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偏厅后面的一间卧室里。
床很软,被子是深灰色的绒料,枕头上残留着某种淡淡的香气,她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从壁炉前到床上的。
卧室的门被推开,薇儿端着一只铜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早上好,艾尔薇拉大人。”
“……现在什么时辰。”
“辰时刚过。”,薇儿把铜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拧干一条毛巾,递过来,“先擦脸,然后洗澡。”
艾尔薇拉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气透过毛巾渗进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洗澡……现在?”
薇儿已经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浴巾和一套换洗衣物,叠好放在床尾。
“水已经放好了,您洗完澡可以直接吃早饭。”
“早饭呢。”
“在浴室旁边的小桌上。”
“那能不能先吃再洗……”
“先洗。”,薇儿转回来,站在床边,看着还裹在被子里的艾尔薇拉,“水在凉,您不起来,我就只能冒犯了。”
“……什么叫冒犯。”
薇儿弯下腰,双手从被子两侧伸进去。
“您自己起,还是我帮您起。”
艾尔薇拉看着那两只手,判断了一下薇儿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平静得有点过了头,像是在给最后一次机会。
她坐了起来。
薇儿收回手,退后一步,“浴室在走廊尽头,我带您去。”
走廊尽头,推开门,先看见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面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
再往里走,是一方嵌在地板里的石砌浴池,池壁打磨得光滑,热水从池底的石雕兽首里涌出来,白雾缭绕。
艾尔薇拉站在池边裹着浴巾,薇儿站在她身后。
“您下去泡着。”,薇儿说。
“你呢。”
“我在这看着。”
“……看着?”
“防止您滑倒。”,薇儿双手交叠站得笔直,语气理所当然,“您三百年没走过路,浴室的地面很滑,如果您在浴池里滑倒,帝国就少了一位女王。”
“……我应该不会滑倒,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扶着池边的。”
“所以,你可以背过去。”
薇儿看着她,“不行,我看着比较放心。”
艾尔薇拉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解开浴巾下了水,热水没过脚踝,小腿,腰,最后没过肩膀。
热水没过脚踝的瞬间,她整个人松了一下,三百年的僵硬好像在这一刻被泡软了。
她靠在池壁上,让水没到肩膀,闭上眼,额头抵在池边的石沿上。
“舒服吗。”
“嗯。”
脚步声靠近了,停在池边。
艾尔薇拉睁开一只眼,看见薇儿蹲在池边,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里拿着一条软布。
“您泡一会儿,我帮您擦背。”
“我自己擦就行。”
“您够得着?”
“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薇儿把软布递过来,没说话,蹲在池边看着她。
艾尔薇拉接过软布反手去够后背中间,指尖擦到一点,再往上就够不着了。
她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差一截。
薇儿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艾尔薇拉把软布从背后抽出来,递回去,“……你来。”
薇儿接过软布,在热水里浸了浸,贴上她的后背,力道比按摩时轻,沿着肩胛骨的缝隙慢慢擦过去。
“您背上那道旧痕……”,薇儿说。
“旧痕?伤疤?有吗?”
“嗯,很淡了,但还在。”
“这样吗……我不记得了。”
薇儿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我记得。”
艾尔薇拉,“什么?”
“没什么。”
浴池里只有水声和软布擦过皮肤的声音。
“薇儿。”
“嗯。”
“其实……不用,那么下面的。”
雾气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了,背擦完了,剩下的您自己来。”,薇儿转过身,退到池边三步远的位置,背对着池子。
艾尔薇拉愣了一下,薇儿居然真的转过去了。
薇儿看着镜子,抬手蹭了一下鼻子,指腹上似乎沾了点红,很快又被她不动声色的抹掉了。
洗完澡出来,艾尔薇拉换上了薇儿准备好的第二套衣服,深灰色的长裙,料子比之前那件薄一些,领口收得很高。
薇儿站在她身后替她系带子,手指在腰后打了个结,顺带把裙摆拉平,手掌顺着腰侧的弧度抹了一下。
“可以了。”薇儿收回手,“外面有人等您。”
“……薇儿,你怎么了?”,艾尔薇拉疑惑的看着薇儿鼻子上塞的纸团。
“没事,就刚刚不小心磕到的。”
“哦,对了,你说有人在等我,谁呀?”
“帝国的代表和改革的代表,前后脚到的,现在在偏厅坐着。”
艾尔薇拉走到走廊拐角,停下来。
“薇儿。”
“在。”
“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帝国派和改革派,我该怎么应对,完全不知道。”
薇儿看着她,脸上没什么为难的表情。
“您不需要知道。”,薇儿把她肩头一根散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您只需要让他们等就行了。”
“等?”
“对的,他们都等了您三百年,不差这一会儿,您越不急,他们就越拿不准,他们越拿不准,您就越主动。”
艾尔薇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这话是三百年前我跟你说的,还是你……”
薇儿,“有区别吗。”
偏厅的门推开,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左边那位穿着深蓝色长袍,胸前别着帝国纹章,年纪轻一些,面容端正,看见艾尔薇拉的瞬间深深鞠躬,态度恭敬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去。
右边那位穿着暗红色短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样式不太一样的徽章,中年,身形削瘦,眼神比左边那位锐利得多,站起来的时候鞠了个半躬。
“女王陛下。”,左边那位先开口,“帝国派全权代表,克雷恩·奥古斯都,恭迎陛下苏醒。”
“女王陛下。”,右边接话,“改革派全权代表,希尔德·冯·韦斯特,陛下沉睡三百年,辛苦了。”
艾尔薇拉走进偏厅,在主位上坐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坐,但薇儿刚才的话还在耳边。
您只需要让他们等。
所以她在主位上坐好,什么都没说,她就安静的看着他们。
偏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克雷恩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陛下。”,克雷恩先沉不住气,“帝国派自陛下沉睡以来,始终看守着希芙蕾莉娅和辉什伊尔两柄圣剑,一天都没懈怠过,如今陛下归来,帝国全体同僚,都希望陛下能亲临议会,为我们指一条路。”
“韦斯特代表改革派,斗胆请陛下移驾西境。”,希尔德接话,“三柄魔剑占据帝国三分之一的领土,帝国派的议员们在过去几十年里交出的答卷,陛下现在也看到了,所以我想知道,陛下的目光,是否愿意往西边看一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同时转回艾尔薇拉身上。
艾尔薇拉看着他们,脑子里想的是,我连你们说的议会是圆的还是方的都不知道。
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等着。”
就两个字,偏厅瞬间陷入寂静。
克雷恩弯下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激动,“……是,帝国派愿意等。”
希尔德也鞠了一躬,“改革派愿意等。”
他的语气和克雷恩完全不同,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怀心事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艾尔薇拉整个人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我连他们想干什么都没听明白。”
“您不需要听明白。”
薇儿从侧门走进来,端着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帝国派觉得这是女王要驾临帝国派议会的信号。”
“改革派会觉得是女王对帝国派不满,在给改革派留机会。”
“那不行呀,他们不会因为这个打起来吧。”
“短期内不会。”,薇儿站在她椅子旁边,“但两派接下来都会做同一件事,女王到底让谁等得更久。”
艾尔薇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薇儿。”
“在。”
“有件事,你还没说完,所以我想知道。”
薇儿看着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您说。”
“七圣剑。”,艾尔薇拉把茶杯放下,手指点在杯沿上,“你只说了三柄变成了魔剑,那另外四柄呢。”
薇儿站在那里,平静的开口。
“第一圣剑,希芙蕾莉娅,目前无人持有,剑身完整,由您直属的圣剑骑士团看守,驻扎在帝都北面的白垩要塞。”
“第二圣剑,辉什伊尔,帝国派持有,剑身完整,但三十年前有过一次短暂失控,被镇压后封存在帝国派大教堂的地下圣堂里,由枢机团亲自看管。”
“第四圣剑,埃卢米纳兰斯,帝国派和改革派都宣称对它拥有主权,实际上,它在二十年前的一场战役中失踪了,两派各执一词,帝国派说改革派偷走了它,改革派说帝国派把它藏了起来,目前下落不明。”
艾尔薇拉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六圣剑,星罗拉。”,薇儿继续说,“改革派持有,剑身在改革派西境行省的圣所里,由希尔德·冯·韦斯特本人亲自保管,改革派称它为‘西境的晨星’。”
“以上就是四柄圣剑的现状。”
艾尔薇拉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会儿,然后她问道,“薇儿,我现在……是不是很弱。”
薇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艾尔薇拉几秒。
“是。”
“有多弱。”
“以您目前的状态,学院里随便一位资深契约者都能跟您打个平手,甚至您可能打不过。”
艾尔薇拉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但是。”,薇儿接着说,“您有一个优势,七柄圣剑的力量本源是您分出去的,所以,理论上可以重新将权能收回己用。”
“理论上?”
薇儿缓缓开口,“圣剑骑士团是您三百年前亲手设立的,对女王有绝对的忠诚,如果您去白垩要塞,收回希芙蕾莉娅的权能,大概率没有问题。”
“第二圣剑辉什伊尔,枢机团虽然名义上属于帝国派,但他们对您的态度……不太明确,有难度。”
“第六圣剑星罗拉,和第二圣剑一样,改革派对您的态度,也不太明确。”
“第四圣剑埃卢米纳兰斯失踪了,找都找不到,谈不上收回。”
“至于三柄魔剑……它们已经化为人形,拥有独立的意志,您想收回它们的权能,等于要它们把命交出来,因此难度特别大。”
“所以……”
“目前来看,只有第一圣剑希芙蕾莉娅是您能稳稳收回的,其余的,要么有难度,要么根本无从下手。”
艾尔薇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从第一圣剑开始。”
“好的,我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