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里面装了十七个人,怎么还是这么轻呀?”
鷩歆说着,还轻轻掂了一下手里的小孩,“乖一点哦,你肚子里还有这么多人,乱动的话,挤坏一个可怎么办呢?”
那点刚刚探出袖口的金光停住了。
夜枕梦的动作停了下来。
鷩歆用什么办法压制了夜衔雪,她看不明白。
只要双方力量稍微碰撞,最先遭殃的未必是眼前这只大妖,很可能是已经无力反抗的夜衔雪,以及被她藏在体内的人。
夜枕梦压住出手的冲动,转头看向姚玥双。
姚玥双既未拔剑,也不惊讶,县衙的人同样维持着原来的阵形。
她连一步都没往前走,只安静地望着被提到半空的夜衔雪。
这一眼已经足够了。
夜枕梦明白了。
大谳已经被骗过去了。
可姚玥双仍旧要夜衔雪肚子里的所有人死。
夜枕梦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隔着高台望向姚玥双,在安静的广场上高声道:
“大谳已然认了第一阶段的三十六人,所幸照陵府百姓都平安,我们的办法成功了!”
姚玥双迎着她的视线,神情依旧平静。
她先看了一眼天空,才轻轻点头道:“我看见了。”
夜枕梦步步紧逼,看向鷩歆抓住夜衔雪的那只手,沉声道“那你让她来做什么?你还是要这十七个人死?”
姚玥双以沉默作答。
这份沉默反而让夜枕梦心里最后一块缺口迅速合上。
如果姚玥双只想救下照陵百姓,此刻最该做的是让夜衔雪放人,再继续观察大谳的下一步。
可鷩歆出现了,正好卡在复校完成以后,也卡在下一道指示出现以前。
这不是临时起意。
她们早就约好了。
为什么?
大谳已经承认了第一阶段,照陵百姓全都安然无恙,她还有什么理由非要补上真正的死亡?
一个不久前才听到的名字猛然从夜枕梦脑中浮了出来。
黄泉国。
难道黄泉国的开启,也有三十六人的硬性规定?
大谳可以被表象欺骗,黄泉国却必须等照陵只剩下三十六名天罡地煞才会出现?
又或者,那扇每年只开一次的门,需要的根本不是一个被所谓的大谳认可的数字,而是确确实实消失的性命?
夜枕梦拿不出证据,也无法确定是哪一种。
可除了黄泉国,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姚玥双在百姓已经平安以后,仍旧叫来一名至少元婴层次的大妖,抓走藏着那些人的夜衔雪。
高台外围忽然传来一片惊叫。
鷩歆降临时的白光惊动了整座广场,前排百姓本能地向后退,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几处木栏转眼便被撞得摇摇欲坠。
应聆聆听见动静,从最外围疾掠而回,青白水光贴着人群上方横扫过去,落到高台与百姓之间。
她落地时目光先越过鷩歆与夜衔雪,又迅速停在夜枕梦身上。
姚玥双也在看她。
直到应聆聆站稳,姚玥双才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姚玥双转过身体,朝向台下的百姓。
她抬起一只手,示意广场四周的官差稳住人群。
等混乱的声音稍微低下去以后,姚玥双才望向披着黑袍的夜枕梦,清清楚楚地开了口:
“诸位方才都已经看见了,那十七个人没有死,他们只是被藏进了这只邪祟体内。”
人群里顿时又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有人刚才亲眼看见大谳将人数改成三十六,根本不知道应该相信天上的血字,还是相信姚玥双这句话。
也有人想起夜衔雪吞人时裂开的那片黑暗,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望向高台的目光重新被恐惧填满。
姚玥双紧接着开了口。
她抬起手,指尖越过鷩歆,指向夜枕梦。
那张平日里总显得温柔端庄的脸上看不见丝毫迟疑,声音也比刚才更清晰:
“至于坐在台上的人,诸位或许还不知道她是谁。”
她略微停顿,让整座广场的目光都跟着落到那件黑袍上。
随后,姚玥双一字一句说道:“她叫夜枕梦,是大日盟的二代神女,也是大日盟这些年最有名的妖女。”
“大日妖女”一出,惊呼声轰然炸开!
有人立刻想起正道盟与大燕境内流传的画像,有人根本没听过夜枕梦的名字,却也知道大日盟意味着什么。
前排百姓慌忙后退,后面的人踮脚张望,原本还算整齐的人墙转眼被挤得东倒西歪。
夜枕梦也不再遮掩。
身份已经被姚玥双当众点破,再压着兜帽只会让自己更像一个被揭穿以后不敢见人的妖物。
她抬手推开帽檐,任由宽大的黑布顺着肩背滑落,黑发也随风散在身后。
那张脸真正出现在血色晨光下时,人群的声浪反而短暂地停了一瞬。
他们显然想不到,被各类传闻描绘得面目狰狞的大日妖女,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可这世间,越是美丽的东西,往往意味着越大的危险,短暂的迟疑很快便被更大的恐惧压过。
姚玥双顺势看向站在夜枕梦附近的几个人,语气斩断了所有模糊的余地:
“她身边这个叫夜衔雪的邪祟,能够吞人藏命,天剑星辛照夜、天威星步挽意,也一直在协助她!”
辛照夜脸色微变,步挽意的手也已经握住苗刀刀柄。
姚玥双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下,只把后半句话送向广场每一个角落:
“方才那一场,并不是大谳真的放过了十七个人,而是大日妖女用邪祟蒙骗了天上的裁断!”
“我本以为这妖女会有什么法子来解决这个事情,没想到竟然是无耻的欺骗!”
“下一步指示尚未出现,谁也不知道这场欺骗会把什么带到照陵!”
这句话恰好击中了百姓最不敢去想的地方。
刚刚才为活下来而欢呼的人纷纷抬头。
巨卷下方仍有几道红光在缓慢聚拢,新的笔画迟迟没有成形。
未知本就比已经写明的死亡更加可怕,而那些“没有死的人”此刻全在一只邪祟肚子里,更让方才的成功突然变得像一场随时会被戳破的泡影。
陆旋直到这时才从长案后走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姚玥双,随后迎着台下无数双惶恐眼睛站到了高台最前方。
短暂迟疑从他脸上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沉稳的神情压了下去。
陆旋抬手压住四周声音,坦然承认官府与夜枕梦合作过:
“县衙确实准许她试一次,因为只要还有一线机会,官府便不愿意先杀人,可方才的结果,诸位也都亲眼看见了。”
这句承认让不少人安静下来。
陆旋等他们听进去以后,才望向被鷩歆提在半空的夜衔雪,声音渐渐变得更加沉重:
“可准许她一试,不等于把这些活人的性命交给她处置,大谳只是暂时停下,下一道命令尚未出现。”
“她若现在带着这个邪祟离开,谁能保证他们回来的时候,是何种立场?谁又能保证下一次受罚的,不是在场诸位的父母妻儿?”
台下很快有人红着眼睛喊了一声,让夜枕梦把人交出来!
“诛伏邪祟!”
那道声音起初还显得孤单,转眼便引来了更多回应。
有人求她先把人放出来,有人愤怒质问大日盟为何要拿照陵做试验,还有人只是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不想死。
“诛伏邪祟!诛伏邪祟!!!”
陆旋任由这些声音继续发酵。
他等这些彼此不同的声音渐渐汇成同一个要求,才指向鷩歆,正式替她安排了一个能够被百姓接受的位置:
“碧心前辈乃我齐王府寮,今日愿意协助官府,把人救出来,县衙要的不是杀戮,只是把活人的命从邪祟手中拿回来!”
“夜姑娘若当真是为了救人,现在便该让夜衔雪放人!”
同样不是人类,一个成了官府口中前来救人的“前辈”,另一个却成了大日妖女豢养的“邪祟”。
夜枕梦看着陆旋,看明白了这场公开仪式的另一层用处。
若骗局失败,陆旋可以在全城面前处决那些被捕者,承担保住百姓的功绩。
若骗局成功,他可以把骗过大谳也写进自己的政绩。
昨夜姚玥双说得确实没错。
没人看见的功劳,很快便会被忘掉。
谁控制了人们看见什么,谁也就控制了这份功劳最后属于谁,更能决定所有人该把矛头去对向谁。
夜枕梦并不在意自己又多一桩罪名,她的名声在大日盟之外的地方就没有正常过。
可是,她的目光越过陆旋,落在了刚刚赶回来的应聆聆身上。
姚玥双把这场翻脸放到数万双眼睛下面,也把应聆聆一起架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里。
随着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高台上的空隙也在悄然拉开。
前排一名百姓突然撞上木栏,沉重撞击声也让瞿随恩最先动了。
她径直转身走到陆旋前方,挡住几名情绪激动试图冲上高台的百姓。
她抬手按住刀柄,脸色虽然仍旧苍白,声音却十分有力:
“都退回木栏后面!官府还在这里,谁也不许踩着别人往前挤!”
这一声喝止让前排脚步慢了下来,也让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姚玥双与陆旋那一边。
褚隐舟很快跟了上去。
她经过夜枕梦身侧时稍微停了一瞬。
那对短粗的眉毛紧紧压着,脸上看不出敌意,神情却是少见的认真:
“我不知道陆夫人还想做什么,可那些人现在都在夜衔雪体内,我会帮你争取的。”
说完以后,她便走到了瞿随恩身边。
鷩歆指间的墨绿色光芒也在这时微微一亮,夜衔雪痛得哼了一声,垂下的黑白线条顿时绷得笔直,提醒着所有人,那些性命仍被她捏在手里。
褚隐舟经过台阶时,天雄星也抬起了头。
褚隐舟一动,他便迈开脚步,径直登上高台,沉默地停在她身后。
他站过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保护褚隐舟。
忞姑娘也在这时从外围屋顶落下,她落在离姚玥双几步远的地方,顶住向前涌动的人群,把一个险些摔倒的孩子从脚下拎了起来。
等人群重新站稳,她已经留在百姓最前方,与夜枕梦之间隔开了越来越宽的一片空地。
她只隔着人群看了应聆聆一眼。
每个人都得选择。
天空渗出的红光已经连成了第一笔,谁也不知道那一笔还要多久才能写完。
辛照夜下意识按紧剑柄,一道高大身影也在这时从官差后方走了出来。
辛照夜看清那张脸,原本已经推出半寸的剑锋猛地停住。
那人正是始终不见踪影的天暴星卫川。
卫川目不斜视,沿着高台边缘走到辛照夜对面,停在只有她能听清的位置。
他先扫了一眼辛照夜握剑的手,才沉声道:“陆参军若能借这件事进京,便答应把将军的案卷一同带进去,齐王也愿意给我们提供帮助。”
“这是替将军翻案最好的机会。”
辛照夜的指节骤然泛白。
卫川看出她的动摇,又往前靠近半步,低声提醒道:“你若现在当着全城人的面站到大日妖女那边,以后还有谁肯听我们张家的案子?!”
这句话比任何兵刃都更准确地压住了辛照夜。
她握着剑定在那片不断扩大的空地里,目光从陆旋移向夜枕梦,又从夜枕梦移回卫川,像是被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同时拽住。
父亲蒙冤而死,她流落江湖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让那桩被尘封的案子重见天日。
可就在不久之前,也是夜枕梦收她为徒,教她将偷学来的百家功夫连成自己的剑。
她亲眼看见夜枕梦想救下台上众人,也亲眼看见姚玥双在成功以后仍旧叫来鷩歆。
她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自己眼睛,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可是……
夜枕梦安静看了她片刻,把催促与追问全都留在了沉默里。
身份已经被揭开,再藏着徽纆也毫无意义。
嗡——!
一道金光骤然从夜枕梦袖中飞出!
辛照夜还没来得及反应,徽纆猛地把她整个人拖离地面!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叫,卫川也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以为夜枕梦终于要对辛照夜下手。
夜枕梦却只是手腕一转。
金链带着辛照夜在半空划过一道长弧,直接把她丢向卫川!
卫川立刻抬起双臂,将人稳稳接进怀里,脚下被那股力量撞得后退了两步。
辛照夜身上的金链随即松开,化作几缕流动金光,重新回到夜枕梦袖中。
夜枕梦站在原处,黑发被高台上的风吹向身后。
她看着低头不语的辛照夜,脸上不见怒意,声音也十分平静:
“想清楚了,再来见我。”
辛照夜肩膀轻轻一颤。
她从卫川怀里站稳以后便留在原地,既未追过去,也未顺势走到陆旋身后,只低着头握住自己的剑。
长发垂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是什么神情。
随着辛照夜被送到另一边,夜枕梦身旁便只剩下了步挽意。
步挽意从鷩歆出现开始便一直握着苗刀。
她看向那名墨绿短发女子时,后颈又泛起了先前在地下空洞里出现过的恶寒,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催她离对方远一些。
可她皱了皱眉,随后把刀彻底拔出。
雪亮刀锋斜垂在身侧,步挽意向前迈出半步,肩膀贴住夜枕梦。
她盯着鷩歆抓住夜衔雪的那只手,低声对夜枕梦说道:“师尊,我去抢小雪,你找机会接住她。”
夜枕梦保持着沉默。
鷩歆是元婴修为,而且还是大妖,灵气枯竭对她也没有影响。
她太强了,这个时候强抢毫无胜算。
可她也未让步挽意收刀。
因为这柄刀已经不是单纯为了进攻而拔。
它是步挽意给出的选择。
一连串动作过后,高台中央不知不觉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曾经站在一起的人被这片空地分到了两端,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
鷩歆提着夜衔雪站在两边之间,脸上始终带着仿佛看戏一般的笑。
夜枕梦这一边,只有步挽意。
还有一个人留在原地。
应聆聆仍旧站在高台与百姓之间。
她赶回来时只是想阻止人群失控,落下的位置却恰好把她留在了双方中间。
她身后是被姚玥双当众点破身份的夜枕梦,也是刚刚冒险保住那些性命,此刻却被所有人称作大日妖女的人。
在她对面,则是浩浩荡荡的照陵百姓。
有人害怕地抱紧孩子,有人涨红着脸高声叫骂,有人因为官府说被吞下的人还活着,急切地要求夜枕梦把人交出来。
更多人安静地站在后面,只把全部希望压在高台上,期待有人能告诉他们,这一次真的不用死了。
渐渐有人认出了应聆聆。
最先开口的是一名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她被人潮挤得发髻散乱,眼眶也因为恐惧红了一圈,却还是努力踮起脚,朝应聆聆大声喊道:
“清河仙子,求你救救我们!”
这一声像是给所有无处可去的恐惧找到了出口。
“清河仙子”四个字迅速从前排传向后方。
有人求她护住百姓,有人求她让邪祟放人,还有人直接喊着让她诛杀妖女。
那些声音各不相同,却都认定她应该站在大燕这一边,站在凡人这一边。
他们这样认定,正因为她是清河仙子,是天下人眼里的北水城英雄,也是正道盟公开选出的下一任魁首。
她的名字早已不只属于她自己。
应聆聆只有一只手。
此刻,那只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
若她转身走向夜枕梦,所有人都会看见清河仙子在数万百姓面前选择了大日盟的妖女。
可若她走向姚玥双与陆旋,她便要接受他们刚刚给出的说法,接受鷩歆抓住夜衔雪是为了救人,也接受那些已经被夜枕梦保下来的性命,仍旧可能因为另一个藏得更深的目的而死。
夜枕梦始终不曾和她有任何交流,她的手垂在身侧,看也没看应聆聆一眼,只同身旁的步挽意一起站在血色下,安静等待应聆聆自己作出选择。
这份安静比任何催促都更加沉重。
人群的呼喊一层压着一层,渐渐汇成几乎能够摇动整座广场的声浪。
明明就站在所有人中间,应聆聆忽然就分不清了,自己究竟站在谁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