼看了她一下,那点笑意尚未散去,很快又隐入垂落的衣摆之间。
夜枕梦闭了闭眼,思绪却没有彻底散开。
大谳第三日将至。
夜枕梦在来到照陵之前,基本上已经将天罡地煞的所有人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其中不乏有穷凶极恶之徒,但也有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江湖之辈。
多出来的天罡地煞若不死,遭殃的便可能是照陵百姓,真照姚玥双所说杀到只剩三十六个,那些尚未做过恶事的人,又凭什么该死?
所谓两全,很多时候不过是旁人站在岸上说出的漂亮话,真到了必须舍弃一边的时候,选哪一边都会沾血。
不愿选。
窗边的黑白线条似乎察觉到她气息变化,有几缕从窗棂上游了回来,循着那点紊乱覆上步挽意的肩背,将过分靠近夜枕梦的人一并藏进阴影。
白发渐渐被黑白交错的纹路遮去,步挽意的轮廓在某个角度被拼成了另一个模样。
床帐上原本分明交叠的两道影子,也随之收拢成一团,乍看之下,像是房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夜枕梦一人。
夜枕梦按在步挽意后颈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褚隐舟。
褚隐舟本人分明还活着,一具以血肉与衣物拼出的假尸,却让悬命认下了她的死。
可夜衔雪将自己从头到脚变成姚玥双以后,大谳仍旧知道她是天英星,还把新的悬命交到了她手里。
它认“是谁”,与认“死没死”,看到的或许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
是名字,是魂魄,是肉身,还是一个足够让世人相信的结果?
若这几样并不由同一条规矩裁断,那么三十六这个数字里,便可能藏着一道缝。
步挽意察觉到她走神,抬起头来,有几分不满。
夜枕梦在她后颈上轻轻一压,示意她不必停,眸中的迷乱却已经褪去大半。
“我好像知道该做什么了。”夜枕梦低声道。
……
应聆聆从前堂出来时,脸色有些阴翳。
姚玥双没有逼她当场答应什么,只把最坏的结果摆在她面前:在明日天亮以前一同寻找别的办法,若找不到,便由姚玥双亲手将人数削至三十六。
她问应聆聆,到那时会帮忙,会旁观,还是会反对她。
应聆聆一个都没有选。
她答应会协助她们探查大谳,也答应在事情弄清楚以前维持照陵的安定,至于最后那一步,自己还要想想。
可她走出堂门以后,心里最乱的却不是大谳。
那个人就在后院。
她下山原本就是为了找夜枕梦。
这一路上,她曾想过无数次重逢时的情形,想问夜枕梦为什么在北水城不辞而别,想问她这一年去了哪里,也想告诉她,自己并不喜欢旁人强塞过来的那些名声。
可真正见到人以后,那些练习过许多遍的话竟一句都找不到了。
该叫她什么?
叫夜姐姐太过亲近,叫大日神女又太远。
若直接叫夜枕梦,这三个字落在舌尖上,竟比从前隔着千山万水时还要生疏。
还有北水城的事。
旁人都说是清河仙子救下了全城,夜枕梦方才却什么也没提。
那份沉默没有让应聆聆轻松,反倒令她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神情站到夜枕梦面前。
她在廊下停了许久,低头理了两次本就平整的衣袖。
忞姑娘抱着手臂倚在柱边,看了她半晌,“想去便去。”
应聆聆抬起头,“我,我没有说要去哪里。”
“那就跟我出去散步。”
“现在?”
“嗯。”
应聆聆站着没动。
忞姑娘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这不还是想去?”
“我只是……”应聆聆耳根有些发热,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剑鞘,“还有些话想问她。”
“那便去问。”忞姑娘直起身,“别站在这里把我盯出花来了,看得我怪恶心的,你是指望人家自己出来领会你的心思?”
说完,她当真一个人朝院外走了。
应聆聆望着她的背影,几次想要把人叫住,最后还是转向了西厢房。
越过月门时,她还在想第一句话。
问伤势,显得太客套,人哪里像有伤势的样子?
问这一年去了哪里,又像在责怪。
若先叫一声夜姐姐,夜枕梦会不会觉得她太自来熟了?
她把每一句开场都想了一遍,等走到西厢门前,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房里的气息有些不对。
灵力并不强烈,却一阵收紧,一阵散开,像水面下藏着几尾彼此追逐的鱼。
其间还有无数细密气息贴着门窗流动,似乎在遮掩什么。
应聆聆认得夜枕梦,也认得步挽意,此刻两人的气息却几乎纠缠在了一处。
她心头一紧,快走两步,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就在这时,门内传出一声轻轻的喘息。
那声音属于夜枕梦。
应聆聆的脚步顿时钉在原地,方才想好的所有话散得干干净净。
房门没有合严,门轴旁恰好留着一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
她知道自己应该退开,偷看别人本就失礼,偷看夜枕梦更不应该。
万一自己听错了呢?
确认她没有遇到危险,当然不能算偷看。
只看一眼。
应聆聆屏住呼吸,微微偏过头,将视线送进门缝。
房里的床帐只落了一半。
夜枕梦坐在床沿,黑发从肩头垂下,半掩着微微泛红的侧脸。
步挽意靠在她腿间,夜枕梦一只手扣着步挽意的后颈,另一只手陷在白发里,指节时松时紧。
黑白线条无声游走在两人身侧,覆过步挽意的肩背,又在昏暗中拼出一道似真似假的轮廓。
床帐深处,瞿随恩仍在昏睡。
应聆聆忘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夜枕梦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张脸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眼尾却压着一层薄红,像是在忍耐,又像根本舍不得让眼前的人停下。
应聆聆胸口忽然漫上一点陌生的酸意,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羞恼,是好奇,还是因为能够靠得如此近的人并不是自己。
应该走了。
应聆聆在心里提醒自己,她真的只是来看一眼。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