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一次次撕开雨幕,照亮的始终只有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站在那里,反扣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臂,漫天风雨从她身上掠过,却像是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被她压在泥水中的女人却逐渐清晰起来。
先是湿透的紫色长发,再是紧束手腕的劲装,最后是那双被雨水浸得通红的眼睛。
她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仍在拼命抬头,越过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朝我望来。
“走……”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雷声碾过天地,我听不清她究竟说了什么。
她忽然挣开一只手,奋力朝我伸来!
指尖离我还很远,紫色的光已经占满了全部视野。
轰——!
那道雷像是从女人的血肉里生生劈出来的,转瞬贯穿雨幕,正面轰中了我!
剧痛来得太快,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究竟在哪里。
眼前所有景物都被紫光冲散,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耳边则响起无数细碎的声音,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呼唤,又像锁链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压着紫发女人的那个人松开了手。
她转过头,看向我。
隔着瓢泼大雨,她的面容依然无法辨认。
那个人安静地看了片刻。
随后,她歪了一下头。
动作里带着一点单纯的疑惑,像是看见了一件与预料中略有不同的东西。
她的声音穿过雷声,也穿过不知多少年前的冷雨,清清楚楚地落进夜枕梦耳中。
“你是■■■……”
她停了一下。
“……还是赫连永绥?”
轰!
意识像被一只手从雨夜中硬生生拽了出去!
夜枕梦猛地睁开眼睛,肺腑间积压的空气一下冲出喉咙。
视野里再度出现瞿随恩,她指间还扣着刚刚揭下来的金色面具,现实中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可她的脸上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手指也在无法控制地发颤。
夜枕梦经历过蛊母追杀,见过八宝重写现实,也曾经在生死之间无数次与远超自己的存在对视。
可那些东西再恐怖,也确实站在她的面前。
刚才那个女人却站在瞿随恩的记忆里。
那是一场早已发生过的雨,一段封存的旧事。
那个时候,世上甚至还未必有“夜枕梦”这个人。
记忆中的“我”,显然是瞿随恩。
她却隔着瞿随恩的眼睛,看到了正在窥探记忆的自己,还准确叫出了赫连永绥的名字。
她究竟是在过去看见了未来,还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在今日揭开这张面具?
无论是哪一种,夜枕梦都觉得一股寒意正沿着脊骨向上爬。
自己的名字像两把刀,同时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个女人是谁?!”
夜枕梦一把抓住瞿随恩的肩膀,徽纆跟着收拢,把人狠狠拉到自己面前。
力道大得连瞿随恩都向前撞了半步,两人的额头险些碰在一起。
瞿随恩刚从面具带来的浑噩中清醒,眼神还散着。
夜枕梦的吼声落下,她的瞳孔一下缩紧,呼吸也像被人突然掐断了。
雨夜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影子,显然也回到了她眼前。
瞿随恩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方才还被她驾驭得如臂使指的紫电在指间胡乱跳动,接连劈进两侧墙面,炸得碎砖四溅。
夜枕梦攥紧她的肩膀,已经顾不上这份异常,厉声追问道:“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她为什么知道?!她看见我了!瞿随恩,看着我!告诉我她是谁!”
瞿随恩被迫抬起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刻,她看清了夜枕梦脸上的惊骇,也随之明白了夜枕梦究竟在面具里看到了什么。
她的脸色比夜枕梦还要难看。
“你看见她了……”瞿随恩的声音发紧,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割伤喉咙,“……她也看见你了?”
这句话让夜枕梦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
“所以你认识她!”夜枕梦五指收紧,几乎要把瞿随恩的肩膀捏碎,“她到底是谁?!”
瞿随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神情里掠过一阵剧烈的挣扎。
那个名字显然已经到了嘴边,唇形刚刚形成,恐惧便先一步攫住了她。
“我不能……”
她的声音刚出口,身体已经作出了反应。
瞿随恩猛地扣住夜枕梦的手腕,拧身撞了出去,夜枕梦被她带得向前踉跄,金色面具也从掌间滑落,却被一条细链及时卷住,悬在腕侧。
瞿随恩落地以后连刀都没捡。
她转身便跑!
“瞿随恩!”
夜枕梦气得声音都变了。
前方的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背明显颤了一下,脚下却涌出更加狂乱的紫光。
电流托起她的身体,一步便跨过巷口,再一步已经冲上临街的屋顶。
她在逃。
瞿随恩像是在被一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暴雨追赶,呼吸急促,步伐越来越快,几次踏错落脚的位置,全靠紫电强行托住身体才勉强站稳。
夜枕梦看得出她已经濒临崩溃。
可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还是赫连永绥?
这个世上能叫破赫连永绥的人已经少得可怜,除了自己还能有谁叫这个名字!她怎么可能放瞿随恩就这样跑掉!
夜枕梦抬手抓住屋檐下的灯杆,指尖一闪。
交换!
灯杆出现在巷道中央,夜枕梦则越过长街,直接落在对面的屋脊上。
她刚刚站稳,瞿随恩已经冲出了几十丈,紫电在沿途留下断断续续的灼痕。
……换不了瞿随恩?
夜枕梦有些惊讶,但很快便追了上去,她的交换连金丹期的天雄星也能换走,就算是只有一丝神魂的山祖也可以做到。
但是现在居然没法把瞿随恩换到自己面前来?
“你先停下来!”夜枕梦踩碎瓦片,朝她追去,“我只问一个名字!”
瞿随恩头也不回,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别追我!”
“那你倒是回答我啊!”
夜枕梦抓住一片被紫电掀飞的瓦,身影再次消失。
瓦片沿着原本的轨迹撞进后方墙壁,她则在一阵空间扭曲中出现在瞿随恩身后,抬手便抓向对方的后颈。
瞿随恩像是被这个动作刺中了某根绷到极限的弦,反手劈出一道紫光!
夜枕梦抬臂挡住,身体被轰得向后翻去。
人在半空,她已经扯住下方一块断裂的招牌,第三次完成交换。
砰!
招牌在空中炸碎,夜枕梦落上另一座屋顶,继续追!
一次。
两次。
五次。
灯笼、碎瓦、紫电劈断的栏杆,全都成了她跨越距离的落点。
整条长街上不断响起沉闷的爆鸣,夜枕梦的身影在各处接连闪现,每一次都会逼近瞿随恩几丈。
连续交换很快带来了反噬。
夜枕梦的太阳穴像是被钢针贯穿,视野边缘也逐渐浮起漆黑的裂纹。
鼻端涌出的鲜血被风拉向身后,她连擦一下的工夫都懒得浪费,只死死盯着那道不断远去的紫色电光。
“瞿随恩!”她咬着牙再次交换,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怒火,“你以为跑了就算完了吗?”
瞿随恩落在一座横跨水道的高桥上,脚步忽然乱了一下。
桥下的水面映着幽蓝色天穹,也映着她身侧狂舞的紫电。
粼粼波光在她眼里变成了雨夜的积水,方才被压在泥泞中的紫发女人又一次朝她伸出手。
瞿随恩的呼吸彻底失去了节奏。
她扶住桥栏,手背青筋凸起,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紫电从她脚下炸开,整座桥被轰得剧烈摇晃,附近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
夜枕梦趁机换到桥头,抬手放出徽纆。
金链破空而去,缠住了瞿随恩的腰!
“抓到你了!”
瞿随恩低头看见腰间的锁链,脸上的惊惧瞬间到了极点。
“放开我!”
随着瞿随恩一声失控的厉喝,她体内的紫光轰然爆发!
桥面从中间断裂,两侧廊柱同时被掀上高空。
夜枕梦牢牢攥着徽纆,被那股力量拖得飞了起来。
瞿随恩则踩着迸溅的碎木头跃过水道,一路冲向更高处的城墙。
夜枕梦被悬在她身后,身体接连撞穿几片屋檐。
肩头的伤口裂开,鲜血沿着手臂向下淌,她却把金链在腕间多缠了一圈,借着拉力逼近瞿随恩。
“今天你就是把整座城炸了,也得把话给我说清楚!”
瞿随恩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几乎看不见清醒的神色。
她似乎已经分不清身后追来的是夜枕梦,还是雨夜里那个永远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紫色纹路重新爬上她的脸,额角也浮出了若隐若现的尖角虚影。
“别过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手却本能地抓向腰间的徽纆,“别让我再看见她……”
瞿随恩五指猛地发力。
缠在腰间的徽纆被她连同紫电一起甩向高空!
夜枕梦当场被抛过她的头顶。
她在空中翻过一圈,低头看见城中灯火飞速向后退去,也看见前方那片巨大的湖泊。
那座湖紧贴着黄泉国的外城,水面宽阔得像一块被嵌进城池边缘的深色琉璃。
瞿随恩借着城楼飞檐再次起跳,紫电托着她横跨湖面,几步便冲到了湖心上方。
夜枕梦落向后方,徽纆却牢牢系在瞿随恩腰间。
她抬手抓住湖边一块被雷光掀起的巨石。
交换!
夜枕梦跨过百丈距离,出现在湖面上空。
她离瞿随恩依旧有十余丈,前方却正好有一捧被紫电震起的湖水。
再换!
水花凭空落向后方,夜枕梦已经逼到瞿随恩身后三丈。
瞿随恩踏过湖面,每一步都会激起无数细碎的水珠。
夜枕梦便抓住那些一闪而逝的水珠,在半空连续交换。
她的身影一次次被拉碎,又一次次在紫电之后重新凝实,仿佛连空间也被这场追逐切成了无数错乱的镜面。
三丈。
一丈。
夜枕梦终于追上了!
她从后方扑住瞿随恩,两人在半空撞作一团。
瞿随恩肘击夜枕梦肋下,夜枕梦闷哼一声,双臂死死箍着她。
徽纆从两人身侧向外飞散,接连钉入湖畔与城墙,试图把她们一同拉回去。
“听我把话问完!”夜枕梦贴在瞿随恩耳侧吼道,“刚才那个女人——”
“别说了!”
瞿随恩疯狂挣扎起来。
紫电击中湖面,湖水在她们脚下炸起数十丈高。
反冲的力量托着两人继续上升,顷刻越过了黄泉国高耸的外墙。
瞿随恩的眼神涣散,手指抓着夜枕梦的手臂,一会儿想把她推开,一会儿又像是在溺水时抓住唯一的浮木。
夜枕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掠过一丝迟来的后悔。
这个人的惊悸太严重了,自己逼得太狠了。
可她此刻一旦松手,瞿随恩便会从高空坠向城外,以两人如今混乱的状态,下一次还能不能抓住彼此,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夜枕梦已经感觉到瞿随恩体内的紫光正在酝酿一次更加恐怖的爆发。
得先把她困住!
普通锁链压不住,真名带来的控制也会继续刺激她。
夜枕梦视线飞快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下方那片仍在剧烈翻涌的湖水上。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钻进脑海。
一捧水可以换。
一座湖呢?
城中的灯火齐齐摇曳,湖面上方卷起了肉眼可见的漩涡。
瞿随恩察觉到了危险,身体骤然绷紧。
“你要做什么?!”
这是她从记忆里挣脱以后,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夜枕梦抱紧她,苍白的脸上挤出凶狠的笑靥,“请你冷静一下。”
“你——”
夜枕梦十指扣拢,徽纆在空中组成一个庞大的圆环。
金色锁链越过城墙,沿着整座湖泊的边缘飞速延伸,把翻涌的湖水尽数圈在其中。
与此同时,城外高空的灵气向内塌缩。
鲜血从夜枕梦的七窍渗出,怀中的金色面具也随之发出尖锐的震鸣。
她用尽全身力气,打响了手指。
“啪!”
刹那间,整座湖消失了。
湖底的淤泥,礁石与搁浅的鱼全部暴露在灯火下,水草还保持着摇曳的姿态,下一刻便软软地伏倒在地。
同一时间,黄泉国外城上方响起了震动天地的水声!
亿万道水流凭空降临,在夜空中汇成一片倒悬的深湖。
城中灯火透过湖水,被折成无数摇晃的光带,游鱼在高空惊慌穿梭,巨大的水浪则从四面八方合拢,把夜枕梦与瞿随恩吞了进去!
远远望去,仿佛整个黄泉国的夜空都垂下来一颗幽蓝色的太阳。
瞿随恩被冰冷的湖水裹住,似乎又看到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蜷起身体,紫电在水中疯狂扩散,把整座悬空之湖照得通透雪亮。
夜枕梦顶着雷光游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
瞿随恩本能地挣扎,可悬在高空的湖水却受到了大地的召唤。
最下方的水面先向下凹陷,紧接着,倒悬的湖轰然坠落!
浩荡湖水越过黄泉国的外墙,化作一场吞没山野的天瀑。
夜枕梦和瞿随恩被卷在最中央,随着湖水砸向了城外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