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BGM:空華亂墜-珂拉琪 Collage]
应聆聆忽然抬起了手。
围在广场四周的声音还没有停。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清河仙子”,有人求她救命,也有人指着夜枕梦,让她赶紧把大日妖女拿下!
无数张嘴一同开合,恐惧与愤怒挤在一起,几乎把高台上方的空气都压得发沉。
应聆聆任由那些喊声压向自己,松开握住剑柄的左手,把五指一点点抬到身前。
那只手还在轻微发抖,掌心却已经有青白色的水光缓慢流动,像有人在无形的纸上磨开了一池淡墨。
高台另一侧,姚玥双安静等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抬起的手。
夜枕梦的注意力则全在鷩歆手里。
夜衔雪的金色眼睛努力望向她,嘴唇动了一下,却连“姐姐”都已经喊不出来了。
就在这片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等待里,应聆聆垂下眼睛,轻轻念出了第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从层层叠叠的呼喊中穿了过去,清楚落在广场每一个角落:
【神用象通,情变所孕】
站在最前面的忞姑娘忽然抬起了头,高高地扬起了眉毛。
应聆聆的指尖微微一转,掌中水光随之拉出一道弧线,她重新望向高台,第二句话也跟着念了出来:
【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五指猛地收紧,朝忞姑娘所在的方向用力一引,骤然喝道:
“与我成章!”
轰——!
一团极其绮丽的玫红色光芒在人群前方猛然炸开!
忞姑娘的身影瞬间被光吞没。
下一刻,一条细长矫健的龙影从其中昂首冲出,大片玫红鳞光顺着修长的身躯依次亮起,长尾猛地扫过半空,在血色天幕下拉出一条灼眼的光!
最前方的百姓吓得一片倒退,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让开,惊叫声顿时撞成了一片。
有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也有人下意识抱住身边的人,惊骇地望着那道从头顶飞掠而过的庞大身影。
玫红色的龙在广场上方猛地折转,带着翻卷的光芒直奔应聆聆。
整条长躯像一笔突然散开的浓墨,沿着应聆聆的右边肩头迅速缠绕下来。
长尾收拢,鳞片重叠,飞扬的鬃毛化作一缕缕明亮纹路。
短短一息之间,应聆聆的右侧已经多出了一条完整手臂。
那条手臂从肩头到腕骨都覆着细密的玫红色鳞片,绮丽得不像血肉,手掌则收成一只修长锋利的龙爪,五指微微张开,每一枚爪尖都映着高空尚未写完的血光。
人群里的惊叫突兀地断了一瞬。
姚玥双看着应聆聆重新生出的右臂,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开了一点。
应聆聆既然动用了这份力量,在她看来,眼前僵局便已经有了答案。
她随即侧过脸,看向挡在人群前方的瞿随恩,抬手准备示意。
“瞿大人,拿——”
应聆聆就在这一刻拔出了剑!
她用左手将剑锋带出鞘口,手腕向上一挑,长剑立刻翻着冷光离开掌心。
刚刚生出的玫红右爪从旁一探,稳稳扣住剑柄,动作之快,只剩一道交错的残影!
她转身,挥剑!
铮——!
玫红色剑光从半空悍然劈落,像是一道被人用力写下的粗重竖痕,狠狠斩进整座高台中央!
轰隆!
刚刚修补过的木板最先爆碎,下面的石基也在同一瞬间被硬生生切开。
裂缝从应聆聆脚下一路冲向高台后方,所过之处木梁崩断,碎石乱飞,整座高台都随着那声巨响剧烈一沉!
站在裂缝两侧的人纷纷退开。
第一剑劈到底以后,她借着剑锋下沉的力量猛然旋身。
右臂上的鳞片一层接着一层亮起,才刚刚斩开高台的长剑顺势横扫,第二道更加凌厉的剑光贴着断裂台面暴射而出!
这一次,剑锋直奔鷩歆!
鷩歆脸上的笑意变了一点,看着应聆聆的右臂,微微皱起了眉。
她显然已经看懂应聆聆要做什么,却没有立刻举起那柄巨镰。
玫红剑光逼近的刹那,她只把手腕轻轻一转,将被她提在半空的夜衔雪挡到了自己面前。
剑光转眼便至!
夜衔雪被刺目的光芒照得闭紧了眼睛。
她没有力气挣扎,只能蜷起手指,直到身体被那片玫红完全吞没。
应聆聆握剑的右爪猛地一拧!
原本笔直的锋芒猛地向上一挑,几乎贴着夜衔雪的发梢转过半圈,随后又从她身侧骤然折向后方。
整道剑光像一笔被强行扭转的长弧,绕过鷩歆的肩头与腰侧,在她背后合成一个完整的玫红光环!
鸿雁归!
下一瞬,光环没有朝夜衔雪收拢,所有锋芒都在鷩歆背后的同一点骤然合拢!
砰——!
这一剑结结实实斩在了鷩歆后背上!
她身后的衣袍轰然炸开,护在体外的墨绿色光芒也被剑锋撕出一条裂口。
鷩歆整个人被撞得向前一倾,五指终于本能地松开了夜衔雪的后颈。
步挽意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一脚踩碎倾斜的台面,身形几乎贴着飞溅的碎木冲了出去。
鷩歆才刚刚稳住半边身体,步挽意已经拧腰抬腿,把积蓄许久的力量全部压进这一脚里,狠狠蹬在了她的胸口!
砰!
沉闷撞击声贴着两个人的身体炸开。
鷩歆被这一脚蹬得横移数尺,步挽意则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飞退。
她在半空一把捞住夜衔雪,落地以后连退三步,才终于把那具虚淡的小小身体牢牢护进怀中。
夜枕梦已经迎了上去。
她一只手托住夜衔雪后背,另一只手摸到她的后颈。
那片墨绿光芒正在迅速消退,可夜衔雪依旧软软靠在步挽意臂弯里,只有手指碰到夜枕梦衣袖时才勉强收紧了一点。
高台另一边,鷩歆却已经重新站稳。
她肩后被撕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里面没有露出明显伤势。
那张总是笑盈盈的脸此刻仍旧弯着唇角,眼波流转间,眼神落在了应聆聆身上。
搭在肩头的巨镰滑入手中,刃背上一层层眼状斑纹同时亮起,冰冷,危险,让人心底发麻。
应聆聆没有同她对视,她朝夜枕梦所在的方向猛地偏过脸,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用尽力气大喝道:
“跑!”
这声大喝尚在广场上方回荡,她已经屈膝跃起!
玫红色的右臂在半空高高扬起,覆盖其上的细密鳞片从肩头开始一片片发亮!
浓烈的光芒一路涌向她掌心,转眼便凝成一团让人根本无法直视的炽亮颜色。
应聆聆五指朝下,猛地按了出去!
吼——!
一头庞大的龙首虚影从她掌中轰然冲出!
龙首张开巨口迎风暴涨,玫红色长躯紧随其后,从高空一圈圈盘旋而下!
恐怖压力尚未真正落地,裂成两半的高台已经再次下沉,附近屋檐上的瓦片也被成片掀飞!
这一击覆盖的范围实在太大了。
高台、官差,以及来不及从前方退开的数百名百姓,全都被笼罩在迅速压下的玫红光芒里。
有人抬头看见逼近的龙首,当场吓得瘫倒在地,更多的人拼命向后挤去,却被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得寸步难行。
“杀人了!清河仙子杀人了!!”
鷩歆提着巨镰跨过了高台,她只要再向前一步,便能追上抱着夜衔雪后退的步挽意。
姚玥双却在此时猛地抬起双手,无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先一步在百姓头顶交织成网。
姚玥双看着即将砸落的光芒,手指用力一收,把密密麻麻的细线全部拉紧,厉声朝鷩歆喝道:“碧心,回来!先挡住它!”
鷩歆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压向人群的庞大蛟首,又转向已经被步挽意抱走的夜衔雪。
那一眼很短,短到让人来不及分辨她在想什么。
随后,她手中巨镰骤然旋转,弯刃上的所有眼状斑纹同时睁开!
墨绿色光芒从刀刃上猛烈铺开!
姚玥双绷紧的细线在下,鷩歆挥出的绿光在上,两股力量迎着坠落的光芒猛地撑起了两层弧形屏障!
下一刻——
轰——!!!
玫红、墨绿与莹白三种光芒在广场中央在同一瞬间猛地炸开!
两层弧形屏障在撞击中被压得猛然下沉,又同时向上拱起,把坠落的光芒与大半冲击硬生生送向高空。
断裂的木板和碎石被卷得漫天乱飞,最前方的百姓仍被余波成片推倒,却总算没有被正面吞没。
陆旋等人也被强光逼得闭上了眼睛,就连鷩歆与姚玥双都只能把全部力量压在头顶,已经无暇再看高台后方。
足足数息以后,那片刺目的光芒才渐渐变淡。
鷩歆最先抬起眼睛。
裂成两半的高台上只剩下一地狼藉,夜枕梦、步挽意和夜衔雪已经不见了,应聆聆方才落脚的地方也只剩几片逐渐熄灭的玫红鳞光。
她们全都消失了。
……
广场上的巨响传到地底时,只剩下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几粒碎石从高处落下来,在漆黑空洞里弹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声音。
数十丈厚的岩层隔开了外面的呼喊与脚步,也把城中那些追寻她们的视线暂时挡在了上面。
夜枕梦等人并没有逃出照陵。
她们借着强光越过高台,从广场后方混乱的人群与屋舍之间脱身。
等拐过两条长街,覆在应聆聆右臂的龙鳞便迅速散开,重新聚成了忞姑娘。
她带着几人钻进一处不起眼的地下入口,又沿着先前走过的甬道一路往下。
这里确实能够暂时躲开外面的耳目。
也只能是暂时。
不管是鷩歆,还是姚玥双,她们都知道这里。
只要官府腾出手来,沿着她们留下的痕迹找进地下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夜枕梦没有把时间浪费在侥幸上。
她们没有再往神薄台所在的圆形石室走,而是在空洞深处找到了一间宽阔的石室。
这里离入口足够远,侧面还连着一间更小的空室,正好能够暂时安置众人。
步挽意怀里的夜衔雪也在这时挣动了一下。
她被放到地面以后,连站稳都做不到。
小小的身体才刚刚向前弯下,无数黑白线条便猛地从她胸腹之间铺开,终于承受不住体内塞了太久的东西,一层接着一层地向外翻涌!
砰!砰!砰!
黑白线条转眼铺满了半座石室。伴着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十七个人,全都被一股脑吐向不同位置。
有人还保持着被吞进去时挣扎的姿势,才刚接触地面便狼狈地滚出几圈,有人死死闭着眼睛,趴在地上干呕。
不过片刻,十七个人已经一个不少地重新出现在石室里。
她吐出最后一个人以后,铺开的黑白线条便无力地往回缩去,重新拼成一具比先前更加虚淡的幼小身体。
她晃了两下,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便一头栽向夜枕梦。
夜枕梦及时把她接进怀里。
“小雪。”夜枕梦柔声地抚摸着夜衔雪的头,手掌托住夜衔雪后脑,确认那双金色眼睛还会随着自己的声音轻轻转动,才把人往怀里抱稳了一些。
再抬起头时,地上那十七个人也已经渐渐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火光照亮夜枕梦眉眼的那一刻,石室里的咳嗽与怒骂忽然少了一片。
夜枕梦在抓捕过程中从未对这些人露过脸,连薛沉沙也没有真正见过她。
广场上的兜帽落下来时,他们又已经被夜衔雪吞入体内。
如今真正看清她,那些原本还在挣扎的人竟有好几个同时停住了动作。
离得最近的年轻男人仰头看着她,显然没有想到传闻里凶名最盛的大日妖女会生着这样一张脸。
他一时间看得怔住,连已经到了嘴边的质问都迟迟没能说出口。
另一边,一名年纪稍长的人却猛然变了脸色。
他显然见过关于夜枕梦的流传的通缉画像,扶着石壁接连退了两步,才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盯住夜枕梦,“你是……第二代大日神女?”
这句话让刚刚安静一点的石室重新骚动起来。
薛沉沙也在这个时候从一堆断绳中坐起。
他先看了看夜枕梦,又看向被夜枕梦抱在怀里的夜衔雪,脸上的红意一路从脖颈涨到额头,显然已经气到了极点。
可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夜枕梦便先开了口。
夜枕梦迎着十七道各不相同的目光,平静说道:“第三日复校已经结束了,大谳认定照陵只剩三十六名天罡地煞,把你们装进小雪体内,确实骗过了它。”
几个人的神情明显一松,更多人却仍旧死死盯着她。
夜枕梦稍微停了一下,随后把广场上发生的另一半也说了出来,“可是结果出来以后,官府没有打算把你们放出来,有只元婴期的大妖抓住了小雪,姚玥双也没有阻止。”
“她们要的不是放人,而是让你们十七个真的死掉,若不是我们把小雪抢回来,你们现在应该已经落到她们手里了。”
薛沉沙终于压不住火气。
他一把扯掉手腕上松开的断绳,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满脸怒意地看向夜枕梦,“抓我们的是你们,把我们一口吞进去的也是你们!如今你站在这里告诉我,真正要杀我们的反而是照陵官府?”
几道附和声立刻从他身后响起。
有人觉得这不过是大日妖女为了脱身编出的说辞,也有人反复追问陆旋与瞿随恩现在在哪里。
剩下的人没有说话,只在夜枕梦、夜衔雪与那条漆黑甬道之间来回打量,显然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夜枕梦等那些质问稍微散开,才重新看向薛沉沙,“你说得没错,可我们并没有伤你们,我们有无数次机会能够取你们性命,大谳已经被骗过去以后,仍旧有人要把你们置于死地。”
“我们把小雪从那只大妖手里抢了回来,这才是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
夜枕梦只是抬起手,指向了她们来时的甬道。
远处几盏嵌在石壁里的灯仍然亮着,更深处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夜枕梦收回手,清清楚楚地把选择放到了众人面前,“不相信我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拦你们,至于官府的人是不是在外面等着,你们出去以后自然会知道。”
她的目光从那几张仍旧满是怀疑的脸上扫过,压住了断断续续的议论,“愿意相信的,就先留下来一起想办法,追过来的很可能是一只元婴以上的大妖,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该信谁,而是怎么在她下一次找到这里以前,活下去。”
石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望向甬道,也有人低头去解还缠在脚踝上的绳索。
薛沉沙胸口仍在起伏,却没有继续向前。
夜枕梦把十七个人和那条通往外面的甬道一同留在身后,转头看向了来路旁边那间更小的空室。
应聆聆正坐在里面。
从回到地下开始,应聆聆便没有参与这边的争执。
她独自靠着石壁坐在那里,长剑横放在膝上,搭着剑鞘,头却始终低低地埋进膝盖。
方才在满城百姓面前连续挥出三剑的人仿佛忽然耗尽了所有声音,连外面最激烈的质问都没能让她抬起眼睛。
夜枕梦把昏昏沉沉的夜衔雪稳稳放进步挽意怀里,随后朝那间空室走去。
步挽意抱住夜衔雪,几乎想也没想便跟了上来。
她才迈出两步,衣领忽然被人从后面勾住了。
忞姑娘一只手拽着她,另一只手朝还在争论的十七个人指了指,十分自然地把她往回拖。
步挽意猝不及防地退了一步,回头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看着忞姑娘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压低声音问道:“你拖我做什么?我跟你很熟吗?”
忞姑娘皱了皱眉,只朝步挽意怀里的夜衔雪抬了抬下巴,又用眼神点了一下那边的空室,随后说道:“这里有人要照看,外面也有人要盯着,你现在跟进去,能做哪一件?去打扰人家叙旧吗?”
步挽意被问得抿紧了嘴唇。
她显然还是想跟过去,却已经被忞姑娘毫不客气地拖回了原处。
等她再从人群缝隙间望向那边时,夜枕梦已经走进空室,转过石壁以后看不见了。
里面只有她和应聆聆两个人。
夜枕梦走到石壁旁边,拂开地上一点碎屑,慢慢在应聆聆身侧坐了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之间却还留着一点空隙。
外面十七个人的说话声隔着石壁传进来,已经模糊得听不清内容。
空室深处偶尔落下一滴水,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又把四周衬得更加安静。
应聆聆低着头。
夜枕梦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声道:
“这一年多,吃过不少苦了吧?”
应聆聆搭在剑鞘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夜枕梦没有催她回答。
她看着应聆聆垂落的睫毛,又把语气放缓了一点,“你是自己下山的?我觉得温择雨不会放你下山。”
听见温择雨的名字,应聆聆慢慢抬起了头。
“你回过清河原了吗?”
应聆聆盯着夜枕梦看了很久,像是想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又像是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应该从哪里问起。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到底没有发出声音,只朝夜枕梦点了点头。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剑鞘上。
应聆聆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泪水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滑出了眼睛,顺着脸流了下来。
第二滴眼泪很快跟着掉下来。
应聆聆慌忙低下头,连抬起手来擦一下脸都忘了,只顾着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