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那句话说完,马车外面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应聆聆怀里的小女孩狠狠抖了一下。
她连哭都不敢哭,只把脸埋得更深,两只手死死攥着应聆聆胸前的衣服。
外面的马蹄声停了。
沉重的车轮又向前滚过半圈,铁链拖在地上的刺响随之断开。
随后,一双靴子踩着泥土来到她们这辆马车旁边,没有急着靠近,只绕着车厢慢慢走了一圈。
应聆聆看不见那个人。
她只能听见剑鞘偶尔碰上车板,发出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轻响。
咚。
咚。
剑鞘第三次落下时,正好敲在她头顶。
压在上面的干草跟着往下一沉,一根枯硬草茎扎进她的耳后,应聆聆没有动,怀里的小女孩却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车外的人显然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收回剑鞘,笑声隔着干草落了下来,“车辕上一个,草里面七个,六个凡人,最里面还藏着一个修士,挤得倒是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少。”
干草下面的呼吸顿时乱了一片。
有人下意识往更深处缩,膝盖撞上车板,发出一声闷响,也有人慌忙伸手捂住身边人的嘴,可到了这种时候,再继续装作车上只有一堆干草,已经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靠近车尾的男人听见动静,反而很满意。
他用剑鞘拨了拨最上面的草叶,却没有将它们掀开,只懒洋洋地吩咐道:“别都弄出来,慢慢抓,省得他们跑。”
另一个人沿着车厢走向前方,片刻后,车夫惊恐的声音突然从车辕处传了过来:
“仙长,我只是个赶车的!车上的人都是从村里逃出来的,我们没有冲撞诸位仙长啊!”
那人没有回答。
先响起来的是一记沉闷耳光。
啪!
车夫的求饶戛然而止,紧接着,车辕剧烈一晃,像是有人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他从前面拖了下去。
应聆聆抱紧小女孩,试着把仅剩的一点神识探出干草。
从前的她只要稍微凝神,方圆数千丈内的灵力波动便会清清楚楚地映入心间。
如今那一点神识刚刚离体,便像撞进了一团浑浊黏稠的热雾,连外面究竟站着几个人都分辨不清。
破碎的丹田反而被牵动,胸口立即泛起熟悉的腥甜。
她赶紧收住心神。
那阵痛隔着被脓血浸湿的布条往骨头里钻,让她眼前重新浮出一层发白的虚影。
外面的人已经走向另一辆车。
先是几根粗重铁链被人依次解开,随后又传来木箱盖子摩擦的声音。
那只箱子似乎十分沉重,光是被人掀开,车轮便跟着向上轻轻弹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面滚动了半寸,撞上木壁。
咚——
那声音很沉,却又空得古怪,像是有人敲响了一只厚重石瓮。
箱子旁边安静了片刻。
一道听起来十分年轻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骂道:
“为了追这头赩蜧,惊雷谷折了十几号人,连带队的雷师叔都没能出来,结果它留下的妖核早就散尽了内蕴,只剩这么一层空壳!我们真把这东西抬回去,宗主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到时候谁来解释?”
有人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层壳。
空洞的回音再次沿着道路传开。
领头的修士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他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多少慌乱,“照实解释什么?解释我们被一头赩蜧耍得团团转,死了十几个人,最后只抢回来一个没用的空壳?”
年轻男人被堵得没了声音。
箱子旁传来一阵摩擦。
领头修士似乎从附近取出了什么,紧接着发出一阵锐响。
他一边慢慢刮着,一边平静说道:“妖核为什么会空,不是因为我们无能,是那头邪祟把妖髓分进了活人体内!我们一路追杀到这里,虽然没能救下所有同门,却及时斩杀邪祟,还救出了几个遭受改造的百姓!”
旁边有人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带着笑意接过话头:
“再从这层壳上凿几块碎片,塞进他们身体,用雷法把剩下的妖气逼进去,到时妖纹、妖血和人证都有了,盟会还能说我们惊雷谷除妖不力?”
领头修士刮动外壳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似乎抬头看向了干草车,满意道:“这里这么多人,正好够我们挑。”
车夫显然也听明白了。
他的呼吸一下变得很重,膝盖在泥地上蹭出窸窣声,像是想要往后退。
可他才挪动了一点,身旁便传来剑锋出鞘的轻响。
车夫顿时僵住了。
领头修士走回他身边,用十分耐心的语气安抚道:“怕什么?只是借你的身体用用,又不是非要你的命,万一你活下来了呢?”
“等回到宗门,我们自然会说你是被邪祟所害,再给你几颗丹药、几十两银子,你一个凡人,这辈子能替正道除妖留下人证,也算有福气了。”
车夫没有立刻说话。
应聆聆听见他的牙齿正在打战。
那声音细碎又急促,和前几日他带着村民逃命时完全不同。
可仅仅过了片刻,车夫那阵喘息便渐渐缓了下来,像是终于从那些话里抓住了一根能够说服自己的绳子。
他咽了一口唾沫,用发抖的声音问道:“仙长说的……都是真的吗?这样做,真的能让其他人知道那妖怪有多凶?”
站在他身旁的人立刻笑着回答:“当然,你们受过多少苦,别人总得看见。”
车夫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在抖,却已经带上了一点安慰自己的郑重,“那、那就来吧,能为除妖尽一份力,也算是……也算是我们村里的人,没有白死……”
应聆聆的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她刚刚竟有一瞬间觉得车夫可恨。
可那念头才冒出来,她便想起了车夫身旁那声剑锋出鞘的轻响。
他没有剑,也没有修为。
那些人把刀架在他身边,再告诉他这是荣幸。
他除了点头,还能怎么办?
应聆聆想不明白,只觉得恶心。
应聆聆想开口提醒他,却发现怀里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看她。
黑暗中,那双眼睛只能映出一点草叶缝隙里落下的微光,里面全是茫然和祈求。
只要她现在出声,所有人都会被立刻拖出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但是……
外面的修士已经开始动手了。
先是一声清脆的敲击。
咔。
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那层空壳上被凿了下来。
碎片落进铁盘,接连弹动几下。
有人拖着车夫往旁边走了几步,又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趴在另一辆车的车板上。
车夫还在不停喘气,嘴里反复念着“除妖”“救人”,仿佛只要多说几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真的能够变成一桩功德。
一把刀从鞘里抽了出来。
锋刃割开衣服时,布帛发出很长的一声撕裂。
紧接着,车夫的呼吸骤然停了一下。
年轻修士不耐烦地催促道:“按紧点,一个凡人而已,别让他乱动。”
两串脚步同时逼近,车板紧接着狠狠往下一沉,车夫终于慌了,刚刚才被那些话压下去的恐惧重新涌了出来。
他用力挣扎着,语无伦次地喊道:“等等,仙长!不是说只是留一点痕迹吗?那东西那么大,不能放进去,不能——”
他的后半句话突然变成一声凄厉惨叫!
清楚得让干草下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把妖核碎片塞进了伤口,坚硬边缘在骨头附近刮出细碎摩擦。
车夫的身体疯狂撞击车板,脚后跟一下接着一下踢在木沿上,整辆车都在跟着发颤。
领头修士仍旧嫌他动得太厉害,他平静地吩咐道:“把腿也压住,我要引雷了。”
下一刻,刺耳雷鸣贴着道路猛然炸开!
轰!
藏在干草下的人同时缩紧了身体。
车夫的惨叫甚至压过了雷声。
那已经不像人能够发出的声音,最开始还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很快便被挤成了一阵吸不上气的嘶鸣。
皮肉里面不断传出咔、咔的细响,那块被强行塞进去的东西正在雷法催逼下长出无数细小尖角,从里面一点点撑开他的身体。
血腥味沿着风飘了过来。
其中还混着一股被雷火烧焦的肉味。
小女孩终于控制不住,喉咙里漏出了一点哭音。
应聆聆立刻捂住她的嘴,自己却也在不住发抖。
过了许久,雷声才慢慢停下。
车夫的喘息还在。
他竟然没有昏过去。
他趴在车板上,一口一口艰难喘息。
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会带出湿重的杂音。
领头修士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刚做好的东西,随后颇为满意地说道:“这不就有了?肩背妖化,血中残留赩蜧气息,回去以后,只要你按照我们教的说,惊雷谷少不了你的好处。”
车夫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可他缓了好一会儿,居然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
“多……多谢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