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垩要塞出现在山脊上的时候,艾尔薇拉第一反应是,这地方真白。
灰白的石墙像是山体中长出来的一样,一直往上,直到被天上的云咬住。
城门是两扇整石,中间没有缝,只在顶部刻着一枚纹章,荆棘缠着一柄断剑。
和她手背上那枚一样。
艾尔薇拉站在城门前,看着那和自己所谓一样的纹章,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刚醒来的失忆者”,而是“某件很大事情的中心”。
门开了。
它并不是被推开的,而是缓缓的向内退去,石门与石壁摩擦的声音低沉得让人难受。
里面是广场,广场上是人,一排,两排,十排。
白色铠甲,黑色披风,个个都站的笔直。
最前面那个人独自上前一步。
红发,很长,束在脑后,铠甲上没有多余装饰,只有胸口刻着一道剑痕。
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很好看。
她走到艾尔薇拉面前三步,单膝跪下,铠甲撞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响。
随后,身后所有人跟着跪下。
那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圣剑骑士团团长,赛拉菲娜·阿什福德。”
“率全团三百七十二人,恭迎女王陛下。”
艾尔薇拉站在原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里浮起几个念头,一个比一个没用……
我该怎么回话?
让他们平身?
爱卿免礼?
还是……点头?
她不敢点头,她怕自己点头点得太快,显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人,但很明显,她就是。
艾尔薇拉只能维持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然后她下意识的往旁边瞥了一眼。
薇儿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微微颔首。
那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搭在艾尔薇拉的腰后。
外面看,是女仆扶着自己的主人。
实际上,那只手在稳住她,稳住她正在发抖的,几乎要软下去的膝盖。
艾尔薇拉吸了一口气。
“起来吧。”
虽然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广场很安静,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赛拉菲娜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艾尔薇拉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艾尔薇拉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呆呆的站着,又呆呆的看着对方,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赛拉菲娜低下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是。”
她站起来的时候,艾尔薇拉看见她握剑的那只手,松开后又握紧了。
后来艾尔薇拉才知道,那一刻赛拉菲娜心里想的是:
三百年了,女王陛下依旧如此从容。
女王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是在考验我的忠诚吗?
我跪得够不够低……
我是不是……还是只配站在这里。
要塞地下竟然比上面要冷……
赛拉菲娜走在前面。
“三百年来,骑士团从未离开过这里。”,她说,“第一圣剑,希芙蕾莉娅由我们圣剑骑士团世代看守,一日都未曾懈怠。”
“……你们一直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赛拉菲娜说,“只知道您会来。”
“这,有区别吗。”
“有。”,她说,“知道时间,是等待,不知道时间,是守诺。”
艾尔薇拉没接话。
她发现这个团长说话的方式和薇儿一样又不太一样。
薇儿是把荒唐话说成事实,这位是把事实说成格言,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她不太能听懂。
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的大厅。
穹顶很高,很高处开着一个圆洞,光从那个圆洞里落下来,正好落在中央的石台上。
石台上插着一柄剑。
银白色的剑身,很长,很直,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辉光,艾尔薇拉见到的第一眼就是【她……好美……】
希芙蕾莉娅就插在那里,看上去不像是被放下的,倒像是自己本来就长在那儿一样。
艾尔薇拉走近。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剑身上缠着一层黑气。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就好像有人往一碗清水里面滴下了一滴墨水,就那么一滴,没有散开,它绕着剑身缓慢的转,从剑柄转到剑尖,再从剑尖转回来。
艾尔薇拉停下脚步。
“薇儿。”
“在。”
“你看得到那些黑气吗。”
薇儿走到她身边,看着剑,看了很久。
“陛下,您说的是希芙蕾莉娅吗,我并没有看到有黑气呀。”
艾尔薇拉心里沉了一下。
“……你确定。”
“我确定。”,薇儿说,“剑身完整,辉光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赛拉菲娜也转过身,“陛下,希芙蕾莉娅三百年未曾有过异动。”
艾尔薇拉看着那层黑气,它还在转。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准备去触碰她。
“陛下……”,赛拉菲娜上前半步。
“没事。”,艾尔薇拉说,“她不会伤我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
她的手缓缓抬起来,握住剑柄。
手背上的荆棘纹章瞬间烧起来,她能感觉到手背很烫,但是并不痛,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剑柄里灌进来,顺着手臂,冲进脑子里……
三百年前。
她站在这里,同一个石台,同一个穹顶,同一束光。
她手里握着一柄剑,但不是希芙蕾莉娅,那柄剑在她手里正在缓缓裂开。
裂纹从剑尖往上爬……
一个声音在说话,很长,也很急,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得清最后两个字,“……不可……”
最后她抬手,把那柄剑折断了,折得很干脆。
剑身发出的金属的崩裂的声音,像活的,宛如悲鸣。
然后一切断了。
艾尔薇拉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陛下!”,赛拉菲娜冲了上来。
“我没事。”
她扶着石台,喘了两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那希芙蕾莉娅,她还在石台上,辉光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右手还记得那种手感,折断东西的感觉。
她慢慢蹲下去,看着剑柄。
剑柄内侧,靠近格的地方,有一行刻痕。
很浅,浅到必须从这个角度、这个光线下才看得见。
艾尔薇拉在心里一字一字的读到,【埃卢米纳兰斯……不可信……】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
“薇儿。”
“在。”
“第四……”
她没有说那行字,也没继续说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说,也许是因为她忽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从薇儿嘴里得到答案。
“陛下?”
这时,突然传来布被撕开的声音。
大厅中央的空气先皱了一下,然后裂开一条竖着的缝,是空间裂缝。
赛拉菲娜拔剑,但剑并没有出鞘。
她拔了两次,剑卡在鞘里,像被焊住了,她的脸色变了。
温度在降。
石台表面凝出一层薄霜,穹顶那个圆洞里的光被冻住了,不再往下落。
一个人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
黑裙,很长,裙摆边缘有些许撕裂,她是黑发,发丝凌乱,垂到腰下,她的脸很年轻,眼睛却是死寂的暗红色,毫无高光,像凝固的鲜血般。
少女缓缓开口。
“渊,极暗无光,吞万象,无尽深渊,噬穹苍,暗红裂隙,湮众生。”
她就一人,一句话,连武器也没有,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姿态,她就只是静静的站着,艾尔薇拉就觉得自己要喘不过去了。
赛拉菲娜已经跪了下去,当然她不是自愿的。
她的剑终于出了鞘,但剑身在抖,抖得快要握不住了。
“第三圣剑,奈落。”,薇儿把艾尔薇拉往身后拉,剑横在身前。
“哦。”,奈落看了她一眼,“你还在。”
“我一直都在。”
“呵呵,三百年,挺辛苦的吧。”,奈落说,“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比我记忆里的差多了。”
薇儿没有回答。
奈落的目光移到了艾尔薇拉身上。
奈落的目光落在艾尔薇拉身上,艾尔薇拉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你就是,主人?”,奈落说。
“……我是艾尔薇拉。”
奈落笑了,笑声回荡在大厅,“我知道你叫什么。”
奈落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想确认,现在的主人,是不是真的值得我再拔一次剑。”
“如果我不值得呢。”
“那我就回去,继续睡觉。”,奈落说,“很简单,对吧。”
她抬起手,指向艾尔薇拉,手指前方,空气塌下去一块。
那块空间里的光,声音,温度,全部被抹掉了,只留下一个正在扩大的,边缘发亮的洞。
那个会发光的洞缓缓朝向艾尔薇拉。
她动不了,单单是因为身体动不了,三百年没动过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罢工。
她只来得及想一件事,我还没拿回力量。
然后她的手自己动了。
希芙蕾莉娅从石台上被拔起来的时候,整个大厅亮了一下。
银白色的辉光顺着剑身涌出来,涌过她的手腕,手臂,肩膀,冲进她的身体。
三百年前的记忆在这一刻醒了一部分,虽然只有一部分,但够了。
她没有横剑去挡。
她侧身,把剑从下往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进那个洞的边缘。
辉光撞上后,发出玻璃被划开的声音,洞被劈成了两半,然后碎成光点,散了。
大厅里的温度回升。
奈落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主人好像变弱了。”
“……是。”
奈落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也变有趣了呢。”
“不过,奈落困了,要回去睡觉了,所以,希望下次见面,主人不要在敷衍奈落咯,敷衍奈落,奈落可是会很生气的。”
裂缝合上了。
艾尔薇拉还举着剑,然后她的手松了,整个人往前倒。
没有倒在地上。
薇儿从后面抱住了她。
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托着手臂,把她整个人稳稳的接住。
薇儿完全不在意周围还有一人。
她的脸贴近艾尔薇拉的耳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陛下刚才挥剑的样子,真是让我……兴奋得有些忍不住了。”
艾尔薇拉靠在她身上,喘着气。
“今晚……”,薇儿继续说,“请允许我为您做一次全身的‘彻底检查’。”
“……你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是。”
“我刚才好像差点死掉掉了。”
“嗯。”,薇儿说,“所以更要检查。”
艾尔薇拉低下头。
手里那柄圣剑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薇儿。
面无表情,眼神发亮。
赛拉菲娜还在旁边跪着,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抖,艾尔薇拉希望她是在激动。
艾尔薇拉看着手里沉重的圣剑,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女仆。
忽然觉得,自己的前途,无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