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马车木轮碾过一块石头,整块车板猛地向上一颠。
应聆聆的身体被震得弹起少许,又让压在上面的干草重重按了回去。
碎草从领口钻进衣服,枯涩的气味堵住鼻间,混着泥土和一点没有散尽的血腥味,让她在睁开眼睛以后很久都没能弄明白自己在哪里。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几缕细光从草叶缝隙间漏下来。
光线发暖,外面偶尔还有鸟鸣,应聆聆才知道现在仍是白天。
应聆聆试着回想昏迷以前发生过什么。
一张张被符纸压住的脸。
右臂上的疼痛也在这一刻苏醒了。
已经不同于刚刚断手时那种撕开骨肉的剧痛,更像有一颗烧热的钉子埋在手肘下面,跟着心跳一下又一下往深处钻。
痛得最厉害时,整条手臂都在灼烧,稍微缓下来一些,本该存在的手腕与指尖又会一起发麻,像是那只右手仍然蜷在干草里,只是被身体压得失去了知觉。
应聆聆轻轻动了一下。
干草外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有人扑到草堆旁边,飞快扒开压在她脸上的干草。
先露出来的是一双哭肿的眼睛,紧接着,那张沾满烟灰的小脸也凑到了她面前。
小女孩看清她已经醒了,脸上的惊慌一下变成惊喜。
她赶紧回过头,朝马车另一头大声喊道:“神仙姐姐醒了!婶婶,你们快来,神仙姐姐真的醒了!”
更多干草被人从两侧拨开。
几个藏在车上的村民挤了过来,有人托住应聆聆的后背,有人小心扶住她的左肩,合力把她从干草里面扶起。
车厢本就不大,角落里还缩着几个受伤的人,衣服上全是烟灰与泥土。
应聆聆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有逐一去数。
这些人,她都认得。
小女孩跪坐在她旁边,两条细瘦手臂仍旧紧紧托着她的腰。
见应聆聆终于坐稳,她仰起脸,急急忙忙地说道:“姐姐,你这几天醒过两回,可是每次都没说上话就又疼昏过去了,我们正好碰见出去干活的陈叔回来,他有马车,能带我们去找医馆!大家说你的伤太重了,城里的大夫要是看不了,我们就继续往碧水阁走。”
说到最后几个字,小女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她的右边,声音也一下低了许多。
应聆聆没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先抬起左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衣襟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边角已经被血浸透,又被体温焐得发潮。
应聆聆隔着衣服摸到纸页卷起的轮廓,指腹停了很久,胸口那股没来由的慌乱才稍微落下去一点。
村子的名册还在。
那上面记着村中每一户人家。
修士口中的“耗材”“污染之人”和“已经处置”,在这本册子里都有自己的姓名,也曾经是谁的父母、儿女、丈夫和妻子。
应聆聆想把身体撑得更稳一些。
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右手应该按住车板,手腕稍微用力,肩膀再跟着抬起。
她甚至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经碰到了车板,几根手指也本能地向下扣紧。
下一瞬,她整个人毫无支撑地向右栽倒!
小女孩吓得大喊一声:“姐姐!”
随即猛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可她年纪太小,根本接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应聆聆残缺的右臂擦过她肩头,包在厚布里的断口重重撞上了车板!
砰!
剧痛像一道白光,猛然劈进应聆聆脑中!
“呜啊!”
她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身体瞬间蜷紧。
眼前只剩下一片炸开的金星,耳边所有声音也被尖锐嗡鸣盖了过去。
断口深处仿佛被人重新插进了无数根烧红的针,又顺着骨肉一路扎进肩膀与胸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那只早已不存在的右手偏偏也在此时攥紧了。
应聆聆能够感觉到五根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已经刺破了皮肤。
那份痛感清楚得让她发疯,她甚至想把手张开,却发现自己越是用力,手便攥得越紧。
可她的右臂明明只剩到右肘附近,肘下那一整截已经没有了。
那只手不在那里。
应聆聆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身体却根本不肯相信。
小女孩抱着她哭了起来,旁边几个村民也慌忙扶住她的肩背,生怕她在马车颠簸中再次撞伤。
过了很久,那阵几乎要将意识撕碎的疼痛才慢慢退下去。
应聆聆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靠在草堆上急促喘息,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舌尖全是血的腥甜味。
断口仍旧跟着脉搏一下下跳动,每跳一次,眼前便跟着发暗一瞬。
她等呼吸稍微平稳,习惯性地沉下心神,试着调动经脉里的灵力。
过去只要她心念一动,金丹便会自行运转。
奔涌的灵力沿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护住心脉、压住伤势,几乎同呼吸一样自然。
刚刚聚起的灵力却找不到原本应该落下的位置。
它们在破碎的丹田中猛地冲散,又沿着几条受损经脉反撞回来!
“噗——”
应聆聆胸口骤然发闷,连侧身都来不及,便低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暗红血液溅进干草,也落上小女孩的衣袖。
车上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慌忙递来水囊,有人扶住她的后背,还有人已经扯着嗓子催车夫快些赶路。
应聆聆勉强抬起左手,示意他们先别碰自己。
她靠着车厢等了很久,胸口那阵翻涌才渐渐平复。
仅仅只是这一次运气,她的四肢便虚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视野也一阵阵发黑。
经脉里当然还剩下一些灵力,可那点灵力就算全部拢起来,也只够勉强撑住筑基境界。
如今她又伤成这样,稍微强行催动一下,反而会先撕坏她自己的经脉。
这件事明明早就发生过,她却直到此刻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碰到它留下的空缺。
她还记得每一剑该怎样转动手腕,也记得灵力应该如何从丹田送进剑锋。
可她已经没有那只握剑的手,丹田里也只剩下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在清河原时,所有人都让她静养。
马车又颠了一下,右臂断口随之狠狠跳痛。
应聆聆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咬着牙,牙关已经酸得微微发抖。
没有人明说那是软禁。
可她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看见挡在前面的同门。
她下山,本来就是为了找到夜枕梦。
仅仅为了这件事,她也不能在那座院子里继续等下去。
如今,她连用灵力替自己压住伤口都做不到。
后悔吗,应聆聆?
应聆聆闭上眼睛,把重新翻起的血气咽了回去。
随后她用左手抓住包裹右臂的布条,慢慢将最外面那一层解开。
缠在伤口上的布显然是从衣服上匆忙撕下来的,上面还黏着干草与泥土。
最外层已经被血和汗浸得发硬,里面几层却始终潮湿,紧紧粘在断口上。
最后一层布被自己撕开时,伤口顿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嘶……”
应聆聆停了好一会儿,才咬紧牙关,把那层布一点点揭开。
暗褐色血痂被扯开了几道细缝,几颗血珠随即从下面缓慢渗出。
一股闷在布里的酸腐气味也跟着散开,让挤在旁边的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应聆聆低下头,看见断口就挨在右肘下面,再往下,原本应该存在的手,全都不见了。
断面并不平整,收缩的皮肉参差地挤在一起,边缘已经肿得发亮,颜色也变成一片灼热的暗红。
原本结住断口的血痂被下面的渗液顶开,露出几处被脓水泡得发白的皮肉。
浑浊黏稠的黄白脓液从缝隙里慢慢冒出,其中还混着细细血丝,将黏在伤口上的草屑与药泥一起泡得发软。
红肿已经从断口一路蔓延到肘弯周围。
应聆聆只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附近皮肤,断口深处便传来一阵强烈跳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跟着脉搏一下下往外撞。
那里的温度也高得吓人,同她不停发冷的身体完全不同。
伤口已经坏了。
换作普通人,这样拖上几天,恐怕早就高热不退。
她的金丹虽然碎了,原本的体质终究还在,至少让她保持着清醒,没有病倒。
可那些不适仍然缠在身体每一个角落。
胃里不住翻涌,冷汗贴在后背,骨头里面却像烧着一团散不出去的火。
她看着那截残缺的断口,竟有片刻觉得它属于另一个人,只是被人错放到了自己身上。
应聆聆强迫自己把目光留在那里。
清河原教过她判断伤势,也教过她如何包扎,她知道伤口不能继续这样捂下去,眼下却没有干净的水和药,更没有第二只手帮自己重新缠紧布条。
她试了几次。
左手将布带绕过残肢以后,原本压住的一端便会立刻松开,用牙咬住一头,剩下的手指又很难同时固定伤口。
过去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如今变得让人无从下手。
最后还是小女孩挪到她面前,小心伸出两只手,替她按住了布带一端。
应聆聆看着那双沾满灰尘的小手,过了片刻才放轻声音说道:“按紧一点,别碰到中间。”
小女孩听见她的吩咐,立刻含着眼泪用力点头。
两个人折腾了很久,才勉强把断口重新遮住。
应聆聆靠回草堆,再也不想动了。
她很渴,水囊就在身边,却连开口讨水都觉得疲惫。
马车外面的树林青得浓郁,阳光从枝叶之间一块块落下来,照得每片叶子都很明亮。
她隔着车厢看过去,只觉得那些颜色离自己很远,像是一幅同她毫无关系的画。
清河原附近没有这样的树林。
那里的山更高,风也更冷。
站在坡地上抬起头,随时都能看见终年不散的云海。
如今那些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车后,应聆聆甚至分不清清河原究竟在哪个方向。
赶车的农夫显然听见了后面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稍微放慢马速,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说道:“仙子大人醒了就好,小人也是村里的人,前几天替东家往外面送东西,这才躲过那一劫。”
“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他们逃出来,才把人接上了车。”
车夫握紧缰绳,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听他们说,是姑娘拼命拦住了那些仙长,他们才有机会跑,小人替村里活下来的这些人,谢谢姑娘了。”
应聆聆摸着胸口那本名册,手指缓缓收紧。
真正逃出来的,只有眼前这几个人。
最后那段路,更是村民推倒粮车堵住追兵,又把她拖进灌木和水沟,轮流帮着她跑出来的。
他们一声声喊她仙子,让她先走。
留在后面的人,却再也没能追上来。
应聆聆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对车夫说道:“我没有救下全村。”
车夫听见这句话,握缰绳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挥动。
他低着头,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村里现在已经待不得了,我们只能往碧水阁那边走,听说碧水阁的仙长最会治病,姑娘这个伤,恐怕只有他们才看得好。”
碧水阁。
应聆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眼下清河原回不去,寻常医馆更处理不了这处断伤,碧水阁确实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去处。
应聆聆朝车夫稍微低下头,“多谢。”
车夫听见她道谢,反而慌忙摆了摆握着鞭子的手。
他把腰背压得更低,连声说道:“仙子大人可别这样说,是我们欠你的。”
应聆聆盯着车夫的背影看了很久,终于还是问道:“修士们……都是这样做的吗?”
车夫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转过半张脸。
应聆聆压住胸口重新翻起的恶心,声音也更低了一些,“我是说净村,我们的修士,平日里都是这样做的吗?”
车夫的脸上反而露出一点茫然。
他像是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询问,想了片刻,才回答道:“村子沾上了大日盟的邪气,本来就得净啊!仙长若是不把根断干净,脏东西传到别的地方,死的人只会更多。”
说到这里,车夫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声音里也多出一股压不下去的恨意,“都怪那些大日盟的妖人,若不是他们把脏东西带进来,正道盟的仙长何苦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也是为了护住其他地方,才不得不下手。”
他停了一会儿,又像是怕应聆聆不知道轻重,低声补充道:“这样的规矩一直都有,听老人说,以前有个村子就是舍不得下手,后来污秽传了出去,连着害死了好几个镇子呢!”
“……”
应聆聆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已经失去了家园,亲人与邻里也多半死在那座阵法里。
可他把全部恨意都投向了一个从未在村中出现过的大日盟。
应聆聆张了张嘴,想直接告诉他村子根本没有受到污染。
那些人进入村庄以前便带好了阵旗,抓住村民也不是为了查验,他们从一开始就需要活人。
应聆聆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们拿你们——”
她只说到一半,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车夫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既有茫然,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
车上的其他村民同样望了过来,有人面露疑惑,也有人脸色发白,像是她只要把后半句话说完,眼前最后一点能够站稳的东西也会跟着坍塌,连带着整个世界。
应聆聆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相信,更不知道他们相信以后还能怎么办。
村子已经回不来了,死去的人也不会因为知道了真相便重新活过来,可要是连“大日盟污染”这个说法也是假的,他们又该去恨谁?
她把话说完以后,又能做什么?
应聆聆想不到。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也许只是那些修士擅自行事,也许他们真的误判了污染?
她拼命往记忆里寻找其他解释,甚至希望正道盟的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可那群人配合得太熟练了。
车夫刚才那句“一直都有”,更是在她脑中反复作响,把她拼命找出来的那些解释一个接一个刺破。
师尊知道这些吗?
她想不出答案,也不敢继续往下想。
应聆聆垂下眼睛,最后只把尚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车轮仍旧吱呀作响,车夫重新望向前路,其他人也慢慢低下了头。
只有那几句话还堵在应聆聆胸口,随着每一次颠簸往更深处沉。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
就在应聆聆准备提醒车夫伤口不能再拖时,前方车夫的肩膀忽然绷紧了。
他猛地勒住缰绳,又迅速回头,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车夫把声音压得极低,朝车上众人喝道:“快!赶快躲起来!”
小女孩脸色一白,立刻抓住应聆聆的衣袖。
应聆聆来不及询问,便被几个村民重新扶进干草下面。
厚厚草叶从头顶一层层压落,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以前,她只看见车夫匆忙转回身,重新握紧了缰绳。
四周很快暗了下来。
小女孩紧紧缩在应聆聆怀里,身体抖得厉害。
应聆聆用左手按住她后脑,让她把脸埋进自己胸前。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越来越近,其间还夹杂着沉重车轮碾过泥地的声响。
那辆车似乎拖着极重的东西,每向前走出一段,后方就会传来铁链刮过石子的刺耳动静,还有某种东西摩擦地面时断断续续的闷响。
是商队?
还是押送什么人的车队?
应聆聆屏住呼吸,试着从草叶缝隙向外看,却只能看见几道被日光拖长的马腿。
外面的车队逐渐慢了下来。
道路上先响起一声短促惊叫,紧接着,一道粗暴的声音便毫无征兆地炸开:
“他妈的,一个凡人也敢看我?!”
利器划破空气的尖啸一闪而过,随后便是一声湿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噗嗤——
那声音不像砍进木头,更像有人猛地撕开了一匹被水泡透的厚布。
下一刻,一个沉重物体砸在了应聆聆头顶的草堆上!
干草被撞得猛然下陷,草叶与尘土纷纷落下。
紧接着,几滴温热液体穿过缝隙,先落在应聆聆额头,又顺着鬓角慢慢流进耳后。
浓重的血腥味迅速漫开。
应聆聆浑身都在发抖。
怀里的小女孩已经吓得僵住,她便用左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一丝哭声从干草下面漏出去。
她想坐起来,想去摸自己的剑,残缺的右臂却只在黑暗里抽动了一下。
就算剑还在身边,她现在又能做什么?
丹田随着这个念头隐隐作痛,刚才吐血以后留下的腥甜重新涌上喉咙,应聆聆只能咬紧牙关,把身体更深地压进干草里。
马车外面传来一阵哄笑。
几个人围着什么低声议论起来。
应聆聆听不清他们正在看谁,只听见其中一个男人笑了两声,像是在挑选一件刚刚送到手边的货物。
“喂喂,这车里有东西啊,好像是个小孩?不错啊,用了过后再拿去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