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完全亮,消息已经先一步跑遍了照陵。
最初只是县衙差役沿街敲锣,通知各坊百姓今日要在钦天礼广场处理大谳。
可第一遍锣声才走过东坊,传进后巷的话就变成了“官府找到救全城的办法了”,等消息越过石桥,到了西市,又有人拍着胸口保证,只要天上的血字消失以前凑够数,照陵这一劫便算熬过去了。
紧闭了两日的院门一扇接着一扇打开。
有人披着外衣便往外跑,有人扶着老人慢慢挤出巷口,还有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住另一个,生怕在人潮里走散。
沿街铺面顾不上卸门板,早点摊上的热汤还冒着白气,摊主已经跟着客人一同朝城中跑去。
越来越多的脚步从大街小巷汇到一起,最后全都涌向那片不久前才举行过钦天礼的广场。
高台被爆炸掀坏的地方已经铺上了新木板,烧黑的石阶却来不及清理。
县衙弓手沿着广场外围排出三层人墙,长枪斜斜压在胸前,勉强给不断涌来的人群留出几条通道。
等第一轮晨光穿过血色天幕,四周屋顶,街口和临时搭起的木架下面已经挤满了人,连附近几棵老树上都爬着胆大的少年。
他们抬头望向高台,也看见了端坐在正中央的黑袍人。
夜枕梦披着一件宽大的兜帽长袍,脸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只有几缕黑发从颊侧垂落。
夜衔雪蜷在她怀中,外面也罩了一层薄薄的黑布,只露出一头雪白的长发和两只紧紧抱住她腰身的小手。
十七名昨夜被捕的人分成两排,坐在高台下方。
他们手脚都被牢牢制住,薛沉沙被摆在最外侧,脸色比昨夜还难看。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到这里。
前面十五个人被分别关了一夜,薛沉沙与天速星又是天亮前才被押回来的。
县衙压根不让他们彼此说话,押送时也只告诉他们,大谳第三日将至,所有人都要到场。
可等他们看清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百姓,再抬头看见天空中的血字,许多人已经猜到今日不会是什么寻常问审。
高台前方,陆旋身着官服,独自站在长案之后。
姚玥双就在他右侧,衣裙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神色平静。
褚隐舟守在另一边,而瞿随恩天将亮时才醒,听褚隐舟讲清了今日广场上的安排,此刻她身着县尉官袍站在褚隐舟身前,脸色还有些苍白。
辛照夜与步挽意离夜枕梦最近,一人按剑,一人抱刀。
天雄星留在能够看见褚隐舟的台阶下面。
应聆聆与忞姑娘则被安排在广场外围,各自守住一段最容易失控的人群。
从百姓眼里看,这些安排没有任何问题。
官府防着百姓冲上来,也防着那些被捕者突然挣脱。
可从夜枕梦坐着的位置望出去,那一排排长枪同样封死了离开高台的每一条路。
她在兜帽下扫过那些枪尖,神色丝毫未变。
昨夜商议此事时,姚玥双便提出过要把一切放到众目睽睽之下。
当时名单上的名字刚被逐一勾完,姚玥双收起名单,又把一张广场布防图推到夜枕梦面前。
姚玥双看着她,语气坦然道:“这次大张旗鼓,不只是为了解决大谳,我既然愿意相信你的办法,也想请你顺手帮陆旋一件小事。”
夜枕梦看了一眼图上密密麻麻的官差位置,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
她把布防图转了半圈,平静问道:“要让全城都看见是他解决了照陵的麻烦?”
姚玥双轻轻点头,又用指尖抚平纸页的一角,“照陵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若只是关起门来解决,送到京中的公文写得再好看,也只是一叠纸。”
“可若全城百姓都亲眼看见,他便能借齐王的举荐名正言顺地进京……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夜枕梦当时沉默着把那张图重新推了回去。
赫连永绥早已明白过这个道理,许多事情看起来没有必要,实际上却不得不做。
一个人守住了一座城,和天下人都知道是她守住了那座城,从来不是同一回事。
没人看见的辛苦很快便会被忘掉,没人替你说出口的功劳也会落到别人的名字下面。
陆旋想进京,齐王想借照陵的事情安插自己的人,姚玥双想让这场功绩有足够多的见证者,这些都不妨碍她试探大谳。
所以夜枕梦最后拿起了桌边那件准备好的黑袍,算是答应了。
如今数万道目光真的落到了高台上,她并不后悔昨夜的决定,视线却又从那些封住退路的枪尖上走了一遍。
一阵沉重钟声恰在此时从城楼方向传来。
咚——!
喧闹的广场被这一声压低了。
高悬天际的血色巨卷随之翻动,原本停在上面的“五十三”微微一晃,却没有散去。
更多浓稠红光沿着它的下方缓慢流淌,重新凝成一行行森冷古字。
【欃枪大谳,三日复校。】
【漏尽之前,天罡地煞,当存三十六。】
【数若不合,败者自偿。】
【余时:一刻。】
最后四个字出现时,广场上连小孩子的哭声都弱了下去。
许多百姓早就听过第三日的规矩,可听别人转述,与亲眼看见“败者自偿”悬在自己头顶,终究不是一回事。
谁也不知道这里的“败者”究竟包括哪些人,靠近高台的一名妇人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孩子,站在她身后的老人也往人群深处缩了半步,仿佛离高台远一点,便能离那场尚未落下的灾祸远一点。
陆旋等那阵骚动慢慢平息,才抬手示意衙役敲响第二遍铜锣。
他把县衙准备怎么把五十三变成三十六压了下来,只告诉众人,今日所有处置都会在他们眼前进行。
这句话让百姓稍微安定了一些,却让台下众人彻底乱了。
薛沉沙猛地向前挣了一下,木枷与地面撞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瞪住辛照夜,嗓音因为惊怒变得格外沙哑,“你们抓我们,是要拿我们去填这个数?!”
辛照夜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紧了紧,也未向他解释,因为就在薛沉沙开口的同时,夜枕梦已经低下头,掌心轻轻落到了夜衔雪后脑。
夜衔雪从她怀里抬起脸,一双金色眼睛先看了看台下,又不安地望回夜枕梦。
夜枕梦用拇指替她拨开额前的白发,轻声道:“还记得姐姐昨晚说的话吗?”
夜衔雪用力点了点头,小声答道:“记得。”
她把声音压在兜帽之内,台下无人听清。
夜枕梦望向了广场四角。
每个方向的屋顶上都站着一名持旗差役,更远处还有负责接力的铜锣。
若一切平安,四处便在复校结束以后举起白旗,只要任何一处有百姓无故倒下,或者出现被大谳抽取性命的征兆,红旗和急锣便会从各坊一路传回广场。
到了那一步,夜枕梦便会给夜衔雪第二道命令。
她不会再把人放出来,而会让他们死在夜衔雪体内。
这是她给全城百姓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也是她自己最不愿走的那一步。
她可以拿大谳的认知边界去赌,却不会逼一城毫不知情的凡人替她承担赌输的代价,十七个人相比起满城的百姓而言,其意义还是太轻了。
若各处红旗不动,也没有急锣响起,便说明褚隐舟那次并不是偶然。
大谳能够被欺骗。
它不是神,也看不见世上的一切。
夜枕梦收回视线,朝辛照夜微微偏了一下头。
辛照夜明白她的意思,立即按住胸前的赤箓,随后走进被捕者中间,将闻人哀单独带了出来。
闻人哀已经看见了她手中渐渐亮起的血色文字,那行【诛杀天哭星】才露出一半,闻人哀的脸色便变得惨白,身体也本能般向后缩去。
可绑在腿上的绳索只让木凳在台面拖出一道刺耳长声,根本没能让人离开半步。
夜衔雪听见那阵声音,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夜枕梦耐心地把覆在她后脑的手往下移了些,稳稳托住她的颈背。
夜衔雪靠着那只手安静了片刻,随后松开抱住夜枕梦腰身的双臂,慢慢从她膝上站了起来。
下一刻,她细小的身体忽然散开了。
黑白两色的线条沿着黑袍猛然铺下,如同一片没有温度的潮水,转眼便越过石阶,缠上闻人哀的手脚!
闻人哀惊得向后仰去,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难免会惊恐万分。
喉咙里才刚刚挤出一声叫喊,更多线条已经沿着身体向上合拢!
黑白之间裂开一块深不见底的暗色,不过一次呼吸,台上便空出了一块位置。
没有鲜血,也没有尸体。
闻人哀连同身上的绳索与木枷,就这样在数万双眼睛面前消失了。
人群骤然响起一片惊呼,辛照夜胸前的赤箓也在同一刻猛地亮起!
【诛杀天哭星】五个血字骤然收拢,朱红裁印重重落下,随即化作一片细碎赤光没入她的身体。
辛照夜明知道闻人哀还活着,握住赤箓的手仍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悬命认了这场“死亡”。
可天幕上的数字仍旧没有变化。
高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五十三”只是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更加迟缓的东西正在重新核对。
夜枕梦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落回正在重新聚拢的黑白线条
“小雪,继续。”
夜衔雪只在黑白潮水中勉强拼出一张小脸。
金色眼睛看了夜枕梦一瞬,周围线条便再次猛烈铺开!
这一次,它们扑向了剩余十六个人!
轰!
高台上的木凳被同时掀翻,木枷和锁链撞出一片惊人的巨响!
有人拼命蹬腿,有人拖着绳索朝石阶滚去,还有人朝陆旋与姚玥双高声求救。
薛沉沙更是连人带凳撞向辛照夜,嘴里愤怒地喊着自己上次就不该相信县衙。
可那片黑白潮水来得太快了。
黑白潮水直接从四面合拢,根本不给任何人逃开的空隙。
数不清的线条贴着高台炸开,先缠住手腕和脚踝,再连人带枷一起拖回中央。
十几道人影只来得及在潮水中起伏一下,转眼便被深不见底的暗色完全淹没!
天速星在被卷进去以前,最后看了一眼姚玥双。
姚玥双站在原处,纹丝不动。
这副平静神情仿佛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天速星眼里的愤怒忽然散去,只剩下恐惧。
下一瞬,黑白线条漫过他的脸,也把那道目光一并吞了进去。
砰!砰!砰!
十几张木凳接连砸落。
两次呼吸以后,高台下方只剩下一地歪倒的凳脚。
十七个人,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铺满半座高台的线条随即开始倒卷。
它们一层层缩回夜枕梦身前,拼出一具幼小的身体。
夜衔雪落下时脚步明显晃了一下,夜枕梦立即伸手把她接回怀里。
她勉强拼出的身体比先前虚淡了许多,金色眼睛明显暗了下去。
四周却安静得可怕。
数千道目光一同落在夜衔雪身上,又难以置信地移向她的腹部。
那件罩住小小身体的黑布依旧平整,肚子甚至没有鼓起一丝弧度。
夜衔雪蜷回夜枕梦怀里,脑袋靠住她胸口,双臂抱紧她的腰。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小,夜枕梦一条手臂就能把她完全圈住,更让人难以相信,刚刚消失的那些人全都藏在这具小小身体里。
沉默之中,天幕上的“五十三”终于扭曲起来。
血光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抹过,先搅成一团混乱红痕,随后又在翻涌云层之间重新排列。
【三十六】
人群里不知是谁猛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尚未吐出来,城楼上的钟声便再次落下。
咚——!
天幕最后一行的“一刻”已经燃尽大半,只剩几道残缺笔画。
陆旋按着长案,姚玥双安静立在旁边。
所有人都在等,连刚才最惊恐的百姓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哭喊。
夜枕梦的手始终按在夜衔雪后颈。
只要红旗升起,只要急锣响起,只要台下有人出现第一点被夺走性命的迹象,她便会立即下达那道命令。
怀里的小小身体显然也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夜衔雪紧闭双眼,把脸往她胸前埋得更深。
夜枕梦低头碰了碰她的发顶,始终一言不发。
天上的残字终于烧到了最后一笔。
【叁】
广场东面的持旗差役死死盯住下方人群,白旗没有动。
【贰】
西坊方向没有急锣,北边屋顶也没有人发出示警。
【壹】
下一瞬,所有倒计时同时熄灭。
血色巨卷在天空猛烈一震,暗红光芒从照陵每一条街巷上方扫过。
有人惊叫着抱住脑袋,也有人腿一软便跪在地上,可那道光只是掠过他们的身体,未从任何人身上带走性命。
云层之间,新的古字一笔一画凝聚出来。
【三日复校】
【见存三十六】
【数合】
三个方向的白旗几乎同时扬起。
第四面白旗稍慢了一息,也很快在屋顶迎风展开。
先前跪倒的百姓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脸上的惊恐顿时变成了一种不敢相信的狂喜。
夜枕梦按着夜衔雪,又耐心等了两息。
直到确定四周始终安稳,她才缓缓吐出压在胸口的那口气,覆在夜衔雪后颈的手也终于松开。
成功了,她们骗过了大谳。
只要让大谳“看”不到天罡地煞的人,感知不到他们的气息,那么就会被认定为死亡。
高台下方已经有人哭了出来。
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更多人跟着发出声音,最初只是几声压抑不住的笑,随后便像烧开的水一样从人群深处迅速翻涌出来。
有人抱住身边根本不认识的人,有人举起双手朝陆旋高喊,还有人跪在地上不断叩头,仿佛只要再晚一刻,自己便会被天上的巨卷当场抹去。
陆旋扶住长案,肩背也明显松了一下。
夜枕梦透过低垂帽檐望向陆旋身后的姚玥双。
那张脸上看不出半分意外,也找不到成功后的轻松。
姚玥双仰头望着天空,像是在等那片刚刚空出来的血光继续写下什么。
巨卷果然还悬在原处。
“数合”二字下方,几缕新的红光正慢慢渗出。
它们尚未汇成完整笔画,只能看出大谳准备给出下一步指示。
百姓的欢呼刚冲到一半,一道惨白光芒忽然从天而降!
唰——!
白光像一柄无形巨刃,猛然切开血色晨光,也把广场上方刚刚炸开的声浪从中劈成两半!
?!
夜枕梦手臂猛然收紧,却只抱住了一片空荡荡的黑布。
夜衔雪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已经被一只手抓住后颈,轻轻提到了半空。
一双赤裸的脚随即落上高台。
啪。
那声音明明很轻,却越过了数万人的惊呼,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黑绿色的衣袍迎着尚未散尽的白光缓缓垂落。
墨绿色的短发擦过女子颈侧,那柄几乎与她身量不相称的巨镰斜斜搭在肩头,弯刃上的眼状花纹正对着血色天幕一明一暗。
鷩歆站在夜枕梦身侧,像是早就算准了这一刻,歪过头,眼睛斜睨着身前被她提起来的夜衔雪。
夜衔雪被鷩歆捏着后颈,双脚离地,浑身黑白线条瞬间炸开!
“哈——!!!”
那些线条刚缠上鷩歆手腕,一层墨绿色微光便顺着她指间压了下来。
“啊!呜呜……”夜衔雪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线条都像失去力气一般软软垂落,只能焦急地朝夜枕梦伸出双手。
“姐姐!”
“你——?!”夜枕梦又惊又怒,随着她袖中的金光才刚刚亮起一点,鷩歆便把夜衔雪往自己面前晃了晃。
黑绿衣袖随着动作滑下少许,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也让夜衔雪颈后的墨绿色光芒变得更加明显。
鷩歆歪着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瞧了一眼夜衔雪依旧平坦的肚子,脸上很快浮现出了轻快的笑意:
“哎呀,里面装了十七个人,怎么还是这么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