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玥双循着应聆聆所指来到西厢房时,褚隐舟坐在床边,正将几枚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
步挽意则抱着苗刀倚在窗旁,神色坦然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姚玥双在门前停住,环视了一圈,道:“应姑娘说,夜枕梦在这里。”
褚隐舟收针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步挽意,看见步挽意眼里那点尚未散尽的愉快,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答得又快又响,“夜姑娘可能去其他地方了吧!”
姚玥双看了她片刻。
“褚姑娘不必紧张,”她温声道,“我只是来找她商量事情。”
“我没有紧张!”褚隐舟把最后一枚银针硬塞进针囊,“我也没有说她方才在这里做过什么!”
“……”
姚玥双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只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瞿随恩,“瞿大人的情况如何?”
谈到病人,褚隐舟总算镇定了下来,“脉象已经平稳了,只是心神消耗太重,得让她自己醒,她们说瞿大人是中了什么诅咒,但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瞿大人要是——”
“劳烦褚姑娘照看她。”姚玥双客套几句,也不听褚隐舟唠叨了,转身出了房门。
房门才刚合上,步挽意看着关闭的房门,听着姚玥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慢悠悠地问道:“她问的是我师尊,你脸红什么?”
褚隐舟背对着她,重新替瞿随恩掖了掖被角。
“步姑娘还是看好病人吧。”
步挽意笑得更厉害了。
姚玥双自然没有听见房里这两句话。
她沿着回廊走出不远,便看见一缕黑白相间的细线从栏杆下方游过,贴着墙根钻进了东侧房门。
那间屋子原本安置着辛照夜,门没有关严,里面隐约透出赤色微光。
姚玥双皱了皱眉,这东西……难不成这妖女一直在监视这个地方?
姚玥双抬手敲了两下,“进来。”
回答她的是夜枕梦。
辛照夜坐在桌旁,深蓝长发披在肩后,夜枕梦则坐在临窗的宽椅里,夜衔雪正偎在她怀中,身体边缘还有几缕细丝缓慢游动。
白发垂在黑色脸颊两侧,额前细角露出一小截,一双金色眼睛安静地望着来人。
姚玥双进门以后,顺手将门合上。
大袖从门框边轻轻掠过,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亮痕随之没入墙角。
夜枕梦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接下来需要你的帮助,大日神女。”姚玥双进来过后,也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
她的目光落到夜衔雪身上。
“之前我注意到有东西在县衙里游走……她便是你的灵宠吧?先前听你叫她小雪,这个能够吞下旁人的——”
夜枕梦的手臂收拢,将夜衔雪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这是我的妹妹。”
声音并不重,却没有给人留下改口以外的选择。
姚玥双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好,你的妹妹。”
夜枕梦低头理了理那头雪白长发,待怀里的细小身影重新安静下来,才将她放到宽大的椅子扶手上。
“你想出别的办法了吗?”姚玥双问。
“有一点头绪。”
“我已经问过其他人了,”姚玥双走到桌前,“没人喜欢杀人的办法,可真到了时候,基本都支持将星数削到三十六,三十几条命与全城百姓,总得保住多的那一边。”
这句“基本支持”,显然把沉默,犹豫与拿不出办法也一并算了进去。
应聆聆只答应维持眼下的秩序,其余反对大多停在“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动手”,真正被追问无解之后该怎么办时,房里便只剩沉默,偶尔夹着几句能否先保全自己的追问。
姚玥双把这些态度揉成一句“支持”,并非真觉得众人已经与她同心,只是想让夜枕梦明白:时间越少,愿意赌另一条路的人便越少。
等到血色天幕真正开始索命,许多没有说出口的反对,自然会变成默认。
夜枕梦没有拆穿她,只看向辛照夜。
“把你的悬命拿出来。”
辛照夜点了点头,抬手按住胸口,赤色光芒很快从指缝间渗出,在桌面上方铺成一张薄薄的赤箓。
血色文字从上到下一笔笔浮现。
【诛杀天哭星】
姚玥双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夜枕梦。
“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
“办法就在其中。”
“天哭星死了,只会让剩下的人再少一个,”姚玥双道,“这和保住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夜枕梦没有回答。
这道悬命未必就是答案,却能替她问大谳一个问题。
一个活人被夜衔雪吞入体内,从所有人眼前消失以后,在悬命眼中究竟算活着、死了,还是已经不在这方天地?
褚隐舟的假尸试过“死亡”可以伪造,辛照夜这条悬命则能够进一步试出,大谳认定一条性命时,它的认知边界到底在哪里。
即便悬命当真完成,也不代表第三日复校必然采用相同的规矩。
可只要那条边界存在,她便有机会一点点把它找出来。
辛照夜收起赤箓,赤光也随之从桌上消失。
姚玥双看在眼里,对夜枕梦那句“有一点头绪”也多相信了几分,因为知道夜枕梦让褚隐舟假死的事情,她隐约也有了一些推测。
夜枕梦手里确实有一条尚未说完的路,她将辛照夜的悬命摆出来,是让姚玥双看见筹码,却没有将筹码交到她手中。
“姚姑娘,”夜枕梦忽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成为天魁星的?”
姚玥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墙边靠了靠,“夜神女,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不是忽然,”夜枕梦道,“以前的天英星死在十万大山以后,我拿到了他的位置,至少有一件事已经能够确定,所谓的天罡地煞的称号,是会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的。”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既然能够转移,它认的究竟是名字、肉身,还是别的东西,便值得问上一句,天魁星又是所有星位之首,我自然更想知道,它落到姚姑娘身上以前属于谁。”
“传闻中的天魁星是一位仙人,活了不知多少年月,也曾做过许多凡人根本做不到的事,”夜枕梦的目光从她浅粉色的朝天髻缓缓落到颈间项锁,又扫过那身织金衣裙,“至于姚姑娘……”
她停顿片刻。
“恕我直言,不太像一位仙人。”
姚玥双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像什么?”
“凡人,”夜枕梦道,“就我了解,大燕的姚家是个商贾世家,数代经商,家中似乎也不曾出过一位仙人,天魁星这个位置,为何偏偏落到了你身上?”
“传闻未必可信,”姚玥双道,“二代的大日神女在许多人口中已经死了,在许多人口中又说稳坐大日盟总坛,可如今不是照样坐在这里?”
“所以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成为天魁星,而不是问你究竟是不是。”
房里安静下来。
辛照夜的视线始终落在姚玥双身上。
夜衔雪歪了歪头,似乎没有听懂她们谈的是谁。
姚玥双已经听明白了。
夜枕梦不是在向她请教天魁星的传闻,而是在用辛照夜那条悬命交换她的来历。
偏偏夜枕梦连自己的办法究竟是什么都不肯说全,只露出足够勾住人的一角,逼着她先交出有分量的东西。
若她只说自己偶然得到这个称号,夜枕梦大概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想知道天魁星如何传承,还是想知道我为何能够承受这个称号?”姚玥双问。
“说些足够让我相信你的事情。”
“可你的悬命是协助我,”姚玥双看着她,“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你也应该——”
她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金光骤然从夜枕梦袖中掠出。
金链贴着地面疾行,下一刻猛然弹起,缠住姚玥双的双腕。
第二道从她胸下斜斜绕过,压住双臂,第三道随即收拢腰身,衣袖被勒出紧密褶痕,她整个人也被那股力量扯得向前踉跄两步,转眼便到了夜枕梦面前。
颈间的项锁轻轻撞响。
叮铃。
姚玥双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金链,再抬眼时,夜枕梦已经站了起来。
两人原本便有身高差距,此刻姚玥双双臂被缚,只能微微仰起脸,夜枕梦垂眼看着她,抬手便要捏住她的脸颊。
指尖距离那张脸还有半寸,夜枕梦的手腕忽然停在了空中。
一根近乎透明的细线不知何时缠了上来。
墙角紧接着闪过几道极淡的亮痕。
先前随姚玥双衣袖没入阴影的细线同时绷紧,一根牵住手肘,一根绕过肩背,另外几根则贴着夜枕梦腰侧与双腿迅速收拢。
不过一息,金链方才如何缚住姚玥双,那些细线便如法炮制,将夜枕梦也缠在了原地。
一道暗色纹路从姚玥双耳后浮现,贴着侧脸延伸到眼尾,很快又停在那里。
夜枕梦低头看了看被缠住的手腕,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哈!!”
夜衔雪猛地在扶手上伏低身体,额前细角对准姚玥双,身后的黑白细丝一下蓬开,朝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哈气。
辛照夜也在同一刻按住剑柄,剑锋刚刚推出半寸,夜枕梦被缚住的手指便在她视野里轻轻动了一下。
“都别动。”夜枕梦道。
夜衔雪盯着姚玥双,辛照夜停了片刻,最终将那半寸剑锋重新压回鞘中。
姚玥双看了一眼停在自己脸侧的手,“现在能让我把话说完了吗?”
夜枕梦俯视着她,缓声道:“我没有那么看重这道悬命。”
“哦?”
“相比悬命,我更想知道,我的合作伙伴准备拿出多少诚意。”
“若你因此完不成悬命呢?”
“那是我的事,”夜枕梦道,“目前来说,我想完成就完成,不想完成谁也没法把它当做比我做事的筹码……你也不行。”
“把合作伙伴绑成这样,便是你的诚意?”
夜枕梦稍稍俯身,缠在姚玥双身上的金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细碎轻响,“至少我的手段摆在明面上,你现在还不能算我的合作伙伴。”
姚玥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金链沿着她丰盈的臂弯与腰身紧紧收束,衣裙被压出一道道深痕。胸下与腰腹的柔软曲线从链隙间微微隆起,将那副丰腴身段勒得愈发清晰。
夜枕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透明细线远比金链纤细,收紧时几乎陷进了她丰盈的胸前与腰腹,线条勒出过分明显的起伏,被挤出几道清晰弧线。
两个人都被各自的束缚牵着,距离近得只剩不足一掌。
呼吸落在彼此脸上,纠缠在一起,乍看之下几乎像一场过分私密的戏弄。
却没有半分旖旎。
夜枕梦与姚玥双看着彼此,谁先移开目光,便像是谁先让了一步。
姚玥双原本只是想试一试,夜枕梦愿意为自己的悬命退让到什么地步。
现在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夜枕梦出手不是为了逞一时威风。
她很清楚双方仍要合作,也很清楚姚玥双不可能毫无准备,所以才刻意把局面推到谁都占不到绝对上风的地方。
夜枕梦可以协助天魁星,也可以在天魁星拒绝拿出诚意时,先把她捆到自己面前。
强迫她履行悬命没有意义,继续僵持,只会白白耗掉第三日前所剩不多的时间。
姚玥双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吧,”她迎着夜枕梦的目光,声音低了下来,“你猜得没错。”
“我也是神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