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泡芙往左挪了挪。
黑气也跟着飘过来。
还没送到嘴边,奶油的甜香已经被那股腥苦味盖住。我忍了一下,实在没能张嘴,只好将小银叉放回盒子里。
这可是最大的一颗。
对面的艾琳娜已经起身,翻开白金法典。一层薄薄的圣光隔在门前,正沿地毯往里爬的黑气碰上它,发出细微的滋响。
「先别靠近门口,里面混着死灵怨气。」
她话音刚落,走廊便传来推车撞上木壁的声音。
「三号包厢外的人都退开,别碰那些黑雾!」
「霍华德大师,小姐的呼吸又弱了!」
我扣住盒盖的手停了一下。
原来不是谁带了什么坏掉的东西,是有人出事了。
门外又响起几声催促,夹着药瓶碰撞的脆响。艾琳娜回头看我,似乎正要说什么,我已经把点心盒盖好,走到她身边。
「去看看吧。」
黄铜把手转动,走廊里的气味一下子涌了进来。我捏住鼻子,往外探了半步。
「谁在煮臭袜子……」
后半句没能说下去。
离门口最近的护卫正扯着自己的袖子,布料边缘已经焦黑,露出的手背也红了一片。另一个人守在斜对面的包厢前,见我出来,急忙横过胳膊。
「小姑娘,回去把门关好,这里不能待!」
我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摸了摸嘴角。
都熏成这样了,这张脸居然还能笑。
艾琳娜从我身后走出来,将法典上的徽记朝向他们。
「我是艾琳娜,里面由谁诊治?」
护卫立刻收回胳膊。
「圣女殿下!是宫廷首席炼金术师霍华德大人,药已经用过了,可小姐她……」
「先让其他乘客离开这一段,把受伤的人带到后面,别再徒手碰黑雾。」
她说话时,圣光已经沿着地毯铺出去,截住向其他包厢蔓延的雾气。
护卫应声让路,我跟着她走向三号包厢。
门开着,里面比走廊还呛。
墙角浮着黑气,地毯靠近软榻的地方已经卷了边。一只炼金药箱摊在小几上,几支空药瓶倒在绒布凹槽里,瓶口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液。
榻边的老人听见脚步,匆匆回头。
「别再进人了,尤其是孩子!」
他架着细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支银针,说话间仍用另一只手按着病人的手腕。
艾琳娜停在榻边。
「霍华德大师,是什么诅咒?」
老人认出她,神色稍缓,却没有松开手。
「黑死魔咒,已经开始向外逸散,之前的药只能勉强维持,刚才又发作了一次。」
「圣光能压住吗?」
「殿下若能封住外泄的咒气,先替我护住车上的人,至于小姐体内的……」
他看向榻上的少女,没再往下说。
我从艾琳娜身旁望过去。
浅紫色的长发铺在枕边,少女身上的银星长裙被汗浸湿,手指紧紧抓着绒毯。青黑色的细纹爬过颈侧,随着她艰难的呼吸,往衣领里面一缩,又慢慢浮上来。
方才的臭气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我原本还想捏紧鼻子,看见她抓着毯子的手,便把手放下了。
她的指甲都快掐进掌心,却始终没能睁眼。
「一直这么疼吗?」
霍华德看了我一眼。
「犯病时就会这样,今天尤其严重。」
我走近一些,黑雾从榻沿垂下来,碰到圣袍下摆,却没有留下痕迹。
老人脸色一变,伸手拦我。
「不能再往前了,这是侵蚀血脉的死咒,沾到皮肤就……」
艾琳娜托住了他的手臂。
「请先等等。」
她看向我,没有替我保证什么。我也不敢再冒冒失失地动手,低头看了眼裙边。
一根触手已经贴着鞋侧滑出来。
它没有像城门前那样猛地探出去,只在靠近黑雾时微微抬起尖端。顺着裙摆爬来的那一缕黑气碰上它,眨眼便不见了。
我愣了愣。
一丝凉意从触手那边传过来,没带着那股臭味。
这东西,它好像能吃。
我让触手再碰了碰榻沿的黑气。仍旧是一触便消散,少女抓紧毯子的手指也随之松开了一点。
「我试着把这些弄走。」
霍华德低头去看消失的黑雾,银针停在半空。
「您是怎么……」
我暂时顾不上回答,先把触手放得更慢一些。
早晨才在城门前闯过祸,这回碰的又是病人,可不能再让它自己随便来。
半透明的尖端绕过垂落的发丝,停在少女心口上方,没有碰到她的衣领。黑气像被牵住了一头,细细地往触手里流。
少女忽然皱起眉,喉间漏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我连忙缓住。
「疼吗?」
她没有回答,攥着毯子的手却慢慢张开了。霍华德重新扣住她的手腕,俯身听了听呼吸,猛地转头看我。
「比刚才稳了,先不要停!」
我这才继续。
墙角、地毯上那些散开的黑雾也开始往榻边聚,越靠近,便收得越细,最后一并没入触手尖端。少女颈侧的咒纹逐渐褪下去,原先被遮住的皮肤一点点露了出来。
屋里那股气味淡了。
而我这里,倒像喝进了一口冰凉的果汁。
有点酸,回味又带着甜,跟黑梅汽水很像。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触手。
刚才闻着那么糟,到了它这里,味道倒还不错。
最后一缕黑气消失后,触手在榻边停了一会儿。我确认附近没有新的雾冒出来,才让它缩回裙底。
「这样呢?」
没有人马上回答。
轮子碾过铁轨的声响一下子清楚起来。门边的护卫仍拿着准备堵门缝的布巾,半蹲在那里,忘了起身。
霍华德先抬起少女的手腕,又拨开她颈侧汗湿的头发,仔细看了看。
他放下银针,从药箱里取出另一件小巧的器具。
我站在旁边等,不敢催。
直到他又检查过一遍,才听见他轻轻说了声。
「没有了。」
「压住了?」门边的护卫急忙问。
「不是压住。」
霍华德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好。
「咒纹消失了,之前每次探查都会有的侵蚀反应,也没有了。」
他转头望向我,视线从我的手移到空荡荡的榻沿,似乎想找出我刚才用过的东西。
我把两只手从袖子里露出来。
确实什么也没拿。
艾琳娜收起封在门口的圣光,走到我身边。她看了看少女,又看向我,嘴唇微动,最后只轻声问了一句。
「还有哪里需要处理吗?」
「先看看她醒不醒吧。」
我也很想知道。
少女胸口的起伏已经明显了些,紧皱的眉心渐渐松开。汗湿的脸仍旧苍白,唇色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泛青。
一缕很淡的白光从她发间掠过。
我刚要细看,那点光便不见了。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霍华德先生?」
「我在,薇薇安小姐,先别动。」
老人俯身靠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试着吸了一口气,随后抬起手,按住胸口。
那只手在那里停了很久。
「不疼了。」
她像是不太相信,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真的不疼了。」
霍华德点头,握着她手腕的手却仍没松。
「诅咒的反应消失了,但身体还很虚弱,之后还要继续检查,这几天千万不能勉强自己。」
听到这里,我才安心了些。
黑气没了,人也醒了。至于脸色苍白、站不站得起来这些事,还是交给真正的大夫比较好。
薇薇安沿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我身上。
「刚才,是您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为又要疼很久,后来有一点白光,靠得很近……痛就慢慢停了。」
她看着我的银发,又低头看看自己按着心口的手。
「是您替我解开的吗?」
「那些黑气是我弄走的,不过你先别急着起来,听他的,再好好检查一下。」
她扶住榻沿的手停住了。
我朝她点点头,顺手替她把滑落的绒毯往上拉了一点。
先前隔着黑雾看不清,现在才发现,她比我以为的还要瘦。刚才抬手说了几句话,额角便又冒出了汗。
我退开半步,把榻边的位置让给霍华德。
他却跟着转过身。
「这位小姐,方才的术式,老夫从未……」
「我没用药。」
我看了眼他还开着的药箱,只能先答自己说得清的部分。
「也没给她吃东西,你照常检查就好。」
他低头看向银针,又看看我,似乎还有许多话想问。
我赶紧拉了拉艾琳娜的袖口。
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别的忙,再站下去,说不定真得解释触手为什么会觉得诅咒好吃。
「那我们先回去了,有事就在隔壁。」
说到隔壁,我才想起桌上那盒泡芙。
黑气都被吸走了,也不知道气味散了没有。最大的那颗一直没舍得下口,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惦记。
「我还得回去看看我的点心。」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布料摩擦声。
「小姐,您不能下床!」
我回过头时,薇薇安已经掀开毯子,赤脚踩上地毯。她扶着榻沿站起来,才往前走了两步,膝盖就软了一下。
我赶紧伸手。
艾琳娜比我快,托住了她的胳膊。
可我的裙边还是轻轻往下一沉。
薇薇安攥住了垂在圣袍下面的那截蕾丝,手指没多少力气,却一直不肯松开。我怕她摔倒,也不敢再动,只好站在原地等她把气喘匀。
她抬起脸,眼泪顺着颊边滑下来,开口时却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请留步,恩人小姐,请您一定告诉我您的名字!」