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聆聆忽然觉得胸口发烫得厉害。
方才车夫还在告诉她,正道盟的修士伤害凡人,也是为了除妖,也是为了救下更多的人。
她想不明白。
清河原从来没有教过她,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办。
外面的修士已经来抓第二个人了。
一只手从干草侧面猛地伸了进来,没有掀开草堆,只在里面胡乱摸索几下,便抓住了一名妇人的脚腕。
那名妇人惊叫一声,本能地踢打起来。
旁边几个人连忙抱住她的腰,想把她留下。
可外面的修士只稍微用力,几个人的手便被一并拖得向前滑去。
妇人的指甲死死抠住车板。
吱——
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身体仍在被一点点拉出去,干草也跟着不断塌落。
日光从裂开的缝隙里照进来,迅速扫过应聆聆的脸,又被纷落的草叶重新遮住。
妇人哭喊着向车夫求助,“陈哥!陈哥你说句话!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我家里还有孩子,我不能变成妖怪啊!”
车夫趴在旁边,喘了很久,才声音虚弱道:“忍一忍吧,仙长说了,这是为了除妖……”
应聆聆闭紧了眼睛。
同样的脆响,同样的铁盘滚动声,再一次落进干草下方。
妇人的求饶很快变成惨叫。
可这一次才刚刚叫到一半,便有人嫌她太吵,把一团破布强行塞进了她嘴里,剩下的声音全被堵在喉咙中,只剩身体撞击车板的闷响,一下重过一下。
雷光再次在道路上炸开!
小女孩死死抓着应聆聆的衣服,指甲已经隔着布料陷进她的皮肤。
应聆聆没有去掰她的手,只用左臂把她护得更紧。
外面的第二个人终于不再挣扎时,干草边缘又传来了脚步声。
年轻修士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用剑鞘在草堆上扫了一下,直接朝最深处走来,兴冲冲地说道:“两个凡人够写战报了,最里面不是还有个修士吗?凡人改造起来都能有这种动静,修士肯定更像。”
那只手再次探进干草。
这一次,他抓向的是应聆聆所在的位置。
藏在旁边的几个村民突然一起扑了过来。
有人挡住他的手,有人用身体压住塌开的缺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急急说道:
“仙长,她伤得太重了!她真的经不起折腾,你们要人就用我们吧!”
另一名村民也跟着恳求道:“她救过我们,仙长要留什么证据,我们、我们都可以配合,求你们放过她!”
那修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的手先从干草里收了回去。
下一瞬,剑鞘便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砰!
挡在最前面的村民闷哼一声,身体重重倒向应聆聆。
紧接着又是两下沉重撞击,有人被打得滚落车外,也有人捂着头蜷缩下去。
藏得严严实实的草堆终于被撞开一大片,刺眼日光从缺口中倾泻进来。
挡在应聆聆身前的村民满脸是血,却仍旧回过头,急促地朝她摇了摇头。
他连嘴里的血都来不及咽下,便含混地劝道:“别……千万别出来!”
应聆聆再也忍不住了。
她松开怀里的小女孩,用左手抓住车板边缘,猛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身体才刚离开草堆,右肘断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眼前骤然发黑,膝盖也软得险些重新跪倒。
可她咬紧牙关,硬是把那口气撑住,一点点从干草里站了出来。
外面的景象终于映进她眼中。
道路中央停着两辆马车。
后来那辆车四周缠满了粗大铁链,车上放着一只已经打开的黑木箱。
箱子里的东西像一颗被人从中挖空的暗红石卵,表面还残留着细密纹路,内壁却干涸灰败。
那是一颗……妖核?
两名村民趴在木箱旁边。
车夫的肩背高高肿起,几片暗红硬壳已经从裂开的皮肉中顶了出来。
另一名妇人被人捆住手脚,侧脸压在染血车板上,颈侧布满了正在缓慢鼓动的黑红细纹。
围在周围的修士共有六人。
他们都穿着惊雷谷惯用的紫黑短袍,袖口绣着银色雷纹。
其中几个人身上还带着伤,看见应聆聆出来以后,他们先是意外,随后便同时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站得最近的瘦高修士盯了她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他像是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应聆聆。
等视线落到她空荡的右肘下方以后,他更是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脱口说道:“应聆聆?你是清河原的应仙子!魁首大人的首徒!”
其余几个人也跟着一静。
胖修士最先反应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应聆聆,目光在她惨白的脸和渗血的断臂之间转了几圈,语气也变得古怪:“温掌门的首徒?怎么会落到这个样子?”
应聆聆没有回答。
她先看向缩在车里的村民。
有人被剑鞘打破了头,鲜血正顺着额角往下流,有人已经趁她站起来时抱住小女孩,想把孩子藏到自己身后。
所有人都在看她,眼里还残留着方才被修士拖拽时的恐惧。
应聆聆压住不断发颤的呼吸,对他们说道:“你们先走。”
几个村民愣住了。
应聆聆用左手撑住车板,“你们已经救过我一次,不要再为我留下,先走。”
说完以后,她才重新看向惊雷谷众人:“放他们离开,诸位若肯高抬贵手,今日这份人情我会谨记在心,日后一定偿还。”
领头修士脸上的阴沉很快消失了。
他甚至露出一个颇为和气的笑容,主动朝应聆聆拱了拱手,“原来是应仙子,方才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我们若早知道仙子在车上,怎么敢如此冒犯?这些百姓既然是仙子的救命恩人,自然也是我惊雷谷的贵客,要走,当然可以走!”
他说得十分客气,周围却没有一个人让开。
胖修士反而朝车尾挪了两步,正好挡住村民下车的方向。
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应聆聆身后,方才认出她的瘦高修士也在笑,目光却一次又一次从她右臂上扫过。
应聆聆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领头修士看着应聆聆摇摇欲坠的身体,故作关切地说道:“只是应仙子伤得太重,独自赶路实在危险,若是路上再遇见什么邪祟,我们回去也没法向温掌门交代……不如由我们护送仙子返回清河原?”
应聆聆没有再提让路。
她已经听见后方有人重新扣上了铁链。
这些人不敢让她回到清河原。
她不但听见了凡人被改造,还知道惊雷谷追捕赩蜧时折损惨重,最终只得到一层空壳。
他们可以把几个凡人的嘴堵住,可以把那些人带回宗门充当证据,却绝不会相信温择雨的首徒愿意替他们永远保守秘密。
直接杀掉她反而最麻烦。
温择雨的首徒若是死在这里,清河原一定会追查到底。
这些人想让她活着,却再也说不出今天发生过什么。
果然,站在领头修士旁边的年轻男人慢慢收起了笑容。
“搜魂时把神识烧坏一些,再割掉舌头,回头便说应仙子遭了赩蜧袭击,清河原就算来问,我们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胖修士听见这个主意,顿时笑得一脸油腻:
“烧成傻子更好,长得这么漂亮,又不会开口告状,留在惊雷谷里做什么不行?”
他们已经懒得继续装下去了。
一个修士假惺惺地走到应聆聆面前,伸手想要检查她的伤口。
他靠得很近,脸上那点虚假的关切遮不住眼底的兴奋。
应聆聆感觉不到他的修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住其中任何一个人。
可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衣领的一瞬间,应聆聆猛地扣住他腰间剑柄,左手发力,一把将长剑抽了出来!
锵!
剑锋离鞘便直奔男人喉咙!
那一剑依旧带着凌厉,可她的左手终究没有右手那样熟练,虚弱身体也没能跟上记忆里的速度。
男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猛地向后一仰,同时抬腿踢中应聆聆手腕!
砰!
长剑当场脱手,翻滚着飞进路旁树林。
小女孩见应聆聆踉跄后退,本能地从村民怀里挣脱出来,张开双臂扑向她。
男人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便转身扫出另一脚!
砰——!
小女孩连叫都没来得及叫,整个人便被踹得横飞出去!
应聆聆瞳孔猛地一缩,刚想冲过去,那个胖修士已经张开双臂,将飞来的孩子稳稳接进怀里。
小女孩疼得蜷起身体,胖修士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肥肉慢慢堆起,挤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猥琐笑容。
应聆聆只来得及向前迈出一步。
一只大手便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将她按向马车!
砰!
额头撞上染血的车板,应聆聆感觉眼前顿时炸开一片金星。
木刺擦过脸颊,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抓住她的男人将膝盖顶在她后腰,手掌死死压住她的后脑,让她只能侧着半张脸贴在木板上。
应聆聆本能地挣扎起来。
可她才刚刚抬动肩膀,旁边那名瘦高修士便抬起脚,踩住了她右肘下方被布条层层包裹的断口。
鞋底先是轻轻压了下去。
应聆聆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瘦高修士低头看着她,方才那副畏惧的神情已经彻底消失。
他脚下缓慢加力,嘴里恶毒地讥笑道:“清河仙子?温择雨最得意的首徒?还不是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我脚底下?”
断口上的布条很快湿透了。
脓血被鞋底一点点挤出,温热地沿着她残缺的手臂向上流。
原本已经发炎肿胀的皮肉被迫向内压缩,断骨与鞋底之间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血肉。
应聆聆张开嘴,却只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
按住她脑袋的男人见她叫不出来,反而笑得更加放肆。
他抓住她的头发向上扯了一点,贴着她耳边骂道:“刚才不是还挺能装吗?还让我们放人,还说以后报答……你拿什么报答?用你这张贱嘴,还是用清河原教出来的两条腿?”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大笑。
胖修士抱着仍在哭泣的小女孩,目光却肆无忌惮地落在应聆聆身上。
他舔了舔嘴角,笑得愈发下流,“别真把应仙子踩死了,她这张脸还好好的,先让兄弟们轮着尝尝温择雨首徒是什么滋味,等玩得只会张嘴流口水了,再把舌头拔掉,不是比杀了更干净?”
年轻男人听得兴奋起来。
他蹲到应聆聆面前,用手背拍了拍她满是冷汗的脸,“断了一只手正好,省得一会儿乱抓,手不能用,嘴总还能用吧?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要是跪着把惊雷谷的爷爷们一个个伺候明白,不知道还能不能摆出这副贞洁样子。”
应聆聆死死咬住牙关。
她想抬起左手,却立刻被身后的人拧住手腕,反压到背上。
肩骨发出咔咔咔的轻响,那点微弱反抗甚至没能让任何人停下笑声。
领头修士走到了她面前。
他抬起鞋尖拨了拨应聆聆散落在车板上的头发,冷冷说道:“温择雨要是看到自己的首徒变成这样,说不定还得感谢我们从邪祟手里救了你,等你不会说话,也认不清人,她愿意相信什么,就只能由我们替你说了。”
踩在断口上的脚忽然狠狠碾了下去!
应聆聆的视野骤然变成一片惨白!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天地间所有声音都被推得很远,男人们的哄笑、孩子的哭声、车板的震动,全部被挤成一根刺进脑海的尖锐长鸣。
她的下颌失控地张开,胸口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怎么也吸不进下一口气。
疼痛不再只属于右臂。
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按进了滚烫铁水,又抓住每一根经脉向相反方向撕扯。
她早已不存在的右手也在疯狂痉挛,五根看不见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向后折断,虚假的指甲深深掐进虚假的掌心,每一处痛感却都清楚得让她发疯。
应聆聆的胃猛地缩紧。
酸水和血腥味一同涌上喉咙,又因为她吸不上气而堵在那里。
她浑身肌肉都在抽搐,左腿不受控制地蹬了一下,断口便被鞋底再次碾过。
“啊!”
声音才冲出喉咙,便被脸下的车板压得支离破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应聆聆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了多久,只知道眼前的白光不断熄灭,又在下一次踩踏中强行亮起。
意识像被人撕成了许多碎片,每一片都只剩下同一个字。
疼。
太疼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金丹碎裂的疼,也熬过了剑锋斩断手臂的那一瞬间。
可到了此刻,她此前强撑着不肯丢掉的东西,也在这一脚下面被彻底踩碎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已经离开清河原,也忘了自己正是为了反抗那个人才执意下山。
师尊。
呜……
师尊……
我……好痛……
好痛啊……
应聆聆忽然抬起了头。
小小的她站在路边,还不到面前那个人的腰高。
她必须把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清那藏在日光里的脸。
啪!
母亲脸色骤变,慌忙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又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的脑袋按住。
女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连声呵斥道:
“还看!赶紧给仙长跪下!谁准你抬头的?你怎么敢直勾勾地盯着仙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