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七拐八绕,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挪。风息走在最前头,紫发被夜风掀得轻轻晃;小黑贴着墙根走,爪子踩在阴影里,时快时慢,始终跟风息保持着小半步的距离;维特里娅吊在最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面闲逛,耳朵却把前后左右的动静都收着。
走了约莫两条街,谁都没先开口。
这种沉默搁在港区行军的时候,她早就习惯了。可这会儿身边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妖精、一只炸过毛的小猫妖,一路无话,多少有点别扭。风息倒是不急,脚步不快不慢,路过墙根一丛杂草的时候,草叶识趣地往两边垂了垂,等他走过去,又悄悄合回原处。
维特里娅把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没作声。
还是风息先回过头,目光落到墙根那团黑影上。
"对了,"他语气很平和,像是拉家常,"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停下脚步,抬起脑袋看他。碧绿的眼睛在昏灯下亮了一下,它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滚出几声软乎乎的叫唤:"喵……喵喵。"
声音又轻又短,换个人听,大概只会当是猫肚子饿了在叫。可风息听懂了,维特里娅也听懂了。那种听懂不是靠耳朵,更像是有一缕模模糊糊的意思顺着叫声漫过来,落进心里,跟心智魔方共鸣时那种若有若无的颤动有点像。
"小黑。"风息弯了弯嘴角,把那个名字复述了一遍,"嗯,挺合适的。"
小黑像是满意了,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维特里娅跟在后头,心里挑了挑眉。原来妖精之间是这么说话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这个冒牌妖精,倒也稀里糊涂跟着听了个七八成。
风息随即把视线转回到她身上。"那你呢?"他问,"总不能一直'国外回来的'这么叫。"
维特里娅脚步顿了半拍,随即又懒洋洋地接上。
"我啊……"她拖长了调子,寻思了一下,"名字有点长,喊着费劲。叫我维特里娅,或者娜维,都行。"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身边的人确实这么喊她。港区那帮舰娘,上上下下都规规矩矩喊她指挥官,出来在床上或者罗恩这样的舰娘很少有人去这么喊她的名字;塞壬那边更随便,观察者、净化者她们一口一个"小娜维",喊得顺口。至于"维特里娅"这几个字,到底是名是姓,她自己这会儿都有点说不太清。
至于假的那部分——娜维也好,维特里娅也罢,其实都不是她真正的姓。再往前那个最初的名字,别说舰娘和塞壬记不记得,连她自己都快搁下了。穿越一回,又在碧蓝航线那边蹚了这么多年,过去那点来历早就被她压进记忆最底下,不轻易翻了。
风息没听出这里头的弯弯绕,只是点了点头。"维特里娅。"他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有点生硬"
"行行行,名字的事就这么定了。"维特里娅摆了摆手,把这点话题揭过去。
小黑从前面回了一下头,碧绿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鼻子微动,像是在闻她袖口的味道。闻完,它没凑过来,只是耳朵抖了抖,扭过头,继续跟风息往前走。
维特里娅也不恼。
*行吧,戒备就戒备,反正她这辈子哄过的小家伙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只。*
她想起重樱港区的那批小驱逐们。小家伙们戒心重,是常事,等处久了自然就松了。
(图例:睦月级驱逐舰一番舰 睦月 IJN Mutsuki むつき)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这条夜路也盘了一遍。哪条巷子能调头,哪段墙矮得能翻,哪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真出了事能敲——这些都是当指挥官落下的毛病,走到哪儿先看退路。港区夜巡的时候她也这样,站在舰桥上下望,哪片海域适合迂回,哪条航路能脱离接触,心里先铺一张图。这会儿图上换了老城的街巷,画法却还是老一套。
城市里的风比港区的海风硬,带着点饭菜剩下的暖意。她有一瞬间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出了趟夜巡,回头就能看见瞭望哨的灯、听见锚链响。可脚底下这青石板、身边这妖精和猫妖,又实实在在把她拽回现实——舰队不在,港区不在,她是单枪匹马落在了这么个地方。
想着想着,她顺口又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你们平时在城里,都这么躲着走?"她问前头的风息,"就不怕被人撞见?"
"会馆有规矩。"风息边走边答,"我们这些人,平日里混在人类中间过日子,本事不能在人前露。露一次,麻烦一次。"
"会馆管得挺宽。"
"不管不行。"风息语气淡淡的,"人类人多,聚在一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被他们盯上的妖精,日子不会好过。"
维特里娅"嗯"了一声,把这条记在心里。
她听出来了,风息这话里有话。今晚追小黑的那三个人,提棍棒、翻巷子,背后显然还有别的名堂;而"被人类盯上的妖精"这几个字,从风息嘴里说出来,带着股压着的火气。她没追问,只在心里把这团乱麻先放好——刚到人家的地盘,嘴问得太细,反而招提防。
巷子尽头渐渐开阔起来。
空气里多了股河水的潮气,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原先那些炒菜的油烟、电视的杂音一点点退远。路灯稀疏下来,头顶的夜空露出一角,云压得低,夜色蓝得发沉。
三个人穿出最后一道夹道,眼前铺开一片河岸。
一座桥横在河面上方,粗壮的混凝土桥墩一根接一根,从水边一直顶到桥腹,排列着往远处延伸。桥墩都是老式的,表面风化出深浅不一的纹路,脚边长满青苔;桥下的水面暗蓝,映着桥柱和对岸零星的灯火,波纹一过,影子就碎成一片。远处城市的楼影黑沉沉卧在河对岸,几扇窗亮着小灯,烟囱的轮廓戳在夜空里。整座桥下安安静静,只有河水拍着桥墩基座,一下,又一下。
维特里娅站到桥影里,目光顺着一排桥墩扫过去。柱与柱之间间距规整,基座大半浸在水里,上岸的台阶藏在最左边;对岸的堤坡长着杂草,黑黢黢一片。她心里默默记了个大概——真要是被人追到这儿,哪根柱子能躲,哪个方向能下水,哪条坡能翻出城。记下地形这件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习惯动作,只觉得这桥底下看着空,真要藏几个人,半点不难。
河风掀起她大衣的下摆,五条尾巴在底下轻轻动了动,又被她按回去。
小黑抢先几步,轻巧地跳上最靠近的那座桥墩基座,蹲在边沿上回头看两个人,尾巴垂下来,尖儿一点一点晃。
风息在桥头停住回过身。
"到这儿就行。"他说,"跟上来吧,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点点头晕。"
维特里娅抬眼看了看面前这根桥墩。
灰扑扑的水泥墩,表面坑坑洼洼,上头连个缝都没有。她顺着桥墩往上打量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水面,再看看风息,脑子里莫名其妙就串到了另一桩旧事。
’九又四分之三……桥墩子?‘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乐了。
风息没解释太多,转身朝面前那根桥墩走过去。
他走到水泥壁前头,步子没停,就像面前不是一堵实心的桥墩,而是一道挂着帘子的门。他的身影贴上壁面,先没了半条胳膊,再没了肩膀,最后整个人稳稳当当穿了进去,连衣角都没带起一点动静。桥墩还是那根桥墩,灰扑扑立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基座上的小黑愣住了。
它蹲在边沿上,看看那根空桥墩,又回头看看站在原地的维特里娅,耳朵支棱着,爪子在石面上不安地挪了挪。显然,对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只小猫妖也有点拿不准。
维特里娅看着它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走上前去,在它旁边蹲下,朝它伸出一只手。
"来,"她声音放轻,"我拉你过去?"
小黑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
路灯的光落在她掌心,手指干干净净,腕口露出一截军大衣的袖口。小黑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又抬眼看看她的脸。它往后缩了缩,耳朵抿下去,那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不用,别碰我。
跟着,它一扭头,自个儿从基座上跳下来,小跑到桥墩跟前,矮身一钻,黑色的身影没入水泥壁里,只留下尾巴尖在壁外晃了一下,也跟着不见了。
维特里娅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她抿了抿嘴,把手收回来,指尖在自己大衣上蹭了蹭。
"……行 口巴,自己来就自己来。"她小声嘟囔。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起身走到桥墩前。
站到那堵灰扑扑的水泥壁跟前,她才觉出点不一样来。壁面不是冷硬的石头,凑近了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像水汽似的东西,隔在桥墩和外头之间,摸不着,却挡着另一个方向。她想起刚才风息穿过去时那副毫不迟疑的样子,心里把这家伙的手段又评估了一层——妖精的门道,比她想的要杂。
她没犹豫太久。前后左右看了一眼,河岸空旷,没人;灵识里那套舰装静静候着,袖子里的魔杖贴着小臂,五条尾巴收拢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学着风息的样子,朝壁面迈了过去。
穿过去的那一瞬,头晕准时来了。
不是移形幻影或者门钥匙那种被人从肚子里拧一圈的恶心劲,更像是整个人沉进了深水,光和声音都被水隔开,闷闷地压过来。眼前的水泥壁、河水、灯火,一层一层褪成模糊的色块,明暗在眼皮子底下交替闪了几下。她本能地闭上眼,眉心轻轻皱起,脚下步子没乱,顺着那股往前的惯性一直走。
空气里的味道先变了。
河水的腥气、青苔的湿味一点点退掉,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泥土和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眩晕维持了几秒钟,跟着脚下的触感从石头基座变成了覆着薄苔的石阶,稳当落地。
维特里娅睁开了眼。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啊。"
她站在原地,轻轻吐出这么一句,目光把眼前的地方扫了一圈。
哪儿还有半点大桥下的夜色。
他们站在一片密林里头。参天的古树一棵挨着一棵,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深绿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穹顶,天光从叶隙间漏下来,一束一束地打在青苔和石阶上。空气湿润,带着腐叶和新枝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鸟雀扑棱翅膀。一条长满苔藓的石阶顺着树根往上盘,石缝里钻出蕨类和小草;前方一株巨树的躯干上,嵌着一座旧旧的石门,门楣和石阶都爬满了绿苔,看得出有些年头没人修葺,却被林子养得生机勃勃。
小黑已经跑到石阶中段,回头等风息,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晃。
风息站在石门旁边的空地上,回过身看她,神色从容。
"这里是离岛。"他抬了抬手,示意这片林子,"一个被人类遗弃的地方。城里的人,不会找到这儿来。"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虫鸣都压得很低。几缕天光从高高的树冠缝里漏下来,在石阶上铺成一块块晃动的亮斑;不知名的鸟在深处叫了一声,隔了好半晌才听见回音。苔藓厚得踩上去发柔,石缝里钻出的野草一路蔓延到树根,老藤缠着树干垂下来,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成一片。这地方野是野,可野得自在,半点没有城里那种被房子和路灯挤着的局促。
维特里娅看着这满目的绿,莫名想起港区后头那片不大的后山。训练间隙,有些舰娘爱往那儿钻,晒晒太阳、打打盹,天城偶尔也会端着茶坐一会儿。眼前这片林子当然比那后山大得多,也老得多,可那种被草木裹着的松弛劲儿,有几分像。她甩了甩头,把这点不相干的念想按下去——地方是好地方,好不好客,那是另一回事。
维特里娅没急着往前走。
她站在石阶底下,借着漏下来的天光,把四周又细看了一遍。林子安静是真安静,可静得不空——草木里隐隐有股绵长的气息,跟港区里心智魔方那种共鸣不一样,更柔,更旧,像这整片林子本身就透着点妖精的灵力。她抬手摸了摸身边树干上的青苔,指尖一凉。
*被人类遗弃的地方……*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听着倒像个落脚的避风港。*
可越是这种"正好合适"的地方,她心里那根弦就越松不下来。港区待久了,塞壬那边的局见多了,她最明白一个道理:天上掉下来的台阶,往往后头都拴着绳子。
风息没催她,转身领着小黑往石阶上头走。小黑蹦蹦跳跳跟在他身侧,熟门熟路地绕开一块松动的青苔石板,看得出不是头一来。
维特里娅跟在后头,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
就在这时,她后颈那点熟悉的麻意又漫了上来。
不是刚才在巷子里被人盯梢的那种警觉,要更轻,更飘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轻轻落了一下,又飘开。老练军人的第六感——在指挥室里判断过空袭方向、在塞壬实验场里提前察觉过埋伏,这种感觉她信了很多年。
她放慢脚步,没有出声,也没回头,先把身边的动静听了一遍。风息和小黑在前头,脚步声顺着石阶往上;林子里只有风声、叶声、远处的水响。什么都没有。
可那点不对的感觉还在。
维特里娅这才不动声色地回过头。
身后,那道他们刚刚穿过来的石门还立在巨树旁。门内暗沉沉的,门外是覆苔的石阶和透进来的天光。就在她回头的瞬间,一只小小的东西,从石门那片暗色里轻轻飘了出来。
是一只蝴蝶。
翅膀通体白晶色,薄得像凝出来的冰,翅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一闪一闪。它从门内飘出来,悬在半空,触角慢悠悠地转了转,跟着翅膀一扇,朝维特里娅这边飞过来。
飞得很慢。
维特里娅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它绕过几级石阶,一点点靠近。她能感觉到这小东西身上没有恶意,气息温温的,比刚才那道守护神白光还要柔和。她犹豫了半秒,还是朝它伸出了一只手。
白晶色的蝴蝶落在她的指尖上。
翅膀合拢了一下,又轻轻张开,细小的触角在她指腹上点了点,停了片刻。那点暖光顺着指尖漫上来,不烫,也不凉,像一小团会呼吸的月光。维特里娅屏住气,低头看着它,心里那点警觉不自觉松了松。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翻这个世界的存货。
‘这东西……在我看过的那番剧的设定,好像是叫"灵"什么的?’
她努力在脑子里打捞那点模糊的剧情。这念头刚冒头,又被她压了回去。剧情记不全,猜多了也是白猜,不如先看眼前。
可不知怎么,她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对又冒了出来。
这只灵蝶停在她指尖,不像是在亲近她,倒像是把她从头到脚轻轻打量了一遍;那双发光的小翅膀扇动的节奏,也不似单纯歇脚。她皱了下眉,想再凝神分辨,那感觉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风吹过水面,刚泛起一点纹路,转眼就平了,怎么都抓不住。
*……想多了吧。*
维特里娅在心里摇了摇头。也许是初来乍到,看什么都带着提防;一只送信传话的小东西而已,能有什么名堂。
指尖上的白晶蝴蝶歇够了,翅膀一展,从她指梢飘起来。它在她面前绕了半圈,没有跟风息他们往上走,反而一折身,穿过石门那片暗色,轻飘飘地飞了回去,微光在门内晃了两下,不见了。
维特里娅望着门口站了几秒。
随后她跟没事人一样转头离开。
风息在前头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怎么了?"他问,语气如常。
"没什么。"维特里娅收回目光,把脸上那点若有所思收干净,又换回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抬步跟上去,"就是头一回见你们这门里头的光景,新鲜。"
风息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往上走。
小黑蹲在石阶上等她,碧绿的眼睛在树荫里亮着。见她上来,小黑没凑过来,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半步落脚的地方,尾巴尖在石面上点了点。
维特里娅从它身边经过,低头冲它扯了扯嘴角。
"谢了啊,给我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