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随恩的手搭上刀柄。
紫电沿着她的指缝游入刀鞘,锋刃尚未出鞘,狭长的巷子已经被映得明灭不定。
夜枕梦盯着她发尾那一抹越来越深的紫色,心里的兴味刚刚升起,瞿随恩已经拔刀了。
锵——!
刀鸣刚到耳边,人先消失在了原地!
夜枕梦的瞳孔微微一缩。
巷中的紫色电流同时朝自己脚边汇聚,像无数细蛇嗅到了血。
她顾不上捕捉瞿随恩的身影,身体已经循着本能向后折去,几乎就在她仰身的同一刻,一截雪亮的刀尖从她颈前擦过,锋刃携着紫电,割断了一缕落下来的长发。
这么快?!
这个念头才从心底闪过,刀尖已经收了回去。
瞿随恩手腕一转,雁翎刀顺着夜枕梦后仰的身形压下,紫电则从刀锋跃向两侧墙壁,封死她翻身离开的方向。
一刀,三路。
刀取心口,雷锁左右,瞿随恩本人还留着随时变招的余地。
夜枕梦的火气当场被打出来了。
好啊,方才打了那么久,敢情连一成本事都舍不得拿出来!
自己还站在那里仔细琢磨她的刀路,夸她根基扎实,夸她进退有度,弄了半天,瞿县尉一直在陪自己活动筋骨?
八道徽纆从夜枕梦背后呼啸而出!
最前面的两道金链交错成剪,迎面咬向刀身。
瞿随恩顺势向下一压,紫电瞬间穿过锁链,沿着徽纆直奔夜枕梦的手臂。
夜枕梦五指一松,主动截断这一段牵引,余下六道金链擦着地面散开,两道卷向脚踝,两道刺向肋下,还有两道越过瞿随恩的肩头,钉入她身后的墙壁。
瞿随恩踏着脚边亮起的电光向前迈步,身影一闪,已经从六道徽纆的间隙里穿了过去。
雁翎刀被她收在肘下,锋刃紧贴小臂,等她逼到夜枕梦面前,积蓄在刀身上的力量才轰然推出!
轰隆!
电闪雷鸣间,一线紫光直贯长巷!
夜枕梦抬手一扯,先前钉入墙壁的两道徽纆猛地绷直,借着锁链的牵引横移出去,腰腹却还是被刀气擦中,皮肤上随即浮起一道焦黑的血痕。
夜枕梦落地时踉跄了半步,心里反倒彻底有数了。
面具攫来的灵气远远超过瞿随恩本身能够承受的限度,那头大妖的力量则成了新的经脉与骨架。
灵力经过神薄在她体内运转,再灌入四肢百骸,速度、力量、感知一并拔高。
自己跟她硬碰,跟拿脑袋撞城门差不多。
至于逃,夜枕梦抹了一下腰侧的血,瞥见瞿随恩面具边缘流动的金光。
面具就在眼前,怎么舍得逃?
瞿随恩借着这一刀追身而上。
刀锋从夜枕梦腰侧掠过以后,她顺势旋身,紫电随着裙摆般铺开的刀光扫过半条长巷。
夜枕梦跃起避开横斩,瞿随恩早已算准了她会向上,左手并指朝屋檐一点。
轰!
盘踞在瓦脊上的雷光直劈下来!
夜枕梦身在半空,数十道徽纆同时撑开,在头顶结出一片灿金色的链网。
紫雷撞上金网,爆开的强光吞没了整条小巷。
她被震得耳中嗡鸣,身体则借着冲击向下坠落,恰好落向瞿随恩头顶。
一条徽纆垂入她掌心,居然瞬间折叠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夜枕梦双手握住链剑,借着坠势狠狠斩下!
瞿随恩横刀上架。
铛——!
金铁激鸣震得墙面簌簌落灰。
夜枕梦双臂发麻,虎口当场裂开,瞿随恩脚下的石板也跟着陷了下去。
她却只屈了一下膝,萦绕周身的雷光便顺着相撞的兵刃扑向夜枕梦。
夜枕梦早有准备,握剑的双手同时散开。
链剑顷刻解体,徽纆绕过刀身,沿着瞿随恩的手腕缠去,她本人则踩着横起的刀背纵身翻过,在瞿随恩身后落地。
她才站稳,后心便传来尖锐的刺痛。
瞿随恩背身将雁翎刀绕过腰侧,已成背刀后刺之势!
这一刺又快又刁,刀锋上的紫电提前锁住了夜枕梦周身灵气。
换作寻常修士,直到胸口被贯穿,恐怕都不知道刀从何处而来。
夜枕梦却在瞿随恩肩胛收紧的那一刻看懂了。
她脚下一错,徽纆牵着自己向瞿随恩背后贴近,刀尖擦过肋下,带出一串血珠,她手中的金链也缠上了瞿随恩的右臂。
夜枕梦忍着疼向下一压,膝弯撞向对方腿后,另一只手化掌为刃,直取面具与脖颈相接的位置!
以一道贯穿伤,换她半边颈骨。
值得。
瞿随恩也看出了她的打算。
面具后的眼睛闪过惊讶,随即紫光从颈侧炸开,先一步撞上夜枕梦的掌缘!
砰!
夜枕梦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失去了知觉,身体横飞出去,撞碎了墙边堆放的几只竹筐。
她伏在满地碎屑间咳了两声,喉间泛起血腥气,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还怎么换血?
自己舍得挨刀,人家身边那层雷光连手都不让碰。
瞿随恩若是早肯拿出这份实力,医馆里的那点纠缠哪里用得着打上半天,她一刀劈下来,万俟昭昭和夜衔雪恐怕得连人带房梁一起飞出去。
瞿随恩提刀走出弥漫的灰尘,目光始终压在夜枕梦身上。
“你看不清我的动作,”她隔着面具开口,声音里掺着细微的金属震鸣,“每一刀却都能提前避开要害?”
夜枕梦撑着膝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仍在发麻的五指,眉梢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
“很难吗?”她迎上瞿随恩的目光,“我若只盯着你的刀,现在已经被你切成两段了。”
瞿随恩沉默片刻,手中的刀慢慢垂向地面。
她在思考,也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论灵力,夜枕梦此刻远逊于她。
论速度,两人的差距已经大到足以在一次眨眼间分出生死。
可夜枕梦总能提前预判,甚至能拿以伤换伤,逼她临时改变应对。
那份经验太老辣了,像早已经过了无数场生死厮杀,战斗已成了她呼吸时的一部分。
瞿随恩抬起刀,眼底浮出赞叹。
“这就是大日神女吗?”
夜枕梦心里一下舒坦了。
瞿随恩这个人虽然一根筋,眼光倒还不错。
自己转世以来受过的编排实在太多,大日妖女、邪祟、祸根,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人敢往她头上扣,像这样打到一半诚心诚意夸她一句的,竟然少得可怜。
她抬手擦去唇边的血,十分大方地收下了这句奉承。
“现在才看出来,”夜枕梦笑得眉眼明艳,身后的徽纆却无声滑入墙角,“不过我爱听,你可以再说两句。”
瞿随恩眼里的赞叹转眼淡了几分。
“等你躺下,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话音落下,紫电炸响!
瞿随恩一脚踏碎地面,整个人裹着雷光冲到夜枕梦面前。
第一刀斜劈肩颈,第二刀随着转腕撩向腹部,两道刀光几乎叠在一起,前一刀的雷还在空中迸溅,后一刀已经切进了夜枕梦的身遭!
夜枕梦接连退了三步。
徽纆从她袖中穿出,先拨开斜劈的刀锋,再贴着雁翎刀向下游走。
瞿随恩手腕一震,紫电将锁链弹开,撩起的刀锋紧接着改为平刺,直奔夜枕梦心口!
就是现在。
夜枕梦眸中青光一闪。
交换!
空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折了一次。
瞿随恩眼前的夜枕梦倏然消失,手中的雁翎刀也随之失去了重量。
下一刻,那把刀出现在夜枕梦原先站立的位置,仍带着向前贯刺的余势,夜枕梦则取代了刀的位置,整个人骤然撞进瞿随恩怀里!
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严实实。
瞿随恩双臂还保持着握刀前刺的姿势,失去刀以后,恰好从两侧将夜枕梦抱住。
她显然没料到夜枕梦的交换还能这样使用,眼睛微微睁大,连周身狂躁的紫电都停顿了一刹。
夜枕梦同样被撞得胸口发疼,心里却乐了。
还挺热情。
“瞿县尉,”她靠在瞿随恩怀里,“这可是你自己抱上来的。”
瞿随恩眼神一冷,抬膝便要撞向她腰腹。
夜枕梦等的正是这一瞬!
一道徽纆早已从她肩后绕出,贴着瞿随恩颈侧缠了两圈。
夜枕梦左手抓住金链,右臂扣住瞿随恩的腰,抢在膝撞落实以前旋身沉肩。
她把锁链当成绞紧的臂弯,腰胯一拧,借着瞿随恩前冲的余力将人整个带离地面!
天与地在瞿随恩眼前翻转。
轰——!
她被夜枕梦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背下的石板轰然塌陷,裂纹一直爬到两侧墙根!
夜枕梦顺势跨过瞿随恩腰侧,把缠在她颈上的徽纆再次收紧。
更多金链从四面八方压下来,锁住她的全身!
瞿随恩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那双眼睛里亮起刺目的紫光。
夜枕梦心头一跳,飞身后撤!
狂雷以瞿随恩为中心拔地而起!
整片地面被轰成碎石,缠在她身上的徽纆接连崩开。
夜枕梦人在半空,交叉双臂护住要害,仍被炸得撞上后方墙壁。
瞿随恩从雷光里起身,颈侧留着一圈鲜红的勒痕。
夜枕梦滑落在地,胸口闷得厉害,嘴角却是带着笑意。
这一摔本来也没指望伤到瞿随恩。
可从交手开始,瞿随恩一共斩开了二十七道徽纆。
那些被荡开的金链散入墙角,越过屋檐,贴着地面钻进碎石之间。
瞿随恩的速度实在太快,每一次追击都会跨过大半条巷子,夜枕梦便随着她的进退,把一条又一条金链送到她走过的位置。
飞出去的雁,会沿着季节归来。
被瞿随恩斩开的徽纆也一样。
此刻瞿随恩站在巷子正中,脚下每一块碎石、身侧每一道墙缝、头顶每一片摇摇欲坠的瓦,都藏着一截安静的金色锁链。
春雨三候,第二候。
鸿雁归。
夜枕梦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合拢。
叮。
第一声金铁轻鸣从瞿随恩身后响起。
瞿随恩猛地回头,一条先前被她劈入墙中的徽纆自行抽出,擦着她脸侧飞向巷子另一端。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金链同时从各处复苏!
漫天金光循着此前留下的轨迹回返。
它们彼此穿行,首尾相接,转眼便在瞿随恩周围织出层层叠叠的圆环。
每一道圆环都留着足以供人脱身的空隙,数十道空隙交错以后,却把所有方向一并封死。
瞿随恩挥刀斩向最外层的金环!
刀锋命中以前,那道徽纆自行松开,贴着刃口滑向另一侧。
更多金链借着她挥刀的动作缠上她,如同远行的雁群收拢双翼,齐齐归入同一片湖面。
瞿随恩低喝一声,紫电从体内奔涌而出。
最靠近她的几道徽纆被震得高高扬起,缠在脚踝上的锁链也出现了松动。
力量差得太远,这一式困不了她多久。
一息已经足够。
夜枕梦踏着空中绷直的徽纆疾冲上前,瞿随恩一刀割开右侧金环,反手刺向她的胸口!
夜枕梦偏开要害,让刀锋贴着肩头贯入,鲜血顷刻涌出!
她连眉头都没皱,左手抓住刀背上的徽纆,用力一扯。
瞿随恩的持刀之手被带向下方。
夜枕梦踩上她的膝盖,借力跃起,缠满长巷的金链也在这一刻同时回收,把瞿随恩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
一只脚落上左肩。
另一只脚踩住右肩。
夜枕梦屈膝稳住身体,竟就这样站在了瞿随恩肩上!
瞿随恩眼底紫光暴涨,狂躁的雷流顺着身体向上涌去。
夜枕梦垂下眼,视线穿过飞扬的长发,与那双近在咫尺的视线撞在一起。
“瞿随恩。”
三个字落下,徽纆尽数发出清越的震鸣。
金色锁链同时收紧,紫电像被掐住了源头,生生停在夜枕梦脚下。
瞿随恩全身一僵,连转动眼珠都变得无比艰难。
夜枕梦俯下身,右手越过瞿随恩的额头,指尖扣住金色面具的上缘。
“……抓到你了。”
她向上一揭!
面具脱离瞿随恩脸庞的刹那,整条巷子从夜枕梦眼前消失。
黑暗迎面压来。
失重感攫住了她,天地开始疯狂旋转。
所有的声音被拉得极远,最后只剩一场连绵不断的雨,密密地敲在耳边。
冷。
雨水顺着额角流下来,钻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站在一片看不清尽头的夜色中。
脚下积水已经漫过鞋底,每一次雷光亮起,水面都会映出破碎的紫色天穹。
前方有两个人。
一个人背对着我,面目沉在雨幕里。
她反手扣住了另一个人的手腕,将那条手臂牢牢压在身后。
被制住的人身形纤细,散乱的长发贴着肩颈,应当是个女子。
她跪在泥水中,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发抖,指尖仍有紫色电流向外迸溅。
轰隆——!
雷霆撕开夜空。
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那跪在雨中的女子挣扎着抬起头,像是想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后的某样东西。
我想走过去。
双脚沉在水中,怎样也迈不开。
我想开口,喉咙里却灌满冰冷的雨。
反扣着她的人收紧手指,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雷声吞没了那句话,我只看见女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紫电则从她的脊背冲上天空,把整片雨夜照得恍如白昼。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看不清脸的人转过了头。
她隔着漫天大雨,望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