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行驶在官道上。
马车很平稳,也可以说是官道很平,但路平得有些让人犯困。
车轮也会不时的碾过碎石,发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马车的窗帘拉着一半,光会从缝里偷偷漏进来。
艾尔薇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虽然,较大的原因是因为道路太平稳,但马车碾过碎石后,每颠一下,她脑子里就跟着晃一下。
她并不想睡。
三百年没动过的身体像一件被收进箱子里太久的衣服,褶皱全在里头,外面看着还好,一动就哪儿都不对了。
“……薇儿。”
“在。”
“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薇儿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份行程单,“如果前面的那座桥没塌的话。”
“什么叫如果。”
“那座桥在去年的一场雨后,被冲垮过。”,薇儿翻了一页,“不过,您可以放心,如果桥垮了,还有备用的路线。”
艾尔薇拉没力气接话,她睁开眼,看见薇儿正看着她。
看得很专注,但那专注,让人后背发凉。
“……你看什么。”
“您的脸色,似乎……”,薇儿把行程单收起来,“比早上的时候要白两度。”
“……白,两度?两度是个什么单位。”
“我零时定的。”
薇儿站起来,绕过小桌,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撑在车壁上,另一只手伸过来。
艾尔薇拉本能的往后缩了一点。
“您过来。”
“……干什么。”
“抱您。”
“啊?”
薇儿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一只手托到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后背,很轻松的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她的动作看上去很熟练。
“……薇儿,你,你放我下来。”
“您的脸色不太好看。”,薇儿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马车颠簸会让内耳前庭持续受刺激,您现在需要的是静止,不是坐着。”
“那个,我,我可以自己靠着……”
“马车颠的时候,您刚才已经往左边歪了三次了。”
艾尔薇拉张了张嘴,她确实没靠住。
“枕着,或许能好受些。”,薇儿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后颈。
艾尔薇拉的头落在那片柔软上。
深红与黑色交织的制服布料,带着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是肥皂,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比车壁上凉,但比她自己的皮肤暖。
她整个人呆呆的僵着。
“您应该要放松点的。”
“我放松不了。”
“为什么。”
“因为……”,艾尔薇拉盯着车顶,“因为我在你腿上,而且……”
“嗯。”,薇儿说,“因为这样您会好受些,不容易被颠到。”
“……”
薇儿的手从后颈往下,顺着脊椎一节一节的摸。
不快,也不轻,指尖压在某一段骨节上停一下,再往下,像在数什么。
“说真的,陛下您昨天按摩之后没有做我教的伸展。”
“……伸展?你没教呀。”
“我说了。”
“可是,我记得你说的是,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那也算教。”
“……”
【这是什么定义嘛。】艾尔薇拉放弃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了。
薇儿的手停在腰侧,掌心贴着一小片皮肤,慢慢搓了两下,然后她低下头,凑近艾尔薇拉的脖颈。
近到呼吸落在那片皮肤上。
艾尔薇拉全身一紧。
“……你干什么。”
“就是想闻闻。”
“……这算是理由吗?”
“也可以算吧。”,薇儿抬起头,“对了,陛下,如果吐在车里,清理起来会很麻烦,车上的绒料不能水洗的。”
艾尔薇拉看着她。
那张脸干净,端正,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
“……那我尽量不吐车上。”
“嗯。”,薇儿的手回到她的背上,“陛下,您睡一会儿,到了我叫您。”
艾尔薇拉闭上眼。
马车时不时的震动,薇儿掌心的温度,外面隐约的风声,一层一层把她裹起来,她确实有点想睡了。
然后车夫叫了一声。
不是“啊!”,是那种被掐住喉咙的,只出来一半的惨叫。
马匹嘶鸣,车身猛的一歪。
薇儿的手瞬间按住艾尔薇拉的头,把她整个人压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放在了剑柄的位置。
“别抬头。”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薇儿说,“但可以知道的是车夫死了。”
官道两侧是树林,很密。
薇儿把艾尔薇拉按在车厢最里面,用披风盖住她的头,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陛下您待在车里。”
“我……”
“您现在这样出去,只会让我分心。”
艾尔薇拉没再说话。
她掀开披风一角,从车窗的缝隙往外看。
五个人,都是蒙面,黑衣。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几人对视一眼后,直奔马车,手里的短刃在下午的光里泛着一点寒芒。
薇儿站在车前。
她没有念咒,也没有亮起任何魔法阵,甚至她都没有摆出什么架势,她只是把剑从腰间抽出来,垂在身侧。
第一个人冲上来。
薇儿侧了半步,刀锋从她肩前过去,她的剑已经在那个人的手腕内侧划了一道,很浅,但那个人整条手臂立刻垂了下去。
第二个人从右边补上来。
薇儿用第一个人还没倒下的身体挡了一下,脚踩进那个人的膝弯,把人往旁边一送,第二个人的刀砍在了同伴身上。
第三个人犹豫了。
那半秒的犹豫决定了他。
薇儿的剑从他持刀的手肘内侧穿过去,再抽出来的时候,刀刃上什么都没有沾,她反手一记肘击,砸在下一个人的下颌上,那人仰面倒下,脚踝被薇儿一脚踩住,轻轻一折,没有断,只是脱臼了。
薇儿没有去杀人。
艾尔薇拉在车里看着,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五个人,全部倒地,手筋脚筋各断一处,动作干净利落,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五秒。
更神奇的是,竟然没有血喷出来,没有惨叫,只有五个人躺在地上,不停的喘着气,那样子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丢到地上的鱼。
薇儿收剑,蹲下去,在其中一人的腰后摸了摸。
她掏出一枚东西,捏在指间看了看。
艾尔薇拉看不清,只看见那东西很小,金属的,形状有点怪。
薇儿把它收进袖子里,然后回到了马车。
“……那是什么。”
“没什么。”
“身份标识吗?”
“不是。”,薇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就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野狗。”
“这就是全部解释?没了?”
“是。”
艾尔薇拉看着她。
薇儿的左臂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从肘下延伸到腕上,血已经把深红的布料浸成更深的颜色。
她下意识的走过去,一把拉住那只手。
薇儿愣了一下。
“……陛下,您做什么。”
“你流血了。”
“可,可这是您的手帕。”,薇儿看着她掏出来的那块布,“您的手帕很干净,没必要……”
艾尔薇拉打断道,“流血了当然要包扎呀。”
“我自己可以。”
“你再说可以,我可就真不管你了。”,她假装生气道。
薇儿安静了一瞬,把手臂伸过来。
艾尔薇拉把布绕上去,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她打得并不是很好,歪了,也打的很紧。
薇儿一直看着她。
看她的额头,她的睫毛,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来的嘴唇。
“主人主动触碰我。”,薇儿说,“今天的运气真好。”
艾尔薇拉的手停在半空。
“……你给我有点受伤的自觉啊。”
“我有。”,薇儿说,“我在想,如果这道口子再深两分,您刚才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
“大概会更好看。”
“闭嘴。”
“是。”,薇儿点头,“不过您刚才……这是您醒后,第一次对我用命令语气。”
“……”
“我记下来了。”
艾尔薇拉深吸一口气,转身回车里。
她默默的决定,以后和这女仆说话的时候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