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来时,我还把两只手藏在袖子里。
不掀兜帽,不碰水晶。
刚才答应过艾琳娜的事,我记得很牢。毕竟错过中午那班列车,画册上的蜂蜜松饼可不会留下来等我。
车门外,雷恩正在与守卫交涉。艾琳娜替我拢了拢帽檐,确认银发没有露出来,才牵着我下车。
「跟在我身边就好。」
我点点头,踩进她身旁那块没有积雪的地方。
城门前排着两列车马,商贩们缩着脖子,把缰绳缠在戴手套的手上。那根测魔水晶就立在通道中央,金光沿着柱身缓缓流动,将底座的符文照得清清楚楚。
前面一个佣兵经过时,水晶亮了一下。
守卫让他解开行囊,翻出几张魔兽皮,检查过便挥手放行。
原来还要查行李。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空间戒。里面只有茶具、干粮和衣物,应该没什么问题。
至于我本人,最好别查得太仔细。
「圣殿公务,请核验通行文书。」
雷恩递出徽章。守卫刚要接,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便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文书。
「先等等。」
来人穿着镶银边的厚呢大衣,腰间佩剑的宝石比剑柄还显眼。他看了一眼车上的徽记,又看向艾琳娜。
「极北刚出了封印异动,所有入城人员都得重新检查,特别检疫费,两百金币。」
雷恩没有松开文书。
「哪条规定?」
「上头的新规。」
「拿出来。」
守备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旁边的商贩牵着牲口往后退了两步,原本准备放行的士兵也收回了手。
「王都来信,特意叮嘱我要守好这道门,出了事,你负责?」
艾琳娜抬起眼。
「文书可以核验,检查也可以进行,收费令和收据请一并出示,我们还要赶车。」
她说得不重,守备官却迟迟没去拿东西。
我躲在兜帽下面,望了望不远处的收费桌。桌上有个敞开的钱箱,旁边连张告示都没有。
两百金币,多半不是写在新规里的。
守备官的目光越过艾琳娜,停在了我身上。
「赶车?那就让后面那个把帽子摘了。」
艾琳娜往我身前移了一步。
「她是我的表妹,身体不好,不宜受风。」
「人人都说自己有缘故,这关卡还查不查了?」
他指向水晶。
「让她把手按上去,有没有夹带违禁品,一试就知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决定继续装病弱。
雷恩把文书收了回来。
「正常查验不需要触碰水晶,你若有疑问,就请值守法师过来。」
守备官没有接话,反而趁他侧身示意守卫时,绕过了他的肩膀。
「小丫头遮遮掩掩干什么,让本官亲自搜查一下!」
那只戴满戒指的手直冲我的肩膀而来。
我先闻到了酒气,忍不住往后缩。艾琳娜已经抬手去挡,裙摆下却有什么比她更快,贴着我的脚踝滑了出去。
一截极淡的白影弯起来,朝那只手腕轻轻一弹。
惨叫声骤然响起。
守备官从我眼前倒飞出去,撞翻路边的木栏,一直滚进十几米外的泥水里。镀金佩剑落在半路,剑鞘上的宝石崩掉了一颗。
我还保持着缩肩膀的姿势。
刚才那一下,我甚至没来得及开口。
泥坑里的人捂着右腕,痛得蜷起身体,叫了两声便没了动静。
「他……」
我心里一紧,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呼吸,脚下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
一声尖鸣从旁边传来。
测魔水晶亮得我眼睛发酸。
我赶紧停住。
没碰啊。
两只手都还藏在袖子里,连衣角也没擦到它。
可水晶内部的金光已经乱了,一条细裂纹从底座爬上去,转眼分出无数细枝。符文接连闪烁,亮一下,熄一下,像是怎么也找不到该停在哪一处。
我这才察觉,刚伸出去的触手还没完全收好。
「退后!」
艾琳娜抓住我的手腕,白金法典在她另一只手里展开。
我忙着把触手收回去,眼前忽然一白。
砰的一声,整根水晶垮了。
没有大块碎片砸下来。三米高的柱身在亮光里散成细粉,扑簌簌落满了通道,连守卫刚拔出的剑都蒙上一层白。
刚才的尖鸣没了,四周只剩牲口受惊后的嘶叫。
我仰着脸,看向原本立着水晶的地方。
剩个底座。
旁边那个年轻哨兵握着剑,剑尖离我的帽沿不远,抖得比飘下来的晶粉还厉害。
「我还没碰到它呢,你们这儿的公共设施质量也太差了吧?」
说完,我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袖子。
真没碰。
艾琳娜把我往身后护了护,展开的法典上圣光愈发明亮,遮住了我脚边最后一点消散的白雾。
「收剑!」
有人迟疑着退了半步,城防副官却仍望着空荡荡的底座。
「殿下,这水晶……」
「刚才的惩戒由我负责。」
艾琳娜合上法典,声音清楚得门洞外也能听见。
「当众索取无凭据的检疫费,擅自对随行女眷动手,你们都看见了。」
副官嘴唇动了动。
她没让他把话接上。
「至于水晶,带着裂纹还继续用于查验,采购与维护究竟是谁经手,也请一并查清。」
我望了望地上的粉末。
裂纹明明是刚才才有的。
可她说得太笃定,副官也跟着低下头,像是打算从那一地**里看出点什么。
「是维护失职,还是有人以次充好,留待核查,不要擅自清理底座,也不许动收费账目。」
艾琳娜转向雷恩。
「封存现场记录,将守备官交军法处,相关材料送裁判所复核。」
雷恩立刻应声,带人去扶泥坑里的守备官。
我扯了扯艾琳娜的衣角。
「先看看他的伤吧。」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随后走到被抬出来的守备官身边。
我没再跟过去。
有了刚才那半步的教训,眼下站着不动比较稳妥。
艾琳娜检查过他的右臂,让骑士先止血、固定伤处,又吩咐副官叫医官来。等她回到我身边,我才小声问了一句。
「他怎么样?」
「没有性命危险,但右臂的魔力回路已经毁了。」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
这一下也太重了。
触手贴在裙边,安静得像是从来没出来过。我在心里反复叮嘱,挡开就好,以后不许再这么弹人。
艾琳娜替我拂去帽沿上的晶粉。
「这里交给雷恩,您不必再靠近了。」
守卫收起兵器,让开通道。副官向她行礼时,腰弯得比刚才低了许多,旁边几人也连忙跟上。
我经过空底座的时候,特意绕远了一点。
好在剩下的石头没再出什么事。
回到马车上,艾琳娜才拿出一块素色手帕,擦了擦额角。
我认得那本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的法典。先前送她的蕾丝手帕还收在里面,这块应该是她自己的备用品。
「刚才那根水晶,要赔吗?」
她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
「您不必担心,后续我会处理。」
「可是我答应了不添乱……」
「您没有主动碰它。」
她答得很认真。
这倒是真的。
但那东西变成粉末之前,偏偏只有我走近了一步。
我看了看手上的空间戒,决定暂时别问那根柱子值多少金币。
车站比城门暖和些,月台上飘着白色蒸汽,搬运行李的侍者来回穿梭。艾琳娜领我办好登车手续,还赶得及在点心铺前停一停。
玻璃柜里摆着冰镇奶油泡芙。
我只多看了两眼,她便请店员装了一盒。
「松饼要等餐车开餐,这个可以先吃。」
我抱住纸盒。
这声表姐,真是越叫越顺口了。
登车前,雷恩赶来交接。他手里多了几份盖印的文书,铠甲下摆还沾着泥。
「军法处已经收押,医官也到了,属下须留在要塞完成后续交割。」
艾琳娜接过回执。
「按现场所见记录,别漏了收费和动手的经过。」
「是。」
雷恩顿了顿,又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
「至于圣堂之内的事,属下与同伴绝不外传。」
我抱着泡芙盒,没敢再对他笑,只轻轻点了下头。
汽笛响起来时,我终于坐进了头等包厢。
软垫很厚,脚下铺着暗红绒毯。我摘下兜帽,等艾琳娜关好门,才把一路抱着的纸盒放到小茶几上。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颗泡芙,外皮裹着薄薄的糖霜,奶油从切口里微微鼓出来。
从圣堂到城门,折腾了这么久,总算可以安安静静吃点东西了。
我挑中最大的一颗,用小银叉托起来,刚凑到嘴边,鼻尖忽然闻见一股怪味。
像放坏的鱼,又混着苦涩的药渣味。
我停住,先低头闻了闻泡芙。
刚才明明还是奶油香。
一缕黑气从包厢门缝钻进来,贴着地毯爬到桌边。
我举着叉子,眼睁睁看它绕上奶油的尖顶。
这回,总不能也怪我走近了半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