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魅魔苦修女
关彤手指点了点张晚曦还在搓袖口的那只手:“别搓了,线头都快让你搓断了。”
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当着老师的面搓袖口,张晚曦的手指猛地顿住,整个人有些尴尬。
见她这个反应,关彤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故意问道:“你这孩子,还整起发型了?”
我艹,怎么老有人问这个。压制住紧张感,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轻,尽量往自己原来的音色靠拢:“头发最近长了,就学着沈翊学长扎起来。"
“哦,那你这头发长的可真快。”班主任点了点头,笑意更浓了,“沈翊那小子老说什么玩剑的就得来个马尾。”她顿了顿,嘴角那两条扇形细纹挤得更深了,语气里带上了那种班主任特有的、半是调侃半是恨铁不成钢的劲头。
“他倒是耍帅了,哪天要是出外勤打输了,脑袋被人一刀削下来,正好别人不用弯腰,直接拎着马尾就能提走,多省事。”
张晚曦愣了一下,嘴角没绷住,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行了行了,别绷着了。”关彤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青春期爱美就爱美,学什么沈翊。那小子三年了还没个正形,你学他迟早学歪。”
她虽然嘴上嫌弃,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提起得意门生时藏不住的松快。
“觉醒的黄金名额我我找几个星期就已经向学院推荐给你了,你老老实实上学别缺勤,也别闹出什么事。就稳了。”她将手掌落在张晚曦肩膀上,这次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在按住什么,“总之别做死,记住了吗?”
听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消息,张晚曦脸上顿时挂起笑容,她前世都毕业多少年了。耐着性子在这地方老老实实上学,不就是为了这个?
黄金名额能让她在考核的时候走学院安排的特殊通道,以一种定位的方式去触摸传承十柱,减少随机的概率。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又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记住了,老师,您就不问……”
“问什么?”关彤打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班主任式的理所当然,“问你变成了女孩子?你这外套领口拉这么高,遮遮掩掩的,问了你会开口?”
这倒是。
要不是考核在即,她都想玩消失一个月。
“行了行了。”班主任嘴角那两条扇形细纹又挤了出来,但眼神是稳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十几年的石头,“我教了你大半年了,张晚曦。”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目光又在张晚曦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像在确认每一处都还在。
“你这孩子,以为我不知道?我当了十几年的班主任了,什么没见过?你这个变化只是受到了即将觉醒的命途影响,是自然现象,不要担心。”
张晚曦觉得事情未必是这么个事,但她目前只能保持沉默。
“来说说我叫你来的事吧,边走边说。”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梧桐道慢慢走着,夕阳从穹顶洒下,把脚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旁边跑道上还有人在慢跑,篮球架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运球声,风里混着青草和汗水晒过的味道。
关彤边走边说,声音压的很低,“班上有个同学,最近状态不太对。夏子晴,就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那个淡金色头发、有西尔格维亚血统的女孩,你有印象吧?”
“有的。”她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么个人,大半年了没见怎么说过话。要不是她两世为人,对同龄人多少带着点俯视的优越感,都不一定记得有这人。
“这不是这段时间考核在即,学院给你们做了一次最全面的身体检测。然后,夏子晴被检测出来魅魔血统。”
啥?
张晚曦直接就没绷住,脚一崴,踩空在台阶边缘,膝盖磕在水泥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别这么大惊小怪。”班主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台阶边捞回来,“瞧你这体虚的,平时都叫你多练练,走几步路都满头大汗。”
“算了吧,我这病秧子体质一年比一年差,我也没法子。”站稳身体,她抹了把汗,眼珠子在眼眶里溜溜打转。
别说混血血统,哪怕是纯血亚人种,在这个天渊裂缝入侵了近千年的后末日世界,也不算啥稀罕物。起码在这座煌国境内的高等学院,隔三差五就能撞上个后面有尾巴,或者头上长角的。但魅魔血统……那都是被上层垄断的。
而且,完全看不出来啊!
这哥们,阿不,这姐们,就不说性格方面了,一个坐最后一排角落、大半年没跟人说过十句话的丧气女孩,结果你跟我说她是个魅魔?
张晚曦脑子里闪过的某些禁忌画面,跟现实里的完全对不上。她印象里的夏子晴就是个安安静静的透明人,低头,沉默,头发散着遮半张脸,发教材的时候手接过去都不带抬眼的。
这种人跟“魅魔”两个字放一起,违和感大到她脑子直接卡了三秒。
“你那什么表情?”关彤松开她的胳膊,斜眼看她,“好像我告诉你她长了个三头六臂似的。”
“不是……”张晚曦揉了揉被磕的膝盖,嘶了一声,“魅魔血统,这玩意儿不是应该——”
她比划了一下,没比划出什么,但意思很明显。
关彤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抽了一下,那两条扇形细纹挤出来一点无奈的意思。
“平常少看点奇奇怪怪的东西。你以为魅魔都什么样?按画本里的,天天穿黑丝画红唇往人身上贴?那是低俗读物!不过……低阶混血确实容易出那种做派,高阶的反而不屑于这么玩。”
?
这次张晚曦绷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关彤,表情不言而喻。
“你要较真起来,高低阶混血是两回事。”关彤摊了摊手,有些无奈。
“有谱系记录的高阶魅魔混血都生活在上层,她们具备自己的理性和自控力,外显特征非常弱,几乎可以说和人类没区别。”
“而以你的家世,你也知道,上层把名节看得很重,她们也不敢像那些乱七八糟的读物里写得那样乱来,哪怕其中有乱来的,那也是在自己的范围内搞。”
关彤这么一说,张晚曦倒是想起了她还在教会时,听到的某个传闻——魅魔苦修女。据说教会有挑选某些魅魔当苦修女的传统。让她们禁欲压抑的同时又自带魅惑光环,靠近的人先腿软三分。
好一个魅魔苦修女,这不虐待嘛。
她咽了口唾沫,膝盖还隐隐作痛,但脑子已经被粉色填满,转到了另一层。“所以,呃……夏子晴是哪种?”
“低阶混血,这种常态下只是情绪感染力偏强、无意识地对周围人的注意力产生牵引、在压力环境下容易引发小范围的精神波动。但这些在血统活性处于休眠阈值以下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你也知道那孩子孤僻。”
关彤把检测报告上的原话复述出来,语气平了些,“按理说平时不会有任何外显表现,但问题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晚曦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觉醒考核的时候,灵性阈值会被传承十柱的特性强行托举,血统活性大概率会被同步激活。一个精神干涉型血统在觉醒瞬间失控,那时候考场里可不止我们班三十多号人,连别校的都有。”
“后果……你刚才脑子里转的那套粉色玩意儿,可以从原来的基础上再乘以三十倍。”
张晚曦的耳根烫了一下。
她脑子里确实刚转了一圈不太正经的东西——但被关彤一句话精准点破,还是让她有点挂不住。
“我没想那些。”她嘴硬。
“你脸上写着呢。”关彤毫不留情,继续道:“低阶混血活性一旦被激活,她自己根本压不住。学院的意思是让她延期参加,先做一轮血统抑制治疗,等活性压下去了再安排单独觉醒。"
“但。”张晚曦接上。
“但。”关彤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
“等等,我知道什么?”
关彤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张晚曦对这个人是零了解。
“你当了这么久的班长,连自己班同学的情况都不知道?”
“她大半年没跟人说过话,我怎么知道?”张晚曦理直气壮。
关彤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消化“班长不合格”这个事实。“她养父上周住院了,长期接触不稳定灰矿石导致的内腑损伤,你们课本上有这一类介绍的——灰矿物接触性沉滞综合征。”
张晚曦的手指又在袖口里攥紧了。她其实很清楚,这是一种常见的问题。
哪怕现在已经是后末日时期,底层的生活依旧困难,大多数人必须出卖身体,才能活在当下。不是卖尊严,就是卖命。灵能器物维护工、废料搬运工、边境巡逻队、灰烬矿工——这些岗位吃的是人命,吐出来的是刚好够活下去的钱。
“远的不说,就这周,她就有两天没来了,现在可是敏感期啊。我特地去打听了一下,发现她在西街T41区一天干好几份活,其中最危险的有搬运灵能废料。”
操场上放学的嘈杂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篮球架那边有人吹了声口哨,远处教学楼里传来桌椅板凳拖动的闷响。
张晚曦站在梧桐道边上,脑子里那点粉色早就散干净了。印象里那哥…啊呸,那姐们挺瘦弱的,没想到还能干这种重活。
魅魔血统。养父住院。偷偷打工。考核在即。好家伙,要素全齐了。
学院第一年是免学费的。延期考核等于断了她的生路,觉醒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唯一的阶级跃升通道,而且觉醒成功,往后不但免学费,还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津贴。
错过了这次,正常情况下是要等一年后了。一年,学院那高昂的学费,普通人的经济状况等得起吗?她的养父等得起吗?
张晚曦抿住嘴角,似乎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麻绳专挑细处断。“就觉得……挺离谱的。”
“离谱?”关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干涩,“这不是离谱,这叫现实,世界就是这种运转方式。”她盯着张晚曦一字一顿:“将残酷留给了底层,把体面留给了上层,可上层偏偏又不缺这个。”
“你在这个学院待久了就知道了,这种事多的是。上一个要素集齐的还是前年六班一个男生,觉醒的时候灵性暴走把场地的屏障炸出个窟窿。大家都以为这么牛逼的人下次觉醒怎么也得来个高阶命途,结果呢?那孩子没熬到下一年就退学了。他家里人觉得“觉醒了”也没用,不如早点出去干活。”
“有时候无知才是最可怕的。”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说了太多,转回了正题。
“晚曦啊,夏子晴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考核规定不是我能改的。我能做的只是尽量帮她压一压事态,争取个单独觉醒的机会,不走集体考场。但前提是她自己得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血统抑制治疗,配合心理评估,配合学院的管控流程。”关彤看着她,“但这些都需要她本人签字同意。一个连话都不跟人说的孩子,你觉得她会配合吗?”
张晚曦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不会。一个从小就孤僻的女孩,突然被告知“你体内有魅魔血统,需要接受管控”——她的第一反应都不用猜。
“所以才让你去。”关彤的声音低了下来,“相比起我,你只是班长,有正当理由关心同学,还与她同为学生,不会被防备——她那种孩子,最怕的就是被学院‘关注’‘处理’。
“不一定哦,老师,我可跟她不熟。”张晚曦说。
“起码比我好,总之尽力就好,你不要有压力。”关彤拍了拍她肩膀,“又没让你一定得把这事搞定,毕竟这件事,算是老婆子我没事找事,强加给你的。”
远处放学铃的余音已经散了,操场上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几个打篮球的还在磨蹭。模拟穹顶的光从深橘变成了暗紫,梧桐叶的影子铺了满地。
张晚曦抿了抿嘴。真要说的话,这事儿她其实并不怎么想管,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她就是个缩头鸟,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非常怕麻烦,很多事情能躲着就躲着,哪怕是能影响自己的人生的事。
夏子晴这事,管了是额外支出,不管也不会有人怪她。关彤说得对,这是她这个班主任没事找事强加给她的。她完全可以说一句“我试试”然后拖着不办,拖到考核那天,拖到事情无可挽回——反正后果不用她担。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条“最省事路径”走了一遍。
但是,没走通。因为,她愿意卖关彤一个面子。
就这么简单。
这妇人拽着她从操场走到梧桐道,一路上一直眉头拧着、细纹挤着,一副忧愁的样子,让她觉得——
这人确实在操心。
操心一个跟她没血缘关系的学生。操心到亲自查考勤、翻监控、跑检测报告、争取名额,然后拉着一个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回事的人来托付。
那既然有人已经在替那株草弯腰了,她也顺手扶一把,问题也不大吧!
“我会去找她。”张晚曦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关彤看着她,那两条扇形细纹慢慢松了下来。“行。”她没多问,也没说辛苦了之类的废话,只是点了点头,“注意方式,尽力而为。”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教师宿舍楼的时候,关彤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张晚曦身上——从外套领子扫到黑框眼镜,再到那张妆容乱掉的脸,和脸上细密的汗珠。
“要不进去坐坐喘口气?老师我那儿有正经的东西,可以帮你补补妆,至少能让你看着不像个偷用大人东西的孩子。”
张晚曦尴尬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声音轻但干脆。“不用了,老师,我自己能搞定。"
关彤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多少逞强成分。“行吧,你说了算,老师我就先回去了。”
她抬手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天色——模拟穹顶的光已经从暗金变成了暗紫,“小晚曦,路上注意安全。”
张晚曦“嗯”了一声,站在梧桐道边上,看着关彤转身往教师宿舍楼走去的背影,卷发被最后的天光镀了一层暗金。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转头离开了,趁着时间尚早,她得去朋友那里避一避,顺便给自己这副身体检查一下是怎么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