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吕·点绛唇】
翠幕垂香,玉灯摇浪,金盘亮。
十里铺张,一夜姚门添贵相。
【混江龙】
那一日,三州铺面都悬彩,十七家商号尽燃香。
南海珠堆满雕花案,西川锦压弯紫檀箱,掌柜捧着账簿立在阶前,管事带着车马排出长巷,就连平日里最难请动的同行,也遣人送来了一纸贺章。
好一位姚门掌上珠,未曾识胭脂,先听算盘响,尚不会唤爹娘,商旗已经绕过她的绣床。
襁褓里裹的是千金缎,摇篮外候的是百里商,姚家老太爷亲自为她取名玥双,只盼这块掌中明珠,往后能够照亮姚家的万里货场。
彼时满堂都在夸她命好。
姚玥双生来便有用不尽的绫罗,花不完的银钱,长大以后只需坐在绣楼里挑一位如意郎君,便能把一生过得富贵安稳。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被锦缎包着长大的姚家千金,后来最熟悉的竟是大燕境内一条又一条崎岖漫长的商路。
咔嚓!
一片青瓦被天速星踩得四分五裂,碎屑顿时沿着屋檐滚落下去!
他借着那股力道猛然跃起,整个人从两座民宅之间一掠而过,下方的窄巷里传来几声惊呼,刚刚回家的脚夫慌忙贴到墙边,只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从头顶飞了过去。
照陵今夜忽然乱了。
三刻以前,西坊几扇坊门同时落锁,城中紧接着响起短促的铜哨。
县衙弓手守住长街,捕快挨家搜查几处客栈,连一向只在官道巡夜的马队也进了坊市。
有人被堵在酒楼里,有人刚翻过后窗便迎面撞上刀鞘,远处还时不时传来木门碎裂的巨响。
天速星不知道官府发了什么疯。
他只知道,那些人找到了自己落脚的院子,还把每一条方便脱身的小路全堵住了。
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真正盯上他的居然是陆参军身边那位夫人。
天速星之前远远见过姚玥双一面。
她坐在县衙外的马车里,怎么看都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妇,身形丰腴柔润,眉眼间也始终带着不紧不慢的笑意,与街上那些拔刀便要见血的天罡地煞根本沾不上边。
所以,当姚玥双出现在巷口,客客气气地请他留步时,天速星起初甚至以为认错了人。
直到他翻过第一道院墙,才发现姚玥双根本没有追。
正因如此,他心里的寒意反而越来越重。
天速星飞快踩过一排屋瓦,他的轻功在天罡地煞中也能排得上号,只要给他几条纵横交错的长街,他便有把握甩开绝大多数人。
可身后实在太安静了。
没有脚步,那位陆夫人仿佛仍旧站在原处,根本不在意他会逃向哪里。
一道柔和的声音忽然在天速星耳边响起。
姚玥双像是离他只有半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阁下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呀?”
天速星头皮猛然一炸,反手便把藏在袖中的短刀扫向身后!
雪亮刀锋呼啸着切过夜色,除了几滴被风吹散的檐水,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骤然转身,目光越过高低错落的屋顶,终于在半条街外重新看见了姚玥双。
她依旧站在那片屋檐下,一只手轻轻拢着宽大的衣袖。
夜风吹起她的一角裙摆,裙摆很快又落了回去。
两人之间隔着大片屋舍,那句问话却分明是在他耳边说出来的。
天速星攥紧短刀,掌心很快渗出了一层湿冷的汗。
姚玥双遥遥望着他,唇边笑意丝毫没有变化。
她稍稍偏过头,像是在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天速星当然没有回答,他猛地转回身,把身法催到极致,沿着另一排屋脊疾冲而去!
【油葫芦】
休只看姚门女儿坐香车,她十二三岁便随商队过山河。
晴天认云脚,雨夜听水声,驿馆里查旧契,渡口前问粮仓。
别人家的闺秀拣珠钗,她把舆图压在妆台上,别人家的姑娘学香方,她跟着老掌柜算一车货能坏几箱。
起初,姚家长辈只想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她年纪小,坐在摇晃的货车里也不安生,一会儿问前方的桥为何要收两次钱,一会儿问同样一匹绸缎为何过了渡口便能贵上三成。
管事被她问得头疼,只好拿几本旧账敷衍她,谁知第二日天还没亮,她便抱着账册来敲门,把里面几处连账房都没看出的亏空逐条指了出来。
后来车队遇见岔路,几十辆大车停在荒野里,随行的掌柜争得面红耳赤,反倒是这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先摊开舆图。
她用手指沿着山势慢慢一划,便替所有人选出一条能够避开山洪的新路。
那一天以后,姚家商队再遇见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总会有人下意识回头看看她坐的那辆车。
天速星此刻也在选路。
前方街口已经传来了急促马蹄声,左侧坊门紧闭,右侧则是一片废弃已久的宅子。
他的视线只在几条路上扫了一遍,便猛然压低身形,踩着一根晾衣长竿借力翻进右侧院子。
竹竿承不住那股力道,啪的一声从中折断!
晾在上面的衣裳纷纷落下。
天速星从湿漉漉的布料之间穿过去,撞开门,又从后墙的破口钻进了另一条窄巷。
他接连换了三次方向,还故意在一处岔口留下向南的鞋印,自己却向北而去。
直到县衙弓手的火把被层层屋舍遮住,他才稍微放慢呼吸。
一缕极淡的香气却在这时钻进了他的鼻腔。
天速星神色骤变,手里的短刀狠狠刺向侧后方!
刀尖刚刚递出,一点细微亮光便闪了一下,紧接着,他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凌厉一刀竟然擦着自己脸侧滑了过去!
锋刃切断几根鬓发,冰冷的触感顿时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刀剑这样危险,阁下怎么总往自己身上招呼呢?”
天速星再也顾不上隐藏行踪。
他一掌震开堆在巷尾的竹筐,整个人迎着漫天碎竹疾冲出去。
前方正好是一间停工多年的织坊,只要穿过织坊后门,再顺着干涸的水渠往西,他便能进入自己早就选好的藏身处。
他一头撞开窗板,飞身扑进了满是灰尘的黑暗里。
【天下乐】
恰逢那月殊阁占旧渡、买舟船、拦脚夫,三道关凭压住姚家车马,眼看着货烂途中,银沉账上。
月殊阁在正道盟经营商道多年,沿路的仓栈,车行与渡口大多认他们的旗号。
姚家若在旧路上硬争,纵然肯拿出更多银钱,也只会被拖进一场看不见底的消耗里。
姚玥双偏偏合上了那本契册。
她转身去量荒废多年的山间栈道,又一家家拜访被月殊阁挤到角落里的小商户。
独自雇不起护卫的,便几家合车,承担不了损耗的,便按照每家货物多少共同分担。
沿途小铺可以用仓房入股,赶车脚夫也能按趟分利。
月殊阁把一条旧的商道攥得越紧,被挤在外面的人便越愿意跟着姚家另开新路。
这边还在堂前争文契,那边已经凿开荒道架木梁,这边还等着姚家低头让价,那边第一面姚字商旗已经翻过关山,插进了正道盟的城墙之内。
姚玥双从群山之间重新开出了一条路。
她回城那日,车铃足足响了十里长街。
姚家也从那一天起,拿到了通往正道盟的固定商道。
废织坊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天速星反手合拢破损的窗板,在两排旧织机之间飞快穿行。
他对这里极为熟悉,几日前便清理出了通向后门的道路,只要再向前二十步,掀开堆在墙角的染布,后面便有一条能够容人通过的暗沟。
十步。
五步。
天速星的右脚踝边忽然闪过一点微光。
那道光细得几乎无法看清,仿佛只是一缕月色偶然落在了皮肤上。
他的身体却比念头更快,短刀已经带着凌厉风声劈了下去!
铛——!
刺耳的锐响骤然贯穿整座织坊!
刀锋像是劈中了一根坚韧无比的金铁长弦,一股巨力顺着刀身反撞回来,顿时震得天速星虎口发麻。
还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缠在脚踝上的力量已经狠狠向后一扯!
轰!
天速星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碎一架腐朽织机!
灰尘炸开,他被摔得眼前发黑,肩胛骨像是当场裂成了两半,却仍凭着本能翻身滚开。左手才刚刚撑住地面,右腕便被一股无形力量猛地吊向头顶。
腰间紧接着一沉,左膝也被扯向相反的方向。
天速星失去平衡,扑通一声跪进满地碎木里。
几根尖锐木刺划破裤腿,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从膝盖一路窜了上来。
破窗外的月光斜斜照入,他终于看清缠在身上的东西。
几道透明细线缠住他的身体,从指缝间穿过,一直延伸到各处,它们平时完全隐在黑暗里,只有绷紧的瞬间才会闪过一点冰冷亮光。
天速星顺着那些微光抬起头,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整间织坊早已布满了这种细线。
他一路翻过的院墙,穿过的巷子,临时改变的每一次方向,也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路。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选择。
其实那些选择早已把他一步步送进了这里。
织坊深处传来脚步声。
姚玥双提着裙摆,慢悠悠地跨过地上的断木,她走得十分从容,从积灰的织机边轻轻擦过,竟然没有沾上半点脏污。
天速星咬紧牙关调转短刀,将刀锋对准她。
缠住手指的细线随即一根根收紧,强行将他的五指掰开。
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沿着砖缝滑出去数尺。
姚玥双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垂眼扫过天速星渗血的手腕,脸上浮出一丝怜惜的神情,连声音都放得更柔了,“我早就请阁下不要乱跑了,你看,现在摔得多疼。”
天速星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问县衙为什么抓自己,也想问她到底用了什么妖法,可恐惧像一团冰冷的棉絮堵在喉咙里,让他一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姚玥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耐心等着他喘匀这口气。
照陵城中的收网仍在继续。
县衙后堂的长案上,不久前刚排开十九个名字。
天速星等人看见的只有忽然合拢的坊门和迎面而来的兵刃。
他们有人以为官府准备秋后算账,有人怀疑仇家买通了县衙,还有人直到被按进囚车,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偏偏排在今夜的名单上。
照陵府内,还有五十五个天罡地煞。
第三日若只能留下三十六人,那么这十九个人,便是今夜最初需要控制的数目。
县衙差役负责把四散躲藏的人一点点赶向预定的街区,而夜枕梦等人需要将这些人控制起来。
整场抓捕阻力不断,好在没有演变成死伤遍地的混战,先被押回的人分别安排人手看守,彼此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减员发生在东坊。
两名同在拘捕名单上的人同时抢进一条废弃地道,都以为是对方出卖了藏身之处。
等捕快撬开地道封板,两人早已一前一后断了气。
五十五变成五十三,需要控制的人数也从十九降成了十七。
【那吒令】
才开商道,又逢山雨,才过危桥,又见车覆。前头断涧翻浊浪,后面乱石堵归途。
那年秋日,姚家新开的商路遭遇一场百年难见的暴雨,山桥被洪水拦腰冲断,一辆没有旗号的旧车卡在断崖边,随行护卫不肯说明车中人的身份,只愿拿出重金求姚家救人。
姚玥双连价钱都没有问,她让人卸下货箱,拆掉长辕,又把护送贵重货物的缆索全部取了出来。
几车价值不菲的香料被她亲手推进泥水,只为给受困者清出一块能够落脚的平地。
护卫沿着山壁钉进铁桩,几十名脚夫一同拉紧长索,总算在车轮彻底滑落以前,将车里的人一个个送过断涧。
救出来的人衣上沾满泥水,脸上没有半点贵气,姚玥双只当自己救了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富商,给了干粮与马匹以后便继续赶路。
直到数月以后,一封齐王亲笔写下的谢函送入姚府,她才知道那辆破车里坐着的,原来是微服私访的齐王。
谁料荒山施一手,竟把姚家商路牵进帝王乡。
薛沉沙听见屋顶响起脚步声时,第一反应便是翻窗。
他趁天雄星闯入县衙时逃得极快,这一日以来又连续换过几处藏身地。
为了避开寻星灯,他白天缩在腌菜缸后面,夜里才敢出来找吃的,还特意用灶灰和酒糟遮住了身上的血腥气。
如此谨慎,总该安全了。
薛沉沙双手才刚刚按上窗框,一道凌厉剑光便贴着他的鼻尖劈落下来!
轰!
货栈外侧的木栏当场炸开,断裂木屑劈头盖脸地飞了出去!
薛沉沙吓得猛然后仰,双脚在窗沿上用力一蹬,整个人狼狈地跌回货栈。
辛照夜已经从屋顶跃下,落地时双膝微沉,右手长剑顺势横扫,雪亮锋刃紧贴着地面掠了过去。
薛沉沙连滚带爬地避开剑锋,抬头看清来人以后,脸上的惊恐顿时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撑着货箱站起身,额角青筋一下绷了出来,“怎么又是你?!”
辛照夜握住剑柄,面无表情地向前迈出一步,“因为你又跑了。”
薛沉沙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他一边飞快后退,一边恼火地抓住身旁货架,用尽全力朝辛照夜推了过去:
“县衙都快让天雄星给拆完了!尼玛,那种时候谁不跑,谁才是真的有病!”
沉重货架轰然倒下,上面的竹筐与木箱劈头盖脸地砸向辛照夜。
辛照夜侧身避开木箱,左手剑鞘顺势向上一挑,将迎面飞来的竹筐砸向横梁。
薛沉沙趁机扑向货栈后门,才跑出两步便突然变向——他真正盯准的,是藏在几层麻袋下的地板暗口。
薛沉沙的手指刚刚碰到暗门拉环,辛照夜便抬手斩断了悬在上方的吊货粗绳!
轰隆——!
十几个装满杂粮的布袋同时坠落,沉重得像一堵墙,结结实实地砸在暗门上!
腾起的灰尘猛然弥漫开来,薛沉沙被逼得抬袖遮脸,脚下也跟着停了一瞬。
一瞬便已经够了。
夜枕梦从货栈另一侧的横梁上一跃而下,借着坠势一脚狠踢在薛沉沙持刀的手腕上!
薛沉沙疼得五指一松,短刀当啷落地。
他还没看清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女人是谁,辛照夜已经欺身上前,用剑鞘重重压住了他的肩膀。
薛沉沙下意识沉肩卸力,夜枕梦则从后面一脚踹中了他的腿弯!
扑通!
他的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整个人又被辛照夜按得扑倒在几层粮袋上。
粗糙麻布摩擦着脸颊,呛人的陈粮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薛沉沙挣了两下,却发现连翻身都做不到。
夜枕梦从散落的货物旁拖来一捆麻绳,熟练地把他的双手拧到背后。
她一边将绳索绕过手腕,一边平静问道:“上一次已经在她手里吃过亏了,你怎么还敢用同样的办法逃跑,嗯?”
薛沉沙用力扭动肩膀,完全不知道是谁偷袭了她,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发现麻绳被带得更紧,他只能咬着牙回答道:“我哪里知道追我的又是她?照陵这么多人,你们就不能换一个抓吗?”
辛照夜压着他的肩膀,垂眼看着他,“没有人特意挑你,我只是恰好又看见你了。”
薛沉沙盯着辛照夜那张完全不像说笑的脸,嘴角狠狠抽动两下,声音都快被气劈了,“所以我躲了你妈两天,换了四处地方,最后又恰好撞到了你手里?”
辛照夜竟然当真想了想,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看来你的运气确实不太好。”
夜枕梦把麻绳从薛沉沙肩背绕到腰间,利落地勒紧一圈,又检查了一遍他袖口和衣襟里的暗器。
摸出第三把飞刀时,她嫌弃地一挑眉,“藏了这么多刀,难怪刚才趴得不舒服。”
薛沉沙眼看那些薄刃被一把把扔远,顿时急得抬高了声音,“天英星?!你是天英星对吧?!你他妈的,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夜枕梦把最后一处绳结压到他背后,神色如常地略过了后一个问题。
她抬手拽了拽麻绳,确认他再也无法缩肩脱困,才淡淡提醒道:“有力气喊,说明还能再紧一点。”
辛照夜等夜枕梦检查完绳索,才低声问道:“所以那位姚姑娘年少时,真的从月殊阁手里拿走过一条商道?”
夜枕梦抓住绳结,把薛沉沙扯到粮袋旁勉强坐稳。
她站在薛沉沙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月殊阁攥着这大燕的大部分商道,她便另外开一条新路,沿途那些被大商号排挤的小商户愿意跟她走,姚家也肯拿钱养,这场生意自然让她做成了。”
薛沉沙听得莫名其妙,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你们抓人便抓人,为什么非要当着我聊什么狗屁生意?”
夜枕梦手上顺势又把绳结收紧了一扣,语气十分坦然,“因为暂时没地方让你安静待着。”
薛沉沙被勒得猛吸一口气,恼怒地喊道:“我自己也能老实待着!”
【鹊踏枝】
齐王一纸荐,商门女入皇都。
正赶上琼林宴散,新科名士满长衢,姚玥双便在齐王府中,见到了名列前茅的进士陆旋。
一个熟悉货栈、盐价、驿路和地方钱粮,一个正想把卷上的治国文章搬进州府县乡。
两人从一册旧账说到漕运,从几座空仓谈到朝堂积弊,灯花落了数回,对案而坐的人仍旧没有停下。
此后,姚家商旗替齐王探路,陆旋的文章替齐王叩门。
一张不起眼的小小账册,便把三个人的前程系在了一处。
辛照夜听到这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剑重新收回鞘中,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么说,姚玥双与陆旋早就相识,姚家的商路后来能同齐王府接上,也不是偶然?”
夜枕梦轻轻点头道:“那些本来就是他们都关心的事情,齐王愿意把这两个人放到一处,自然也有他的考量。”
薛沉沙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终于从这些话里捞到一点自己认识的内容。
他狐疑地抬起脸,试探着问道:“你们说的是陆参军身边那位夫人?她不就是姚家的小姐吗?”
夜枕梦只把绳结往上一提,“所以我们正在说姚家的生意。”
两名县衙差役很快赶到货栈。
辛照夜亲手检查过他们带来的拘票,又让两人把一根粗木杠穿过薛沉沙身后。
薛沉沙眼看两名差役一前一后地抬起木杠,拼命向后缩着肩膀,愤怒地抗议道:“等等!我有腿,我自己能走!你们这是抬猪还是押人?!”
夜枕梦抬手帮差役扶稳木杠,又十分体贴地补充道:“他上一次跑过,劳烦两位绑结实一些。”
薛沉沙张了张嘴,整张脸终于气得一片通红,却硬是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被两名差役一前一后抬出货栈,越过门槛时还在半空艰难地扭过头,像是打算把辛照夜这张脸牢牢记住。
辛照夜站在原地,十分坦然地任他看着。
等脚步声穿过街角,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夜枕梦才抬眼望向屋檐。
几缕黑白细线沿着梁柱无声游过,很快又缩回暗处,说明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靠近。
辛照夜这才走到夜枕梦身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师尊,后面的事情不能让薛沉沙听见,对吗?”
夜枕梦望着薛沉沙被押走的方向,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姚玥双的商路,以及她与齐王、陆旋的关系,都能摆到明面上,但神薄与天魁星的事,绝不能再让无关的人知道。”
“被抓的那些人还不清楚今夜为何抓他们,一旦消息传开,他们只会立刻开始自相残杀。”
辛照夜缓缓点头,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折起的名单,指尖依次划过已经勾去的名字,才低声说道:“前面押回十五个,天哭星也在其中,再加上薛沉沙,正好十六个。”
夜枕梦看了一眼名单上最后空着的名字,低声说道:“剩下的天速星在姚玥双那边,只要她那里不出意外,今夜的收网便结束了。”
【寄生草】
姚家有银山,也买不得神薄一席,姚家通百路,也敲不开禁台朱门。
大燕朝廷掌握神薄以后,每年放出的名额依旧寥寥无几。
入选者要查三代来处,要验血肉筋骨,还要有人愿意拿爵位与多年积攒的前程替其作保。
姚家把商路上的功劳一桩桩摆上长案,把多年积下的人情一份份递入京城,又有齐王亲自开口,才终于替姚玥双换来一次登台的机会。
那一日,禁门层层落锁,铜灯照着冷台。
走上神薄台的人未必还能活着下来,活下来的人,也未必还能认得自己从前的姓名。
【后庭花】
第一回验,监榜官疑阵盘坏,第二回验,满堂换尽铜尺玉牌,第三回朱光仍冲头榜,压住册中多少旧名来。
负责校验的官员把结果封入密匣,当夜便送进宫门。
三日以后,一道没有对外宣读的密令送到了姚家。
朱笔勾头榜,玉牒记魁章。
那道密令没有张榜,没有传唱,只在天罡地煞诸名的最前方,悄悄添上了姚玥双三个字。
谁说江湖魁首尽由江湖掌?
那顺位第一的天魁星,原是大燕庙堂密授的名号。
是大燕朝廷亲手授下,又亲手藏进人海茫茫。
辛照夜听完以后,许久没有出声。
货栈里的灰尘仍在灯下缓慢飘动,远处的街上偶尔传来差役押人经过的脚步。
她把那几段经历在心里重新接到一起,眉头也越皱越紧。
片刻以后,辛照夜才抬眼看向夜枕梦,压低声音问道:“天罡地煞一直被当成游离于朝廷和宗门之外的江湖人,若顺位第一本就是朝廷授予,其他人里面,会不会也有朝廷安插的人?”
夜枕梦靠在落满灰尘的货架边,指尖在木板上轻敲了一下,“至少能够说明,天罡地煞和大燕朝廷脱不开干系,至于姚玥双说出的这套身世是真是假,我们也就姑且相信吧。”
辛照夜回想起姚玥双的神情,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她愿意主动说出这些,是因为师尊手里那个骗过大谳的办法?”
夜枕梦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多少轻松,“我手里只有一个试探的方向,还谈不上办法,她愿意把这些摆出来,是想证明自己有资格以天魁星的身份跟我们合作,至于她还藏了多少……恐怕连陆旋都未必全部清楚。”
辛照夜点了点头,把名单重新折好收进袖中,转身望向织坊所在的方向。
夜色之下,最后一场抓捕也该结束了。
废织坊里,天速星被迫跪在满地断木之间。
姚玥双慢慢走到天速星面前。
她俯身逼近,丰润的身形几乎占满了天速星的视野,天速星却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姚玥双抬手替他拂开鬓边乱发,她看见天速星额角全是冷汗,便替他擦去一点,缠在天速星身上的细线却在同一刻缓慢游动起来。
姚玥双只往左勾了勾食指,他的肩臂便被强行吊起,手腕再往下一压,他整个人顿时伏得更低。
几次随意的手势过后,他的四肢与腰背已经被扭到最难发力的位置,像一具任她摆弄的木偶。
天速星的目光越过姚玥双肩头,看见那片浓稠黑暗轻轻动了一下。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投在墙上的影子,可那团暗色缓慢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悄然舒展身体。
姚玥双含笑望着他。
她脸侧不知何时浮出几道极淡的暗纹,从耳后一直蔓延到眼尾。
那些纹路让她本就柔和的眉眼多出一种说不出的艳丽,也让近在咫尺的笑容变得越来越不像活人。
天速星的呼吸猛然停住。
姚玥双肩后的黑暗里,两枚圆润幽亮的眼睛最先缓缓睁开。
紧接着,几枚更小的眼睛也在两侧无声浮现,沿着一道整齐的弧线依次排开。
每一枚眼睛里,都清晰倒映着不同角度下的天速星。
一次也没有眨过。
天速星浑身的血一下凉透了,他望着姚玥双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断断续续问出声:
“陆夫人……你究竟是什么?”
姚玥双没有回答。
她只是温柔地将手掌贴在天速星脸侧,随后,她唇边的笑意又缓缓深了一些。
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在同一刻朝天速星靠近。
天速星张开嘴,却连惨叫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